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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理攻坚 程意被他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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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溪市的这场暴雨到了清晨六点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市公安局办公楼的玻璃窗蜿蜒划过,将窗外的城市轮廓冲刷得一片模糊。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潮气,混合着一夜未眠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重咖啡味。
程意将手里的最后一页资料合上。
这盒资料是陈默连夜从市档案局和怀远基金会早期公开的社会捐赠记录里调出来的。里面包含徐芬病逝儿子的全套病历、当年基金会的每一笔拨款明细,以及几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现场照片。
程意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小的红血丝,脸上布满了倦意,但神色依然很平静。她用手背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站起身,将资料仔细地装进牛皮纸袋里。
走廊的推拉门被悄悄地推开。
周聿手里端着两杯刚接的温水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胡茬有些泛青,原本平整的执勤衬衫领口微微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明显的锁骨。
“准备好了?”周聿的声音比深夜时更加沙哑,带着熬夜后的沉哑。
他将其中一杯水递给程意,指尖在收回时悄然地避开了她的皮肤。
“嗯。”程意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入腹中,驱散了周域残留的寒意,“徐芬在审讯室里坐了近六个小时,生理和心理的防御阈值都已经到了临界点。她现在急于表现出不配合,其实是一种防御机制。”
周聿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有些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了半秒,语气沉稳:“陈默和老张在里面守了一整夜,她除了要见律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进去了之后,你按你的节奏来,我在旁边给你打配合。”
程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周聿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子,为她挡住了走廊拐角吹来的冷风。
程意愣了一瞬,心口泛起一阵酸意。
……
审讯室里的灯光通亮。
徐芬坐在审讯椅上,原本整洁的盘发在经过一整夜的折磨后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她的眼睛微微下陷,黑眼圈极重,但身板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握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
听到门响,徐芬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戒备。
当她看到走进来的是穿着一身利落西装、显得极其年轻的程意时,眼底闪过一丝轻视,随即又垂下眼皮,看着面前的铁栏杆。
程意没有急着说话。
她拉开审讯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将牛皮纸袋平整地放在桌面上。
周聿随后跟了进来,并没有坐在审讯位上,而是拉了一张靠墙的木椅,在程意侧后方两步远的阴影里坐下,庞大的身躯隐在半暗的灯光下。
周聿翻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清脆的“嗒”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意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平铺在审讯桌中央,向前推了推。
“徐芬,认识这个人吗?”程意开门见山,语气平缓。
徐芬扫了一眼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四五岁、光着头、脸色惨白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足球。
徐芬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将视线移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牙关咬得死死的。
“这是你儿子,林小宇。”程意继续开口,声音轻柔,每一个字却都极其清晰,落在徐芬耳里重若千斤,“七年前,他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确诊急性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照片是在他做第一次骨髓穿刺前拍的,那天刚好是他十四岁生日。”
“别说了。”徐芬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声音沙哑干涩。
“你为了给他治病,卖掉了城郊唯一的两居室,借遍了亲戚朋友,最后甚至去地下诊所卖血。”程意翻开病历本,手指停留在某页的费用清单上,“但骨髓移植和后续的抗排异药物太贵了,一个月光是进口免疫抑制剂就要花掉三万六。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怀远慈善基金会出现了。”
徐芬猛地抬头,眼里的戒备化作了一股敌意:“你们到底想说什么?许总救了我儿子的命!如果没有许总,小宇在七年前就死在病房里了!你们警察查不到犯人,跑来污蔑一个大慈善家,你们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面对徐芬的质问,程意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拿出那些违规调拨单去打脸,她静静地看着徐芬,眼神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
“许怀远确实给了你五十万。”程意缓缓道,“但这五十万,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徐芬冷笑:“是基金会的善款!”
“是怀远化工当年一笔偷税漏税被举报后,为了平息舆论而设立的专项公关基金。”程意从牛皮纸袋深处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了徐芬面前,“这是当年怀远化工的财务内账副本。许怀远给你儿子的五十万,并不是直接划给医院的,而是以‘特殊劳务费’的名义,划到了你当时所在的代理记账公司账上。”
徐芬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一开始,许怀远选上你,就不是因为慈善。”程意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戳破假象的冷意,“是因为你是怀远化工当时最容易被控制的外部会计。他用五十万,买断了你儿子的命,也买断了你下半辈子的良心。”
“你胡说!”徐芬情绪瞬间失控,猛地拍打着审讯椅的扶手,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许总亲自去病房看过小宇!他摸着小宇的头,说小宇是个坚强的孩子!他甚至帮我们联系了国外的专家!”
一直坐在后面没说话的周聿,此时突然冷哼了一声。
周聿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前倾了倾,双臂搭在膝盖上,他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眼神如利刃般直刺向徐芬的脸。
“联系国外专家?”周聿的粗粝的嗓音在审讯室里震荡,“徐芬,你儿子死于三年前的严重排异反应,对吧?”
徐芬身形一震,没有回答。
“陈默,把市一院三年前的会诊记录拿进来。”周聿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
门外候着的陈默立刻推门,将一份盖着医院公章的文件交到了周聿手里。
周聿将文件扔在徐芬面前,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以为当年是因为匹配度不够才引发的排异?你自己看看,医院的会诊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儿子在移植手术后第二个月,体内被检测出微量的工业重金属残留。就是这种残留物,彻底破坏了他的免疫系统,导致抗排异药物完全失效!”
徐芬如遭雷击,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不住地颤抖,死死盯着那份会诊记录上的诊断结论。
“不可能……不可能……”徐芬摇着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医生当年明明说……说是正常的并发症……”
“医生当年拿到的药物检测报告,是怀远化工旗下医药实验室出具的。”程意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不带一丝情绪,“徐芬,怀远化工生产的前体化学品里,有一种叫做六号有机胺的稳定剂。这种化学物质在人体内微量残留,症状和严重的骨髓排异一模一样。而你儿子当时服用的所谓‘进口营养液’,就是许怀远让人从实验室里直接带去病房的。”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发出“嘀嗒、嘀嗒”的细响。
徐芬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诊断书,原本清醒的眼神开始变得散乱、茫然,她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不……许总不会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徐芬沙哑地喃喃自语。
“因为一个彻底康复的病患家属,会心存感激,但不会为你卖命。”程意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闪过一丝动容,不过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只有让你的儿子永远处于危险中,让你永远欠着他救命的恩情,你才会乖乖待在怀远化工,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假账,替他私自调拨吨级的前体化学品。”
“甚至,”程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徐芬的心口,“在你儿子受尽折磨死去之后,你还会心甘情愿地替许怀远顶罪,替他跑去滇南送死。”
徐芬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没有哭出声,整个人颤抖着,眼珠一颗颗顺着沧桑的脸颊砸在铁案板上,发出一声声微弱的轻响。
她苦苦坚守了七年的信仰,她视为救命稻草的“大恩人”,在这一瞬间,被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她不是在为恩人守口如瓶,她是在为杀害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遮风挡雨。
周聿看着徐芬崩溃的状态,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但也没急着追问。
等徐芬稍稍冷静下来后,他再次扣响了桌子:“徐芬,林震带走的不仅仅是配方,还有怀远化工这五年往滇南运输前体化学品的全部真实账本。林震藏在哪里?他在滇南的据点究竟在什么地方?”
徐芬缓缓抬起头。
她的双眼红肿,当初眼里对许怀远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底洞般的绝望与恨意。
她死死咬着下唇,鲜红的血丝溢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滇南……临沧,老街子废弃矿区……地下二层……林震在那里有一个私人的提纯实验室……”
周聿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地点,同时转头给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会意,立刻转身冲出审讯室,去安排跨省协调和通缉部署。
“还有呢?”周聿逼问,“许怀远在市局还有没有其他人?怀远集团的资金链对接人是谁?”
徐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上,像是一具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资金……资金全在许怀远的私人信托里……”徐芬闭上眼睛,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林震手里有许怀远伪造各种心理评估报告的原始档案……包括……包括五年前跳楼的那个财务主管……程伟山的评估报告……”
听到“程伟山”这个名字,程意的身躯猛地一震。
坐在侧后方的周聿,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看向程意,只见程意垂在双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扣进了掌心里,脸色惨白如纸。
周聿的心口猛地一抽。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冷声道:
“今天的审讯到此为止。看管好嫌疑人,办理留置手续。”
他大步走到程意身旁,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摄像头的所有视角,低声说道:“走,出去。”
程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涌上来的湿意压了下去。她站起身,向周聿点了点头,步履有些僵硬地走出了审讯室。
……
市局大楼后方的小花园里。
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微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程意站在一棵大榕树下,看着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身后的脚步声沉稳地停了下来。
周聿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雨棚下,伸手扣出了一支烟,点燃。火光在阴沉的清晨里微微闪烁,袅袅烟雾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程伟山……是我父亲的名字。”程意声音有些哑,却没有带着哭腔。
“我知道。”周聿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五年前,你父亲涉案跳楼,结论是畏罪自杀,且伴有重度抑郁症。”
程意转过身,看着周聿。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贴在额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脆弱,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父亲没有抑郁症,他也绝对不会贪污公款去跳楼。”程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五年前,我看过我父亲的日志,也看过他的行为轨迹。他是被人用化学药物和心理暗示引导,最后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走上楼顶的。”
周聿看着她,抽烟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五年前的那些阴霾,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角。
当年,周父牺牲,程父跳楼。周母找上门来,在程意面前说程父是经济犯罪嫌疑人,如果程意继续和周聿在一起,周聿的政审就会被彻底撕毁,周聿一辈子的警察梦就全毁了。
程意为了周聿的前途,咽下了所有的情绪,连父亲的葬礼都没处理完,就独自一人收拾行李退学远走。
而周聿,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为她是嫌弃周家变故,以为她是不告而别抛弃了自己。他带着那一股几乎要将自己烫伤的执念,冲在缉毒和刑侦最危险的一线。
周聿看着面前的程意。
五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疏离的印记,她把所有的委屈都死死地锁在了自己的心里,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咬着牙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周聿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烟头烧到了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毫无察觉。
一股几乎要将他胸膛撕裂的心疼与内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周聿扔掉了烟头,抬脚向前跨了一大步。
程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周聿,你——”
“别动。”
周聿低声道,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没有再给程意任何逃避的机会,伸出粗壮有力的手臂,把程意揽在怀里,将头轻轻地放在她的头上。
“周聿!”程意此时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这里是市局,你放开——”
“不放。”周聿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传来,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紧紧按在自己怀里,“程意,你当我是傻子吗?”
程意的身躯彻底僵住了。
周聿的胸膛极其宽阔,身上散发着熟悉的烟草味。他抱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程意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下。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周聿近乎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一个人吞下这些,你把我当什么了?啊?程意,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起......”
程意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感受着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刑警队长,此刻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她的眼眶红了。
五年来积累的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洇湿了周聿的警服。
程意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推开他,她静静地任由周聿抱着用力,垂在两侧的手指,在经过了极其漫长而艰难的挣扎后,终于缓缓抬起,轻轻捏住了周聿腰侧的衣服布料。
雨水打在榕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市局的小花园里,阴沉的天空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周聿紧紧拥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终于不再排斥的微弱回应,眼底惯有的寒冰彻底融化,蓄起一池的笑意。
“程意,”周聿贴着她的耳畔,郑重地说道,“五年前的事,我一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许怀远,林震,当年参与过这件事的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程意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安全感,轻声开口:“滇南老街子矿区……很危险。”
“再危险我也得去。”周聿松开了一点怀抱,低头看着程意红肿的眼睛,大拇指温柔地擦过了她眼角的泪痕,“你在市局等我。我去把林震抓回来。”
程意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的迫切,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等。”程意抬起头,双眸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滇南矿区的地下实验室有音频装置和心理防御系统。带上我,我是市局借调的专家,这是我的工作。”
周聿看着她眼里的坚决,知道程意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半饷,周聿唇角轻轻勾起,目光落在她身上,连眉眼间的棱角都尽数化开。
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程意的后颈,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去,但到了滇南,一切听我指挥,要是敢擅自行动,看我怎么......”
程意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压下刚才心底翻涌的情绪,“周队长,注意你的言辞。”
周聿低笑了一声,眼底漾开几分无奈,一副拿她毫无办法的样子。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乌云,洒在了市局大楼的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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