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副本》梦如画

18、龙凤旧宅，崖底残痕

　　泥土深处传来的细碎呢喃声，在听完老婆婆那一段尘封往事之后，依旧如影随形地缠绕在六人周身。

　　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将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拖在废墟残破的地面上，光影忽明忽暗，衬得周遭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白撒还没有从方才老婆婆提起北国卫士、双色瞳孔的冲击之中缓过神，后背一层一层冒着冷汗，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易迟抒身侧，手臂下意识紧紧挽住对方的胳膊，目光不停惶恐地扫过身后漆黑幽深的废墟小道，总感觉黑暗之中，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刚刚老婆婆说……还有另一个双色瞳的北国卫士，就是杀害龙凤胎姐姐的真凶……”白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平复的颤抖，“那那个人现在到底在哪里？会不会，就藏在这片废墟里面？”

　　易迟抒眉头紧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视线警惕地扫视四周断壁残垣，语气沉稳：“先不要自乱阵脚，老婆婆既然已经把线索给到我们，我们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去找龙凤胎仅剩的妹妹，从她口中打探更多当年的真相。”

　　许瑾汐走在队伍最前方，清冷沉静的眼眸认真打量着两旁荒废坍塌的宅院，冷静地规划着前行路线。经历了学堂深夜诡异的惨叫、走廊莫名出现的血渍，还有昨夜寝室门外徘徊不散的脚步声，她早已习惯了副本之中无处不在的危险，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谨慎。喻芸紧跟在她的身侧，指尖一直搭在袖口藏好的短刃之上，时刻防备暗处突如其来的袭击，两个人时不时低声交流一两句，排查沿路潜藏的危险。

　　池韵的心头，依旧盘旋着方才土屋之内听到的惊天秘密。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云亦身上。少年侧脸线条冷冽，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得知当年犯下命案的，竟是自己曾经并肩同行的挚友，这件事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了云亦的心上。

　　方才屋檐之下那一个带着偏执侵占意味的吻，残留的滚烫温度仿佛还印在池韵的唇上。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之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心底泛起一丝心疼，于是不动声色，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云亦的手腕。

　　只是极其短暂的触碰。

　　云亦猛地抬眼看向她，原本沉得如一潭死水的眼眸，瞬间泛起波澜。他反手，宽大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扣住了池韵纤细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微微俯身，低沉温热的气息拂过池韵的耳畔，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缓缓响起：“别担心，我没事。”

　　池韵耳尖一热，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挣开他的手。两人之间这份隐秘的暧昧拉扯，被前面专心探路的四人全然没有察觉。

　　几人又沿着山间崎岖的小路往前走了许久，废墟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前方山路的尽头，一栋孤零零伫立在半山腰的老旧宅院缓缓映入眼帘。

　　院墙高耸，青灰色的墙砖经过长年风吹雨淋，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院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缠绕交错的藤蔓，厚重的木门门板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门上一对铜环早已生出厚厚的锈迹。宅子四周安静得可怕，听不到半点虫鸣鸟叫，只有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前面这里，应该就是龙凤胎兄妹的家了。”云亦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握着池韵手腕的手，目光沉沉望向那座老宅，出声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六人缓步走上老宅门前布满青苔的石阶，青苔湿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喻芸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门上生锈的铜环。

　　“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空旷的山间悠悠回荡。

　　等待了片刻之后，院子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厚重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便是龙凤胎之中幸存下来的妹妹。她身着一身素色长裙，脸色苍白得近乎毫无血色，一双漆黑的眼眸幽深暗沉，看不见底。当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一行六人时，脸上勉强扯出一抹客套疏离的笑容，语气平淡无波：“你们来了，请进。”

　　少女侧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六人依次跨过门槛，走进了宅院之中。

　　偌大的庭院荒凉冷清，早已无人细心打理，遍地疯长的杂草几乎快要铺满地面。庭院中央摆着一张落满厚厚灰尘的石桌，石凳四散歪斜，几棵老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投下一大片暗沉压抑的阴影。一踏入院子，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沉闷气息，便将众人紧紧包裹。

　　“一路上山辛苦，大家先坐下歇息片刻吧。”妹妹伸手指了指石凳，转身快步走进屋内。没过多久，她端着六杯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水走了出来，一杯一杯递到众人手中，“山间寒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许瑾汐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却并没有喝下。她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视着整个院子，从院墙角落，到房屋回廊，再到后院的方向，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认真搜寻任何一处藏有线索的痕迹。喻芸坐在一旁，同样安静观察着少女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白撒捧着茶杯，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紧张的目光一直落在妹妹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易迟抒坐在他身侧，身体微微紧绷，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云亦端着茶杯放在膝上，一口未饮，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少女身上，仿佛能够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清她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池韵坐在云亦身旁，安静陪在他身边，偶尔余光落在云亦的侧脸。

　　妹妹站在石桌一旁，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似随意地和几人闲聊着学堂之中发生的琐事。可许瑾汐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只要话题稍稍往她的姐姐、多年之前那场惨剧上面靠拢，少女便会飞快地岔开话题，绝不肯再多提半个字，躲闪的眼神之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心虚与慌张。

　　许瑾汐心中起疑，她缓缓站起身，借口想要看一看院内风景，独自一人绕着庭院慢慢踱步探查。她穿过东侧的回廊，一路走到后院偏僻的墙角之下。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后院墙角一大片野草被人刻意拨开，地面上平放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缝隙之中，残留着新鲜湿润的泥土痕迹，明显在不久之前，才有人挪动过这块石板。

　　一股强烈的直觉涌上许瑾汐心头，这块石板底下，一定藏着秘密。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前院，对着其余几人递了一个眼神。众人立刻会意，纷纷起身跟着许瑾汐来到后院墙角。

　　许瑾汐伸手指着地上那块青石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骤然紧张起来的妹妹，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请问，这块石板下面是什么？”

　　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

　　妹妹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还温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忽躲闪，飞快地摇了摇头，慌忙转移话题：“没、没什么的，不过就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窖罢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回到前院喝茶吧。”

　　她越是慌张回避，众人心中的疑虑便越是深重。

　　“地窖？”喻芸微微挑眉，目光紧紧锁定少女，“既然只是普通地窖，为何你不肯让我们看一看？”

　　妹妹抿紧双唇，不再答话，只是把头偏向一侧，脸色黑得彻底，周身的气氛冷了下来。

　　见她闭口不肯解释，几人下意识缓缓上前一步，隐隐将少女围在了墙角之下。

　　白撒和易迟抒站在外侧，神色紧绷；许瑾汐与喻芸一左一右，拦住了她想要离开的去路；池韵站在中间，目光温和却坚定；而云亦往前踏出一步，直面少女。

　　被六个人团团围住，妹妹死死咬住下唇，漆黑的眼眸里泛起水光，可她依旧倔强地垂着头，黑着一张脸，无论众人怎么询问劝说，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院子里陷入一阵漫长僵持的沉默，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其余几人尝试劝说了几句，少女却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这时，云亦缓缓抬手，示意许瑾汐几人暂且不要出声。他上前一步，独自走到妹妹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没有人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见少女浑身猛地一震，垂着的脑袋缓缓抬了起来，震惊、悲伤、痛苦、还有多年埋藏心底的委屈，一瞬间全部涌上她的眼底。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有着一双双色瞳孔的少年，眼眶一红，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

　　片刻之后，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朝着几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跟我来吧。”

　　少女走上前，弯腰抓住青石板的边缘，用力将沉重的石板向上掀开。

　　石板之下，一条幽深漆黑的地道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洞口扑面而来。

　　“里面就是你们想要看的地方。”妹妹侧过身子，让出通道。

　　云亦拿出火折子，将火光点燃，率先迈步走入地道。池韵紧跟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拉住了云亦的衣袖。许瑾汐、喻芸、白撒、易迟抒依次跟了上来。

　　地道狭长而昏暗，脚下泥土湿滑，四周墙壁长满了湿冷的青苔。火折子的光芒微弱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一小段道路。地道一路向下缓缓延伸，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是阴冷压抑，空气中慢慢萦绕起一股淡淡的悲伤气息。

　　一路上，没有人出声交谈，只有几个人轻轻的脚步声，在密闭的地道之中回荡。白撒紧紧挨着易迟抒，心底的恐惧又一次翻涌上来，却因为刚刚妹妹松口，心里又生出一丝沉重的期待。许瑾汐和喻芸一路留意地道墙壁，查看是否留有别的线索。

　　不知在黑暗之中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穿过最后一段通道，众人走出地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然站在了一处高高的悬崖边上。

　　呼啸的山风猛烈地迎面吹来，掀起众人的衣摆。悬崖之下，是一片幽深望不见底的山谷，崖底长满了荒草。顺着妹妹悲伤的目光向下望去，谷底一处平整的土地上，一座孤零零没有墓碑的土坟安静坐落于荒草之间。

　　那便是姐姐长眠的地方。

　　妹妹一步步走到悬崖边缘，风吹起她素色的裙摆，她望着崖底那一座坟冢，眼眶之中蓄满了滚烫的泪水，颤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深入骨髓的悲痛：

　　“这里，就是我抹不去的一道疤。”

　　山风呼啸，将她的话语飘散在山谷之间，埋藏多年的悲伤，终于在此刻，缓缓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