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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帖上初名 上巳过后, ...

  •   上巳过后,宫城的春色像一卷刚刚舒开的绢。含章台临水,檐下悬着新换的青纱帘,风从镜湖上来,先掠过一树海棠,再把案头未压稳的纸页轻轻翻起。

      沈清和到得最早。

      她今日穿一袭淡青女史服,衣襟素净,只在袖缘压着细细的银线。兰台送来的旧册堆了半案,她没有等人侍候,便依年月分作三摞,又在最上方放了一张空白目录。晨光照着她低垂的眉目,清丽得近乎安静,仿佛满庭春色到了她身边,也自觉收住了声息。

      “你还是这个性子。”

      顾庭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一身月白官服,步履从容,眉目温润如一幅淡墨山水。他与沈清和相识多年,一眼便看出她将卷册分得太细,遂在对面的席位坐下,含笑道:“照你这样理,午后才能看见第一页正文。”

      沈清和没有抬头,只把一册旧录推向他:“顾少傅若肯少说一句,兴许午前就能看见。”

      顾庭舟失笑。他替她把散开的签条依颜色归拢,动作熟稔,却始终隔着案角的分寸。两人谈的是旧例,语气却像多年未曾改变的春风,落在旁人耳中,自有一种无需解释的默契。

      苏晚宁进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她今日带来织造署新制的春礼样册,杏色衣裙明丽而不张扬,发间只簪一枚云纹玉饰。她站在门边停了片刻,才笑道:“我若再晚一步,这含章台大约已被两位改成兰台分阁了。”

      “苏主事来得正好。”沈清和起身相迎,“旧录只记名位,不记衣色与职责。春礼要重修,这一处非你不可。”

      苏晚宁望了顾庭舟一眼。那人正在看沈清和写下的目录,并未留意她方才短短的停顿。她便把心里那点无由的涩意压下,将样册放在另一侧:“你负责文字,我负责纹样,顾少傅负责挑错。只缺一位肯定夺我们功劳的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内侍通报。殿中三人一同敛了笑意。

      萧承晏踏入含章台时,湖面正有一线日光越过窗棂。他穿着象牙白常服,深红衣领压出清贵端肃的气度,玉冠下眉目俊逸,似春日最清澈的一段远山。他今年二十六岁,已经习惯在无数目光里从容行走,却在看见沈清和的那一刻,脚步极轻地迟了半拍。

      她仍与从前一样,见到他时先行礼,再退到最合宜的位置。

      那一点合宜,总令他觉得太远。

      “都坐。”萧承晏在主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四张席位,“今日只论章程,不必拘于虚礼。”

      苏晚宁听见这句话,先笑了:“殿下若真不让人拘礼,顾少傅方才那句挑错,可要算作他自请的差事。”

      顾庭舟从容应道:“苏主事既已替我领下,我自然不敢推辞。”

      四人间短暂有了笑意。萧承晏也微微弯了唇角,可目光再次落到沈清和身上时,她已低头翻开旧录,仿佛方才的轻松与她并无关系。

      他本想问她近日在兰台是否太忙,想问她为何每次见顾庭舟都能自在谈笑,到了自己面前却只剩“殿下”二字。可太子的身份横在每一句私语之前,他沉默片刻,最终只道:“沈女史先说旧制。”

      沈清和应声,将写好的目录递到主案前。她的声音清澈平稳:“旧春礼名录以家世、品秩为先,任职与实绩反在其后。臣以为,此次若要厘清成年女官的职掌,应另立一册,只记职责、成果与个人意愿,不宜再以婚议传闻混入公册。”

      最后一句落下,室中静了一瞬。

      近来宫中确有传闻,说春礼重修之后,东宫也将重新议定储妃人选。沈清和与苏晚宁,一个出身清贵、文名卓著,一个掌织造新制、风华出众,名字总被旁人有意无意地放在一处。

      萧承晏看着沈清和。她说“不宜混入”,神色平静得像在谈一条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例。

      “可行。”他道。

      只有两个字。

      沈清和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便也只来得及亮一瞬。她原以为他会多问一句,会在这桩与他们都有关的传闻前稍稍表明态度。可他仍是那个最公允的太子,公允到她分不清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项需要妥善安放的职掌。

      顾庭舟察觉她指尖停在页角,便接过话头:“若另立职掌册,署名次序也应依实际贡献,不应沿用旧礼。沈女史可主理文史,苏主事负责衣制与实际流程,臣补制度解释。”

      “那殿下呢?”苏晚宁问。

      萧承晏的目光仍停在沈清和写的那一行字上:“孤负责让你们写下的东西,不被无关之事改动。”

      苏晚宁微微一怔。她听懂这句话是承诺,也看懂这承诺真正落向何处。她下意识望向顾庭舟,想看他是否同样明白,却只见他正将一枚歪斜的书签替沈清和摆正。

      那动作并无亲昵,甚至十分寻常。可她心里仍像落进一片薄薄的花瓣,不沉,却久久浮着。

      四人用了一个时辰列出细目。临近午时,第一张春礼职掌表终于写成。沈清和、苏晚宁、顾庭舟的名字依次落下,最上方是太子监核。表末却留着一行空白,原应写“储妃礼议参照”,被沈清和亲手划去。

      萧承晏看见那道墨痕,问:“为何留空?”

      “因为尚无人有权替当事人作答。”沈清和道,“空着,比写错好。”

      风又翻动青纱帘,湖上的光落进来,将四人的名字照在同一页上。萧承晏良久没有落笔,顾庭舟也收住了笑意。苏晚宁看着那一行空白,忽然觉得沈清和写的并不只是春礼。

      他们四个人的心上,也各有这样一处空白。

      谁都知道那里应当写些什么。

      谁都没有先写。

      萧承晏离开含章台前,还是在那行空白旁添了一枚极小的监核印,却没有填入任何称谓;顾庭舟看见后,以为太子只是确认删改有效,苏晚宁却从印记与墨线之间那一点刻意留下的距离里,读出他不愿让任何婚议先于沈清和本人的选择。她本可以将这层意思说破,然而当她望向顾庭舟时,又想起他替沈清和归拢书签的自然,便忽然不愿再做那个最懂旁人、却无人来懂自己的人。

      沈清和最后收起名录,将空白页夹在目录最前,心里却生出一个近乎冷静的疑问:若爱必须依靠另一个人的善解人意才能成立,那么被理解的究竟是爱,还是理解者自己补出的愿望?她没有答案,只知道真正可靠的章程从不要求人猜,因此真正可靠的心意,也不该永远藏在最细小的印记里。

      湖面日光渐移,四人先后走下石阶,影子被春色拉得很长;他们明明去往同一座宫城,脚下道路也并未分岔,却各自守着一个不同的名字,如守着一封尚未写完、又怕递出太晚的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帖上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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