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席次微澜 两封回函送 ...

  •   两封回函送出后的午后,春礼预演移到明礼台。

      高台面湖,十二道纱屏依次展开,屏上只绘同色不同形的职掌纹,远看如一片被风梳开的淡金云影;苏晚宁站在台下校验远近效果,沈清和则拿着名册逐席核对发言次序,萧承晏与顾庭舟从长阶上行来时,恰好看见两位女主一青一杏立在满台春光里,美得各有气韵,也清醒得像两句谁都不能随意改动的定论。

      预演原定席次依旧沿用旧礼:太子居中,苏晚宁以服制主事身份坐其右,顾庭舟与沈清和同列左侧。

      这一次,四个人都没有立刻说“可行”。

      沈清和先核贡献:“若按今日发言内容,礼文与服制应分列两侧,顾少傅负责解释制度,位置应近主案;臣只负责名录索引,可在次席。”

      她说得毫无私心,甚至主动把自己排得更远。

      萧承晏看着她在席次图上落下小小墨点,忽然想起竹纹回函里的话——说明须清楚抵达。若他继续以公允为由默认这张图,她是否又会把自己的退让当作最终答案?

      “沈女史主笔全册,不能列次席。”他道。

      沈清和抬眼:“可今日主讲并非臣。”

      “席次不仅看发言长短,也看统筹之责。”

      “那么苏主事同样统筹服制,应与臣并列。”

      苏晚宁听到这里,笑道:“若两位主笔并列,殿下左右各置一席,看起来倒更像外头传闻最爱编排的样子。”

      一句话使几人都沉默了。

      她并非玩笑,而是在指出一种难以回避的悖论:礼台需要清楚呈现贡献,可一旦两位风华出众的成年女主分列太子左右,旁人的目光便可能越过成果,只看见所谓人选;若为了躲避传闻把她们排远,又等于让不实揣测反过来决定公事。

      顾庭舟走到席次图前,沉思片刻:“不以人围绕主案,而以议题分区。主案只作会签,四位主笔都坐在各自卷册之后,发言时依问题移动视线,不移动席位。”

      “这样可以。”沈清和道。

      苏晚宁也点头:“纱屏按议题重排即可。”

      萧承晏却没有立即赞同。

      顾庭舟的方案确实最公允,也会让他与沈清和相隔最远;他明知不该在意,目光仍不由落向台角那张青色席位,像看见未来无数场合里,她都可以凭自己的才华站得很好,而他只能在最中央、也最孤独的位置上,以一句“不可偏私”把她越推越远。

      “殿下还有顾虑?”顾庭舟问。

      萧承晏收回目光:“没有。依此调整。”

      沈清和将他的停顿看在眼里,却无法断定那停顿因何而来。推理最讲证据,可爱情偏偏常把最重要的证据藏在一瞬之间;若她相信他是在意自己,便可能是自作多情,若她只信他在权衡礼制,又会错过也许确曾存在的温柔。

      她忽然厌倦这种无休止的猜测。

      “席次既定,请殿下亲笔确认。”她把图送到主案。

      萧承晏接过笔,先在顾庭舟的制度区落下批示,又确认苏晚宁的服制区,轮到沈清和的礼文区时,他看见她将自己的席位画在最靠近湖风的位置,那里虽清净,却容易使纸页被风翻乱。

      “此处不妥。”他说。

      “为何?”

      “风大。”

      这不是礼制理由,也不是贡献判断,只是一句过于寻常的关切。沈清和怔住,苏晚宁与顾庭舟也同时望来。

      萧承晏停了一瞬,随即补道:“名录纸薄,易乱。”

      刚刚显出一点私人颜色的话,又被他亲手覆成公事。

      沈清和眼底那点微光缓缓淡下:“那便依殿下所言,移至内侧。”

      萧承晏落笔确认,心里却明白自己又一次错过了竹纹回函所说的“清楚抵达”;他原本只需承认是担心她久坐风口,可太子经年养成的谨慎像一道无形门槛,每当真心将要越过,他便本能地把它拦回去。

      另一边,顾庭舟正在与苏晚宁校纱屏次序。

      苏晚宁将最明亮的一幅放在服制区,顾庭舟却建议移到主案之后:“远看更完整。”

      “殿下身后的确最显眼。”

      她语气寻常,顾庭舟却听出一丝淡淡讽意。他想起过去自己总把她与萧承晏相连,终于没有继续猜,而是直接问:“你介意的,是我又把你的作品放到殿下身后,还是别的?”

      苏晚宁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

      春风穿过十二道纱屏,淡金云纹一层层浮动,像无数没有说完的句子。她看了顾庭舟许久,答道:“我介意的是,你每次看见我与殿下同处一幅景里,便觉得那幅景已经完整,从不问我真正想站在哪里。”

      顾庭舟的目光微微一沉。

      “那么你想站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直问。

      苏晚宁心里蓦然一颤,却没有被迟来的问题冲昏清醒:“等你不是因为误会,而是真正想知道时,再问一次。”

      她转身去调整纱屏,顾庭舟站在原处,第一次尝到一句答案近在眼前,却因自己从前的迟疑而无权索取的滋味。

      预演开始后,新席次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四位主笔各据议题,成果不再围绕任何一人;沈清和讲名录,苏晚宁讲服制,顾庭舟解释沿革,萧承晏只在需要会签时作结,整场清楚如一幅层次分明的长卷。

      结束时,评议者一致赞成正式采用。

      然而收图之际,沈清和发现太子亲笔确认的席次图有两份:公开一份将她移至内侧,草稿一份却在她原来的风口位置旁写着极小的一句——“加置挡风纱屏,不必改席。”

      显然,萧承晏最初想做的不是让她退开,而是改变环境,使她仍能站在自己选择的位置。

      可那行字后来被他划去了。

      沈清和望着淡淡墨痕,忽然不知道该为那份未曾实行的心意动容,还是该为他最终仍选择沉默而失望;窗外湖水明净,像一面不肯给出结论的镜子,只把同一个人的两种取舍,都清清楚楚地还给她。

      正式席次已经确认。

      被划去的那一句,却比留下的所有批示更难忘记。

      沈清和没有把草稿交给任何人,只在两份席次图之间夹了一张说明:公开稿依程序执行,草稿保留为下一轮环境改进的依据。她既不愿用一行未实行的关切替萧承晏补足心意,也不愿把一个可能真正有价值的办法因失望而抹去;这份处理使私人情绪与公共判断各得其所,却也使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段无名关系里承担了太多解释工作。

      萧承晏后来发现说明,明白她既看见了那句被划去的话,也看见了他的退缩。他没有追问她是否动容,只把挡风纱屏列入下一次正式改进清单,并注明“适用于所有临水席位”;当私人关切被转化为普遍体贴,它不再显得偏私,却也留下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若他永远只肯以照顾所有人的方式照顾她,她又凭什么知道自己曾被特别放在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席次微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