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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海   幸迟好 ...

  •   幸迟好歹有点良心,准许章独在酒店放了行李,才一同前往上戏学院。
      距离学校大门还有三十米的时候,幸迟不再走了。章独催她,却死活不肯再进一步,只是钉在原地,人也沉默。
      “怎么不走了?”
      幸迟没作声。目光幽深,顺着大片梧桐叶落在脚尖。她随之垂首。进进出出的学生们迈着快步,频频回头,视线自动跟随落在幸迟单薄骨瘦的身躯里。
      枯竭的血肉粘连在骨缝之间,风一吹就飘走,这样的幸迟依旧是人群中的焦点。甚至比从前那个身为校花的她还要瞩目。
      窃窃私语趁风不注意刮过她耳畔。
      章独也听见了。
      无非是一些豪门破败,千金逃难,高岭之花跌入泥潭;脏了,臭了,没人要了之类的。可悲可叹。
      有人嘲弄,有人得逞,有人怜悯,但是这些都与章独无关。
      章独有一种天赋,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情感缺失,这种冷漠给予了幸迟莫大的安心。她终于可以不用面对他人各色各样的目光,不用强撑着做出回应。关于这些,她在母亲的葬礼上已经演得精疲力尽了。
      幸迟捡起那片自脚尖滑落的梧桐叶,一边把头发撩到耳后,一边微笑着递给她:“用这个做书签怎么样。”
      章独不容拒绝,收下,将脆弱的叶片小心捏在指腹。
      幸迟继续往前走,挽住她的臂弯,笑盈盈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我的保镖吗?”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来应聘。”章独严谨道,“还有纠正一下是护工,不是保镖。”
      “因为你冷漠。冷情冷血,丝毫不在乎外界怎么对待你。也不在乎我。”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感情……呵。”
      幸迟不看路,拄拐般扶住她,抬头望密密麻麻的梧桐树缝。“也许从这方面来说,你真的是一个天才。天赋异禀。”
      “你也可以。”
      “我做不到。”
      “按某些心理学、人格学分析,你太感性了。”章独客观的建议,并指出她可能存在的问题,“多愁善感到令人发指。这样对你的病情也不是很好。”
      “我做不到。”
      “那也不勉强。”正如幸迟所说,章独不在乎她的一切,这让她感到无比轻松。
      这一路,迎送目光,听闻风声,二人结伴同行至校门口。
      “你要进去吗?”
      幸迟无奈笑笑:“我还是不勉强了。”
      章独给了她一个建议:“你可以在对面咖啡厅休息,现在刚好是下午茶时间。”
      “行,叶片别丢了,我要做书签用。”
      章独知道她不爱看书,更别提什么自制书签。但如果这是工作要求的话,章独可以接受。
      幸迟看章独利落转身的背影,坚定离去。自己又是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像章独手中的落叶,不知道会被她丢在哪里。
      她深呼吸耸耸肩,整理心情,前往街角咖啡厅等待章独降临。
      章独拿着休学证明出现时,幸迟刚刚品尝完抹茶树莓无花果味的切块小蛋糕。
      幸迟猛猛招了招手,却刮不起一点风。章独走向她对面,坐下。
      “好吃吗?”
      幸迟嘴角上扬:“挺好吃的,不过已经被我吃光了。你要吗,再给你点一份。”
      “我不吃甜的。”
      “我看你也不吃咸的、苦的、辣的、酸的。无聊。”幸迟转手扫码点单,添了一份自己想吃的其他口味。
      薄荷巧克力蛋糕端上来时,幸迟的双眼闪闪发亮。这是章独陪护她三个月以来,见过她最开心的一次。
      章独祝福她,就像完成一项工作任务,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感情。
      “希望你以后也能这么开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拍马屁?啧,坏习惯!”
      章独懒得废话,闭嘴,喝一口她点的黄油拿铁。
      幸迟剔开蛋糕上点缀的迷迭香草,推草及叶。“我的梧桐叶呢?你是不是丢掉了!”
      “没有。”章独翻开折叠的休学证明,叶片完好无损地夹在纸张中间。幸迟挑眉,眼里是找茬失败的不甘。为了这几十万的报酬,章独也是拼了。
      “哼,还挺敬业。”幸迟也只有在言语上跟她较劲。
      章独看她胃口很好的吃完了两块蛋糕,也不跟她计较。幸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看到大多数食物总是想吐、吃不下。
      刚开始做她的护工时,章独每天不是在送餐、就是在送餐的路上,她一个护工都快变成外卖员了。
      多亏章独变态般的耐心程度,遍寻上海各大餐饮。慢慢的,幸迟的胃口奇迹搬的好了起来,逐渐能吃下东西了。食欲也还算不错,只不过还是经常会吐。这一吐,又得打点滴。
      章独时刻注意着她,以免有什么不良反应。
      幸迟笑眯眯地盯着她,询问:“怎么了?其实你想吃对不对,只是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
      “不,我不想——所以你想好接下来去哪里逛逛吗?”
      “没想好。”幸迟拿叉子戳着空瓷盘,托腮思考。
      章独再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不知道。”
      章独三问,并且已经做好第四问的准备:“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幸迟突然想到了什么,叉子就要扎上章独鼻子:“我生日要到了,你送我个生日礼物吧!”
      章独没动:“我?”
      “对,就是你。”幸迟晃了晃手中的叉子,“别担心,我出钱。”
      “但是要你挑。”
      “嗯。”章独是护工、管家、秘书、保镖,总之由她提醒幸迟,听从她的吩咐、顺便安排一切。
      “所以去哪买,买什么?”
      幸迟皱眉瞪她:“这不是你该决定的吗?是你给我挑生日礼物!”
      “拜托你敬业一点好不好!”
      章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她。
      幸迟放弃,叹了口气,开始自己思考去哪买,买什么。出行的衣物、日常用品和她的药,这些章独都已经收拾好了,也没有什么缺的。
      幸迟还是不知道,拿着叉子在空中画圈圈。章独也不催促,等待她决定。
      “要不……”幸迟打开手机,双指在地图上不停地放大缩小,神情变得烦躁起来。“啧,烦死了。”
      章独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没有任何感言。
      “算了,随便吧。”叉子被摔在瓷盘里,幸迟向后一倒,闭眼双手抱臂,“想到哪就去哪,你想。”
      章独垂眼看她手机上的上海地铁交通图。
      “你喜欢什么颜色?”
      “绿色。”
      章独缩小范围,锁定2号线、12号线、14号线,继续问:“深绿还是浅绿。”
      幸迟奇怪地睁眼看她:“浅绿。”
      章独从2号线里挑了个最近的地铁站:“那就去江苏路。网上说那附近有条愚园路可以逛街,有很多好看的店铺。”
      幸迟瞳孔一缩,双眼空落,像是被剥夺了灵魂。
      “好……那就去吧。”幸迟坐起身,抓住章独搭在桌上的手。
      “章独。”
      “怎么了?”章独任由她抓着。
      “去泰山前,我们再去趟扬州吧。”
      章独点头,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遵从她的所有决定。
      “走吧。”
      幸迟总是这样,一会阴,一会晴,就像最近上海的天气。
      清明时节还未到,就已雨纷纷。路上行人出芽破土似的蹿出地铁站。
      上一秒还有云上暖阳,下一秒地上就齐齐开出朵朵花伞和灰蘑菇。
      刚出地铁站的幸迟措不及防,还是被淋湿了一点。她跑回来倚在章独身上,等她撑伞。
      “好普通的伞。”
      章独无视幸迟的嫌弃和粘腻,随她像超大号铃铛钥匙扣一样,轻松挂住。
      每到一处,幸迟总要播报一下。
      “城市会客厅?卖咖啡的吗?章独你看他们楼上的露天玫瑰花厅好漂亮啊,坐在里面喝咖啡肯定很浪漫!”
      “哇,这个帽子店的帽子都好奇特啊,都长了猫耳朵呢,你看!”
      章独无视,继续向前走。
      “章独!”幸迟狠狠摇着她的手臂,“你看你看!还有专门卖袜子的,这些袜子好可爱啊!”
      章独顺着她的话说:“你看中哪一双,我就买给你当生日礼物。”
      “不要!”幸迟嘟嘴,“这个礼物太轻了。”
      章独没有停下脚步,幸迟走的比她还快。甜美虚弱的嗓音一步一响。
      “章独你看这个店铺的装修好独特啊,怎么挂满了灯泡啊?啊!原来是卖灯泡的啊,装修的这么复古我都看不出来!”
      “喂,章独!你不觉得上海的公交巴士很卡哇伊吗,像童话书里的。头上还长了两根天线,像不像天线宝宝?”
      “喂喂,章独!你有没有听过心愿便利贴这首歌?这有个可以写便利贴的店诶,我们也去写一张好不好?”
      章独说当作生日礼物。幸迟依旧不乐意。
      走到一家花店前,幸迟停住脚步。身子轻得没站稳,被还在前行的章独带着往前踉跄了一下。
      章独回头问:“怎么了?”
      “陪我买束花。”幸迟轻声,飘忽如风,“不是生日礼物。”
      幸迟许是一路上自言自语累了,进了花店寥寥无言。空气中只有四溢的浓郁花香。
      店主询问需要包什么样的花束,幸迟只是摆摆手,没有说话。章独上前一步说道:“我们自己挑。”
      章独就跟在幸迟身后在店里逛了三圈,看她挑挑拣拣。
      重瓣百合、白天鹅蝴蝶兰、白菖蒲、白郁金香、白雪山玫瑰、玛格丽特菊。
      “就这些,帮我包一下吧。”
      店主看这些花材,又确定了一遍:“都是白色吗,需不需要再配一些其他颜色的花材或者简单的叶材。”
      幸迟思忖,转身寻了两支九星叶。
      “就这些,包装要银灰色的,干净大气些。”
      店主在包装时,幸迟又环视了一圈,问道:“没有芍药吗?”
      “现在这个季节国内没有芍药,要等五月份。”
      幸迟失望地点点头,靠在柜台边。店主吩咐店员为幸迟搬来了椅子。幸迟就坐在椅子上,阖眼歪头枕住章独的腹部,看上去异常疲惫。
      “小姐,您的花束。”店主恭敬递上花束,却遭幸迟厌恶地一记眼刀。
      店长顿时浑身汗毛竖起,打了个冷战,颤巍巍地把花放在柜台上,缩回手。温柔的白色小姐,突然血淋淋地盯住她。
      章独放开半搂幸迟的手,让她乖乖坐好,自己付了款,一手抱住花束,一手搂住幸迟,把她僵硬地带出门外。
      “不高兴?”章独让帮自己她抱花,然后撑起伞,再接过花。
      幸迟冷哼,偏过头不看她。
      “就因为别人叫你小姐。”章独语气平常到,幸迟并不觉得她是在戳自己痛处。
      “我讨厌这个称呼。我已经不是什么大小姐了。现在的我,人人都可以踩一脚。”
      章独不是安慰她,只是告诉她自己看到的事实:“你的气质不凡,别人自然会以为你身份不一般,这么称呼很正常。”
      幸迟冷哼两声。
      “为什么……我叫你,你不会这样。”
      幸迟没想到章独会问这样的问题,愁云一下子退散,眨眼亮晶晶,惊叹道:“你竟然会问为什么!”
      章独垂眼瞥她:“怎么了?”
      “没啊,就是很新奇啊,你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三个月我那么难伺候,你竟然也毫无怨言,而且从来没问过关于我的事。”
      “没必要打听你的隐私。你是我的老板,这是我的工作,而且……”章独想说她也没那么难伺候,虽然有时候很讨人烦,但也不过是小猫挠人似的。
      “钱很多。”
      嘁,原来是金钱的力量。
      “哼,这样最好。”幸迟敛笑,“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叫我的时候,不带任何颜色吧,你懂吗?”
      “有的人是黄色的,有的人是蓝色的,再细致一点讲,有的人是绵羊,有的人是狐狸。而你——”幸迟盯章独的侧脸,惊叹于鼻梁之挺,眉眼深邃,“咳咳,你嘛,我不知道!”
      章独没理她,一直目视前方。
      幸迟理直气壮:“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可能……是透明的吧,或者灰色的。”
      “也可能是刺猬!嘿嘿……”幸迟突然伸出手,揉搓章独的头发,弄乱糟糟之后又帮她捋顺。
      章独看她一眼,转过脸,没有说话。
      幸迟恢复调皮的语气:“别像他们一样同情我,你就保持你这样的风格最好。漠视我……但别敷衍我啊!”
      “不会。”
      章独捧花又撑伞,低头问她:“走这么久,不累吗?”
      幸迟鞋袜濡湿,笑容宛如溅起的雨花。
      “等我累了,你背我好不好?”
      “要你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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