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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圣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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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京。
一只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废物!”
说话的人背对着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身形隐在屏风的阴影里,一只攥得发白的拳头。
“那请愿书到底是怎么送到皇帝手中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满朝上下,北玄狱里里外外,全是死人吗?请愿书就这么摆到了御前,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紧:“大人,请愿书一事……是属相疏忽了,此事为御史台牵头,待我们查到之时,请愿书已经……”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御史台。”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好一个御史台,周慎那个老东西,自己的屁股都坐不稳,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他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宋钰呢?”
黑衣人心头一凛:“宋钰确实已经死了,属下亲自带人验过正身,心疾发作,当场毙命,仵作也验过了,没有问题。”
“你亲眼所见?”
“属下亲眼所见。”黑衣人不敢有半分含糊,“那宋钰面色青紫,口中有血,确实是心疾骤发的症状。”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跳,将那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晃动不定。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股子阴冷劲儿像渗进骨头缝里似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死得好,省得我再费手脚。”
他略侧了侧身,屏风上映出半张模糊的侧脸轮廓,很快又隐了回去。
“只是可惜了,若是能在刑场上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砍了她的脑袋,才更叫人放心。”
他抬了抬手,袖口露出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颜色。
“去吧,把尾巴收干净,别让御史台那帮人再嗅到什么味儿。”
黑衣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烛火摇曳,将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独自站在屏风后,望着地上那摊碎瓷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宋钰啊宋钰,你要是一开始就肯乖乖听话,何至于此。”
京城西郊。
月色惨淡,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在荒坡上,枝杈在夜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沪提着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乱石杂草之间。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扛着锄头的狱卒,三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在一片新土前停住了脚步。
“挖。”周沪的声音沙哑。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多话,抡起锄头便开始刨土。
泥土翻飞,锄刃入土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周沪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
“头儿,到了。”
狱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锄头已经碰到了硬物,那是最简陋不过的一口薄棺,木料粗糙得扎手,钉都钉得不齐整。
周沪蹲下身,拿袖子擦了擦棺盖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用力撬开了棺材。
薄棺里,宋钰静静地躺着。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囚服,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周沪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将一颗黑色的药丸喂进宋钰口中。
“快,”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快把宋大人抬出来。”
宋钰被抬出来没一会便猛地咳了几声,醒了过来,嘴里还残留着药丸的苦涩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入目是周沪正焦急地看着她。
“……周沪?”宋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宋大人。”周沪长出了一口气,眼圈微微泛红,“您可算醒过来了,那药劲儿太大,您那吐血的模样……”
宋钰慢慢撑着坐起身来。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堆乱石之间,身上还穿着那件脏污的囚服,沾着泥土和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活着。”她喃喃道,“还活着。”
周沪连忙从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
宋钰接过,抿了几口,嗓子总算舒服了些,她转过头,看向周沪:“周大人,此番多谢你了。”
周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宋大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折煞我了,您的救命恩情不敢忘。”
宋钰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执拗地跪着不肯起来,“周大人,快请起,这番让我不知如何做啊。”
周沪这才站起身来,转身从狱卒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到宋钰手中。
“这里面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些干粮和盘缠。”他压低声音,“大人去荷陵,梧川镇。”
宋钰接过包袱,微微一怔:“梧川镇?”
“荷陵府治下,离京城足有千里之遥,小的家人都在梧川镇,一年到头也回不去一趟……大人到了那里,只管去找小的家人,定会照应大人。”
周沪从怀中摸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郑重地放进宋钰手中:“这封家书,烦请大人一并带去。”
宋钰接过那封信,贴身收好,抬起头来,对着周沪郑重地抱了抱拳。
“周大人,您的恩情宋钰记下了。”
周沪连忙回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大人,趁天还没亮,快走吧,往西走,沿着官道一直向南。”
宋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背起包袱,转身踏入了夜色之中。
周沪站在乱葬岗上,目送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大人,保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轻轻说了一句。
十五日后,荷陵府界。
大路两旁是一片片即将成熟的稻田,绿中泛黄,在午后的风中翻起层层波浪。
道边有一间简陋的茶寮,茅草顶,木桩撑,几张粗木桌子摆在棚下。
一根竹竿挑着一面旧布幌子,上头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
宋钰走了大半个时辰,嗓子里干得冒烟,便在茶寮前停下脚步,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如今穿着一身粗布灰衣,头发用布巾简单束起,脸上沾着尘土,看上去与寻常赶路的农家少年没什么两样。
“客官,来点什么?”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殷勤地凑上来。
“一碗凉茶。”
“好嘞!”
小二转身去了,片刻后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宋钰接过,抿了一口。
茶寮前头不远处立着一块木制的告示栏,上面零零散散贴了几张官府文书,大多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发黄卷边。
其中一张相对较新,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宋钰来到告示栏前,目光落在告示上,手中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张通缉令。
“定国公陆衡,通敌叛国,罪大恶极,定于七月初五午时三刻斩首示众。”旁边还附了一幅半身的画像,虽是木刻印刷,但五官轮廓勾勒得分明。
宋钰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不自觉地泛白。
陆小爷……
宋钰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陆衡……定国公……
“客官认识这人?”
小二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吓了宋钰一跳。
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告示栏,咂了咂嘴。
“这个定国公,啧啧,听说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被砍了脑袋,这告示是上个月贴的了,算起来,人已经死了十几日了吧。”
宋钰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不认识,只是瞧着画像上的人年纪不大。”
“可不是嘛。”小二摇了摇头,又凑近了几分,“年纪轻轻居然做通敌叛国这种事,啧,该杀。”
宋钰没有接话,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小二收钱时又多看了她一眼:“客官是往南走吧?不过小的多句嘴,那条山路最近不太平,有土匪出没,专劫过路的单客,客官一个人走,千万当心些。”
“知道了。”宋钰站起身来,背好包袱,对那小二点了点头,“多谢。”
她转身走上官道,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日头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路确实不太平。
宋钰走到一处狭窄的山坳时,天色已经擦黑。
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只在头顶留出一线天光,脚下的碎石路又窄又滑,稍有不慎便会摔进旁边的深沟里。
她正打算加快脚步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通过这段路,前方山石后忽然窜出七八条人影,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彪形大汉,扛着一柄豁了口的鬼头刀,咧着嘴打量宋钰。
他身后几个喽啰有的提着短刀,有的掂着长棍,一个个面带凶相,显然做惯了这种拦路剪径的买卖。
“站住。”独眼大汉的声音粗粝难听,像是砂石刮过铁板,“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身后的喽啰们发出一阵哄笑。
“留下买路财!”
宋钰将包袱紧了紧,没有说话。
她的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哟,还是个闷葫芦。”独眼大汉走近几步,目光在宋钰身上扫了个来回,“瞧这小身板,倒像个娘们似的。”
话音未落,他伸手便来抓宋钰的衣领。
宋钰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身形一矮,短刀从腰间拔出,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直削对方手腕。
独眼大汉没料到这看起来瘦弱的少年出手如此狠辣,连忙缩手,却还是晚了一步——刀锋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血槽。
“操!”独眼大汉吃痛,暴怒如雷,“给我上!往死里打!”
七八个土匪一拥而上,刀棍齐下。
宋钰侧身闪过迎面劈来的长棍,短刀反手刺入一名喽啰的肩膀,趁对方惨叫着后退的空档,又矮身躲过头顶呼啸而过的砍刀,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膝窝上。
她且战且退,但对方人数太多了,背上挨了一棍,火辣辣地疼,左臂也被刀锋划了一道,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袖。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来越沉,视线开始一阵阵地发花。
独眼大汉看出她的力竭,狞笑一声,提着鬼头刀步步紧逼。
“小子,现在跪下求饶,大爷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粗犷的吆喝声和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响由远及近,来得极快,不过几息之间,已经能看见十几支火把在山道拐弯处晃动。
独眼大汉的脸色瞬间变了。
几个魁梧的身影骑着马向宋钰赶来,宋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宋钰从一股药香中醒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房梁是老旧的原木,墙壁是黄土夯的,窗户糊着白纸,身下铺着干净的被褥,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的伤处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连衣服都被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
短刀和包袱就放在枕边,一样不少。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妇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那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皮肤有些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人。
见宋钰睁开了眼,妇人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可算醒了。”她的声音爽朗而温和,带着几分乡音的软糯,“姑娘,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宋钰下意识地心头一紧,正要说什么,那妇人却摆摆手打断了她。
“别怕,你身上的伤是我给包扎的,衣裳也是我给换的。”妇人端起药碗递过来,“先把这碗药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宋钰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让她整个人的心神都安稳了几分。
“多谢大嫂。”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敢问大嫂怎么称呼?这里是……”
“我姓何,你叫我何嫂子就行。”妇人笑了笑,“这里啊,是梧川镇,是我夫君带你回来的,他是个骠师,回镇的路上救下了你。”
“你家夫君……”她放下药碗,正色道,“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答谢。”
何嫂子摆摆手,笑得爽利:“什么答谢不答谢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他们镖师走南闯北的,路见不平搭把手是常事,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她站起身,端起空药碗,“你安心养伤,我去灶上给你煮碗粥。”
门帘放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钰靠在床头,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犬吠和远处孩童的嬉闹声,恍惚间觉得这半个月来的奔波与惊惶像是一场大梦。
梧川镇,她真的活着到了这里。
入夜。
宋钰睡得并不沉。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动静。
有人进来了。
宋钰无声地坐起身来,摸到枕边的短刀,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向门边挪去。
她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那身影越走越近。
就在对方距离自己不过一步之遥时,宋钰猛地出手,一手去夺对方的关节,一手扬起短刀便刺。
然而对方反应比她更快。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短刀“当啷”一声被震落在地,一柄冰凉的刀刃便架上了她的脖颈。
宋钰的脊背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锋紧贴着她的皮肤,寒气逼人,却没有割下去。
月光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亮了对面那人的脸。
宋钰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沉沉静静的眼睛入眼而来。
宋钰愣住了。
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也僵在了半空中。
“陆衡?”
“宋钰?”
二人瞳孔齐齐震颤,异口同声,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