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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飘落,爱意生根 谁都不能抢 ...

  •   暮春三月,皇城御花园的西府海棠开得泼泼洒洒,千枝万簇叠起漫天粉白,暖风掠过花枝,落英便簌簌往下飘,铺在青石游廊上,像一层轻薄柔软的雪。
      今日宫中设宴,庆贺西南边境安稳。宴席直至酉时方才散去,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陆续辞别帝王,沿着交错的回廊缓步离开。
      丝竹余音渐渐消散在风里,只余下满园花香,缠缠绵绵萦绕不绝。
      萧景渊缓步走在游廊之间。
      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
      靖王身份尊贵,又是先帝幼弟,容貌清润雅致,眉目平和温润,周身自带一股从容淡然的气度。
      一路走来,沿途不断有官员躬身行礼,他皆是从容颔首,待人素来谦和有礼。
      行至海棠丛岔路口,一道青衫身影快步上前,拦在了他身前。
      来人是翰林院新晋才子沈文舟,出身江南望族,年少成名,素来倾慕萧景渊的才学气度。
      他双手捧着一卷装订整齐的诗稿,面上带着热忱笑意,深深一揖。
      “靖王殿下。”
      萧景渊驻足,声音清淡温和:“沈学士不必多礼。”
      沈文舟抬起头,眼底满是期待:“晚辈近日听闻城郊栖霞山寺桃李盛放,风光绝佳,闲暇之时写了数首游山诗作,自知文笔粗浅,斗胆恳请殿下指点一二。
      若是殿下有空,晚辈想择个晴日,邀殿下同往山寺踏青论诗。”
      他双手将诗稿向前递去,姿态恭敬。
      萧景渊垂眸看向那卷宣纸,指尖还未伸出,余光似有若无扫过左侧茂密的海棠树篱。
      树丛阴影之中,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东宫太子萧昙珩。
      少年今年刚满十九岁,一身玄石色暗金龙纹太子常服,身形挺拔修长。
      他本该随百官一同先行告退,却刻意绕路停在此处,隐在层层叠叠的花枝后方,静静望着游廊上的两人。
      隔着纷飞的海棠落瓣,萧昙珩的视线牢牢锁在萧景渊身上。
      他看见沈文舟笑意盈盈同皇叔说话,看见那人微微侧耳倾听,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仅仅那样一点笑意,便如同细小的火星,猛地燎起少年胸腔里翻涌不息的闷涩与妒意。
      指腹无意识用力收紧,萧昙珩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长长的睫毛沉沉垂下,掩去眼底汹涌的情绪,可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他从小便依赖萧景渊。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之时根基不稳,是萧景渊一手扶持幼帝坐稳江山,同时受先帝遗命,亲自教养尚年幼的太子。
      十余载朝夕相伴,萧昙珩所有年少时光,几乎都有这位皇叔的身影。
      最初只是孺慕依恋,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份情感悄然变质,滋生出疯狂、偏执的占有欲。
      他想要萧景渊所有的温和,想要那人所有的耐心与温柔,只能属于自己。
      他受不了旁人靠近,受不了别人同皇叔谈笑风生,更受不了有人邀约皇叔结伴出游。
      栖霞山寺踏青论诗……
      若是皇叔应下,他们二人并肩赏景,谈诗论画,又哪里还有他萧昙珩的位置?
      念头百转千回,心口堵得发闷,酸涩感一路蔓延至喉咙。
      游廊之上,萧景渊稍作沉吟,礼貌地微微欠身,委婉推辞:“多谢沈学士盛情。只是近来朝中尚有不少事务亟待处置,怕是抽不出闲暇出游,踏青之事,只能暂且作罢。诗作本王改日有空,再细细阅览。”
      沈文舟闻言难免失落,但靖王言辞客气,他也不好继续强求,只得收起诗稿再度行礼:“既然如此,晚辈不敢打扰殿下公务,静候殿下闲暇之时。”
      二人又简单交谈两句,沈文舟便转身离去,汇入人流之中。
      游廊恢复清静,只剩下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
      萧景渊抬眼,望向海棠树浓密的阴影处,轻声开口:“殿下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暗处。”
      萧昙珩一怔,没想到自己藏得这样隐蔽,依旧被他一眼识破。
      他慢步从树后走出,落英沾在他的发间肩头,玄色衣料衬得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愈发沉郁。
      少年缓步踏上游廊,一步步走到萧景渊面前,却刻意偏过头,不愿直视对方双眼。
      “皇叔眼力倒是极好。”萧昙珩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只是略微低沉。
      萧景渊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底了然。方才少年全程隐匿在此,想必把方才沈文舟邀约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轻轻一叹,声音依旧平和:“宫宴早已结束,陛下早已回宫,东宫众人想必也在等候殿下。殿下为何逗留在此?”
      萧昙珩喉间发紧,心底积攒的情绪按捺不住,话到嘴边,又强行压下汹涌的执念,故作漫不经心:“御花园风景尚好,儿臣随意走走,不值一提。”
      嘴上说得轻巧,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沈文舟离开的方向。
      一想到方才那人同皇叔谈笑的模样,胸腔里的闷意再度涌上来。
      萧景渊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相处十余年,萧昙珩所有的心思几乎很难瞒过他。
      少年一旦心生不悦,便会眼尾发红,嘴上故作冷淡,一举一动却全都写满情绪。
      只是有些心思,隔着叔侄名分,隔着皇家礼法,万万不能戳破。
      萧景渊不愿在此处僵持,此地人来人往,随时会有宫人官员经过,若是被人窥见太子神色异样,难免滋生流言。
      他侧过身,向着宫门方向抬了抬手:“天色不早,本王送殿下一段路。”
      萧昙珩没有拒绝,沉默地跟在萧景渊身侧。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游廊前行,漫天海棠不断飘落,寂静之中,只剩下靴底碾过落花的轻响。
      一路走出半里多地,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萧昙珩频频侧头偷看身侧之人的侧脸,月光慢慢爬上宫墙,银辉落在萧景渊轮廓柔和的眉眼上,美得让他心头发颤。
      这个人是他的皇叔,是抚养他长大的长辈,是天下人人敬重的靖王。
      可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叔侄之情。
      压抑多年的心意如同困在笼中的野兽,时时刻刻想要冲破桎梏。
      礼法、名分、朝野议论……重重枷锁横亘在两人之间,萧昙珩常常感到无力恐慌。
      他害怕终有一日,萧景渊会察觉他不堪的心思,从此彻底疏远他。
      就像此刻,对方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疏离,始终守着叔侄的界限。
      走到御花园北门石拱门处,萧景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少年:“出了这道门,便是御道,殿下应当返回东宫了。”
      萧昙珩站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蜷缩。酝酿许久,他终于抬眼看向萧景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皇叔方才,为何愿意听沈文舟同你闲谈许久。”
      问话直白,带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醋意。
      萧景渊眸光微顿,语气保持平静:“沈学士后进文士,主动相交,本王自然应当以礼相待。朝堂之上,广结文人亦是情理之中。”
      “以礼相待……”萧昙珩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仅仅是以礼相待吗?儿臣看皇叔听得十分认真,甚至对着他笑了。”
      “与人交谈,面露善意,乃是基本礼仪。”
      “那为何面对我,皇叔总是这般处处疏远?”萧昙珩猛地打断他,声音微微发哑,压抑许久的情绪快要绷不住,“儿臣想要同皇叔闲谈,想要同皇叔一同游山、论书、品茶,皇叔总以课业、政务推脱。旁人一开口邀约,皇叔便能耐心倾听。”
      晚风卷起大片海棠花瓣,回旋着落在两人中间。
      萧景渊静静看着眼前情绪起伏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语气郑重,带着规劝之意:“殿下乃是一国储君,身负天下重任,应当沉下心修习政务,切莫将心思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之上。”
      又是这番说辞。
      永远是储君职责,永远是政务课业。
      萧昙珩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眼尾红意更深,几乎快要漫上眼角。
      他不愿意在萧景渊面前失态落泪,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涌上来的湿意。
      “政务儿臣从未懈怠,每日卯时起身处理东宫卷宗,朝堂奏疏儿臣仔细研读,不敢有半分松懈。”萧昙珩目光紧紧锁住萧景渊,不肯退让半分,“可儿臣只是想要皇叔多陪陪我,这也算是不该有的奢望吗?”
      少年的目光灼热滚烫,直白得近乎赤裸。
      萧景渊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他清晰感知到那目光里蕴藏的情愫,早已超出正常叔侄该有的界限。
      这也是这些年他不断刻意拉开距离的缘由。长痛不如短痛,趁早疏离,才能让少年及时收回错位的心意。
      “昙珩,认清你我身份。”萧景渊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距离感,“我是你的皇叔,君臣、叔侄,伦常有序。
      过分亲近,只会招来朝野流言,于你,于我,皆是祸患。”
      “祸患……”萧昙珩低声呢喃,胸口起伏不定,“在皇叔眼中,我对你的依赖,仅仅是一桩祸患?”
      “我并非此意。”萧景渊放缓语调,试图缓和气氛,“只是凡事应当守好分寸。日后殿下应当多多接触朝中大臣,广开眼界,不必总是执着于纠缠本王。”
      这番话如同细线,紧紧勒住萧昙珩的心。
      他望着萧景渊温润却淡漠的眉眼,清楚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表露心绪,这人始终坚守界限,一步步往后退。
      可越是被推开,他心底的执念就越是疯狂生长。
      他不甘心就这样只做对方名义上的侄子,不甘心看着未来有一日,其他人可以相伴在萧景渊身侧。
      萧昙珩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晚风携着海棠花香扑面而来,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若是儿臣不愿放手呢?”
      月光穿过枝桠,切割出斑驳光影,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
      藏在端庄太子皮囊之下的偏执与占有欲,在此刻悄然显露冰山一角。
      萧景渊身躯微僵,抬眸对上他固执不移的视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清楚,眼前这个自幼由他教导长大的少年,一旦认准一件事,便绝不会轻易回头。
      漫天海棠持续飘零,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远处传来宫人行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景渊回过神,收敛心绪,再度恢复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宫人将至,殿下尽快返回东宫,莫要在此久留,引人闲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沿着宫道往靖王府方向走去。
      月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没有一次回头。
      萧昙珩伫立在拱门下,静静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落英落满他的肩头。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发烫的眼尾。
      皇叔想要疏远他。
      想要划清界限,想要将他推远。
      可是萧昙珩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他做不到放手。
      十多年的朝夕相伴,那人早已刻进骨血之中。
      他缓缓攥紧手掌,眼底一片沉暗。
      礼法名分又如何?
      朝野流言又如何?
      他是东宫太子,未来执掌万里河山。
      总有一天,他会打破所有阻隔,让萧景渊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谁也不能抢走他的皇叔。
      沈文舟不行,往后任何试图靠近萧景渊的人,都不行。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海棠落瓣。少年立在宫门之下,无声立下隐秘沉重的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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