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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卷三· ...
卷三·血衣囍帖第四章灯灭余烬
一
祠堂外的天光透进来,将满屋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那些倒在地上的牌位、熄灭的蜡烛、散落一地的红绳,在晨光中褪去了夜晚的诡谲,只剩下破败和腐朽。
王仁雍捡起道袍的碎片,在手里捻了捻,布料化作齑粉,簌簌落下。“这东西至少埋在地下几十年了。张玄清子的肉身可能早就腐烂,只剩下魂魄在作祟。”
邱莹莹蹲在棺材边,看着里面那件破烂的嫁衣。昨夜还鲜艳如血的红绸,此刻已经褪成一种接近褐色的暗红,绣线断裂,金线剥落,像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尸体。
“他需要纯阴女子的魂魄来维系魂魄不散。”她低声说,“所以每隔六十年就要作一次案。1906年邱玉贞,1966年那三个姑娘,2026年……我。但这次他失手了。”
“因为他没想到镜子能合在一起。”王仁雍也蹲下来,看着棺材里的铜镜——两面镜子面对面合着,但镜面都裂了,裂痕从中心辐射出去,像破碎的蛛网。
“镜子是钥匙,也是锁。”邱莹莹伸手,轻轻触碰镜面。指尖刚碰到,就听见“咔”一声轻响,其中一面镜子彻底裂成两半。
“灯灭镜裂,人死缘尽。”她念出手札上的话,“张玄清子的魂魄应该散了,仪式破了。但为什么我总觉得……还没结束?”
“女人的直觉?”
“算是吧。”邱莹莹站起来,环顾祠堂,“太容易了。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年的邪道,就这么被两面镜子照散了?他难道没有后手?老何头死了,但镇上肯定还有他的同伙。那些挂灯笼的人家,那些守规矩的人,真的只是因为迷信?”
王仁雍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的对。张玄清子死了,但镇子还在,规矩还在,人心里的恐惧还在。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就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张玄清子。”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警觉,但很快听出是陈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邱姑娘!王警官!你们在吗?”
王仁雍打开门。陈老板娘站在院子里,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看见他们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阿姨,怎么了?”王仁雍扶住她。
“我……我昨晚……”老板娘语无伦次,浑身发抖,“我昨晚看见……不,我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巷子里,手里还攥着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是同心结,但绳结是散的,绳子也烧焦了一半。
“巷子里还有这个。”她指向院子角落。
那里躺着一匹纸马,但和昨晚看见的不同——这匹纸马是黑色的,糊纸焦黑,竹篾骨架被烧得扭曲变形,像一具蜷缩的焦尸。纸马旁边,散落着几个小纸人,也都被烧过,纸灰在晨风里打转。
“这是……”邱莹莹走近,但没碰。纸马身上有股焦臭味,混合着纸张和竹子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像是血被烧过的味道。
“我昨晚……”老板娘捂着脸,声音发闷,“我昨晚好像被鬼上身了。我记得自己提着灯笼,在巷子里等你们,说了些怪话,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早上醒来看见这些,我、我是不是害了你们?”
“你没有害我们。”王仁雍安抚她,“你是被张玄清子控制了,他用邪术操控了你的身体。现在他死了,你应该没事了。”
“死了?”老板娘抬起头,眼睛瞪大,“那个道士死了?”
“魂飞魄散。”
老板娘愣了几秒,突然“哇”一声哭出来,瘫坐在地上:“终于……终于死了……那个老怪物,折磨了马嵬驿一百二十年……终于死了……”
邱莹莹和王仁雍对视一眼。老板娘知道张玄清子,而且很恨他。
“陈阿姨,您知道张玄清子的事?”王仁雍蹲下身问。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老板娘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奶奶就是1966年那三个姑娘里的一个,王素珍。她不是失踪,是被张道士抓走了,炼了魂。我爷爷后来找到了她的尸体,在南山一个山洞里,干得像木乃伊……张家威胁我爷爷,要是说出去,就杀我们全家。爷爷收了封口费,带着全家搬走了,但这些年,我爹,我,都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那您为什么还回马嵬驿?”
“因为我爹临死前说,张道士每隔六十年就要作一次案,今年又到了。他让我回来,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救我奶奶的魂魄。”老板娘哭得更凶了,“可我能做什么?我就是个开民宿的,什么都不懂……我只能看着,看着纸马出来,看着灯笼挂上,看着邱姑娘你……我差点成了帮凶……”
邱莹莹心里五味杂陈。她扶起老板娘:“陈阿姨,您别自责。张玄清子已经死了,仪式破了,您奶奶的魂魄应该能安息了。”
“真的吗?”老板娘抓住她的手,眼神急切,“真的破了?”
“镜子裂了,蜡烛灭了,按照规矩,应该是破了。”邱莹莹说,但心里那股不安感依然存在。
老板娘松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那、那镇上其他人呢?那些挂灯笼的,他们会不会……”
话音未落,祠堂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一群人涌进院子,大概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镇上的居民。他们看见院子里的纸马,都停下脚步,脸色惊疑不定。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是镇上的老户。他看见王仁雍,先开口:“仁雍,这、这是怎么回事?何老头死了,这纸马怎么烧成这样?”
王仁雍简单解释了张玄清子的事,但没有提老板娘被控制的部分。他说的版本是:一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利用纸马传说害人,已经被制服了。
“老道?”刘老头皱眉,“你是说,这些年的事,都是人干的?”
“是。1906年的邱玉贞,1966年那三个姑娘,都是被他害死的。他用邪术制造纸马夜行的假象,实际上是把人抓去炼什么长生不老药。”王仁雍说,“现在他死了,以后不会再有纸马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相信,有人怀疑,还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那……那灯笼还挂吗?”一个中年妇女小声问。
“不用挂了。”王仁雍说,“从今天起,马嵬驿没有纸马的规矩了。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群慢慢散去,但刘老头没走。他等人都走了,才凑近王仁雍,压低声音:“仁雍,你确定那老道死了?”
“确定。怎么了,刘叔?”
“我……我昨晚看见他了。”刘老头声音发颤,“就在何老头的扎纸铺里。何老头死了,但那老道在铺子里,对着纸人念咒。我吓得赶紧跑了,但今早去看,铺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何老头的尸体。”
“您什么时候看见的?”
“子时前后。我起夜,听见扎纸铺有动静,就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刘老头搓着手,“那老道穿着道袍,背对着门,但我知道是他,那身形我认得。我爹1966年见过他,说他后脖颈有块红色的胎记,像朵梅花。昨晚我看见了,就是那个胎记。”
王仁雍和邱莹莹对视一眼。如果刘老头说的是真的,那张玄清子昨晚子时还在扎纸铺,可他们凌晨在祠堂见到他时,他说自己靠丹药和魂魄维系,肉身早朽了。难道他有两个身体?或者说,他有帮手?
“刘叔,您确定没看错?”王仁雍问。
“我眼睛还没花。”刘老头有些激动,“而且不止我看见了,老赵,就是档案室那个赵老头,他也看见了。他今早来跟我说,他昨晚也看见那老道了,在南山小庙里,对着那些牌位磕头。”
“赵老头现在在哪儿?”
“在家吧,他说吓得不轻,今天不敢出门了。”
王仁雍谢过刘老头,等老头走了,才转向邱莹莹:“你怎么看?”
“如果刘老头和赵老头都没说谎,那张玄清子昨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邱莹莹分析,“要么他会分身,要么……他有同伙,而且不止一个。”
“同伙假扮他?”
“有可能。但胎记这种细节,一般人不知道。除非是亲近的人,或者……是他的后代。”
“后代?”王仁雍想起档案里的记载,“张玄清子是道士,按说不该有后代。但如果他炼长生,活了一百二十年,期间娶妻生子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他收了个徒弟,把胎记也传下去了?”邱莹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在这个镇子上,什么荒谬的事都可能发生。
老板娘突然插话:“我想起来了……我奶奶,就是王素珍,她失踪前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张道士不是一个人,他有个‘影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从来不说话。她被抓去那天,看见了两个张道士,一个在炼丹,一个在旁边看。后来她神志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双胞胎?”王仁雍皱眉,“或者,是用了什么邪术,复制了自己?”
邱莹莹想起镜子里那个穿长衫的王仁雍,和眼前的王仁雍一模一样。如果镜子能照出“前世”,那邪道会不会也用镜子复制了自己?
“镜子……”她喃喃道,“张玄清子说,镜子是钥匙,也是锁。他靠魂魄维系存在,那镜子会不会也维系着他的分身?”
“你是说,祠堂那面‘照前世’的镜子,里面封印着他的一个分身?昨晚我们打散的只是一个,另一个还在镜子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邱莹莹感到头痛欲裂,“线索太乱了。我们需要整理一下。”
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列时间线:
1906年,丙午年,邱玉贞“嫁”给王仁雍,实被张玄清子抓去炼魂。同年,李家姑娘也失踪,可能是第二个受害者。
1966年,丙午年,三个姑娘失踪,都是张玄清子所为。
2026年,丙午年,目标是她。
每个时间点间隔六十年,都是丙午年,都是八字纯阴的女子。
“但为什么是六十年?”她指着时间线,“如果张玄清子需要魂魄续命,为什么不等魂魄耗尽再抓下一个?为什么要等六十年?”
“也许魂魄能维持六十年。”王仁雍推测,“他炼一颗丹药,或者吸收一个魂魄,能让他多活六十年。时间到了,就需要新的魂魄。”
“那1906年他抓了两个,邱玉贞和李家姑娘,应该能活一百二十年。但1966年他又抓了三个,按理说能活三百年,为什么今年还需要我?”
“可能丹药的效果会递减,或者魂魄的质量有差异。邱玉贞是八字最纯的,效果最好,所以一个顶六十年。后面那些质量差些,需要多个,或者时间更短。”
“有道理。”邱莹莹继续写,“那现在张玄清子死了——或者说,一个他死了。但如果有分身,或者有徒弟,那仪式还没完,他们可能还会找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是谁?”
邱莹莹笔尖停住。下一个,当然是八字纯阴的女子。镇上还有吗?她不知道。但张玄清子筹备了六十年,不可能只准备了她一个目标。也许有备选,或者,他已经抓了别人,只是还没发现。
“陈阿姨。”她转向老板娘,“镇上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年轻姑娘,最近刚回来的,或者要过生日的?”
老板娘想了想,摇头:“没有。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镇上的都是老人孩子。要说适龄姑娘……就你一个。”
那就奇怪了。如果只有她一个目标,那昨晚仪式失败,张玄清子应该会拼死一搏,不会那么容易被镜子照散。除非……他本来就没打算用她?
“等等。”邱莹莹突然想起一件事,“陈阿姨,您说您奶奶是1966年被抓的。那她被抓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见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东西?”
“我想想……”老板娘皱眉,“我爹说过,奶奶被抓前一个月,收到一封信,是匿名信,里面就一张红纸,写着她的生辰八字,还有一行字:‘丙午将至,缘定三生’。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恶作剧。后来出事了,我爹找到那封信,才发现是催命符。”
“信呢?”
“烧了。我爹怕惹祸,把信和奶奶的遗物一起烧了。”
邱莹莹看向王仁雍:“你说,张玄清子会不会也给潜在目标发了信?只是我们不知道?”
“有可能。但如果发了,为什么镇上没动静?这么大的事,收到信的人肯定会说。”
“也许说了,但没人信。或者……被威胁了,不敢说。”
王仁雍沉默。他想起刘老头刚才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恐惧。镇上的人知道的一定比说出来的多,但他们不敢说,怕引火烧身。
“我们需要查查最近镇上的异常。”他站起来,“谁家突然闭门不出,谁家请了道士做法,谁家买了大量的香烛纸钱。这些可能都是线索。”
“怎么查?”
“我是警察,有正当理由走访。”王仁雍说,“你就待在民宿,别乱跑。如果张玄清子真有同伙,你现在很危险。”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目标太明显,跟着我反而打草惊蛇。”王仁雍语气坚决,“而且你需要休息。你脸色很难看。”
邱莹莹确实累了。一夜没睡,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昏脑涨。
“好吧。”她妥协,“但我需要一些东西。朱砂、黄纸、香烛,还有……公鸡血。”
“你要这些干什么?”
“防身。”邱莹莹说,“既然邪道能用这些害人,我也能用它们自保。民俗学不是白学的,我知道一些简单的驱邪方法。”
王仁雍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信这些?”
“以前不信,现在不得不信。”邱莹莹苦笑,“有时候,魔法要用魔法打败。”
二
王仁雍走后,邱莹莹在老板娘陪同下回到民宿。老板娘给她拿了朱砂、黄纸和香烛,但没有公鸡血——镇上的鸡昨晚被纸马吓死了好几只,剩下的都蔫蔫的,不敢杀。
“用黑狗血行吗?”老板娘问,“我邻居家有只大黑狗,很凶,血应该有用。”
“黑狗血也行,但要自愿的,不能强取。”邱莹莹说,“或者,用我自己的血。”
“那怎么行!”老板娘连忙摆手,“我去问问,看狗主人愿不愿意。”
老板娘去了,邱莹莹一个人在房间里准备。她把黄纸裁成小方块,用毛笔蘸朱砂画符。她不会道家的符咒,但记得祖母笔记里记载了几种简单的辟邪符,据说是从邱玉贞留下的手札里抄来的。
其中一种叫“镇魂符”,画法是先画一个圆圈,代表铜镜,里面写“邱”字,外面画八卦,最后在四个角点红点,代表血。
邱莹莹照猫画虎画了几张,但总觉得少点什么。符咒需要“灵气”,或者说是“意念”,她一个普通人,画的符恐怕只是废纸。
但总比没有好。
她画了二十几张,手腕都酸了。这时老板娘回来了,端着一小碗暗红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
“黑狗血,刚取的。”老板娘说,“狗主人听说能驱邪,很痛快就答应了。就是狗不太高兴,咬了我一口。”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有个牙印,不深,但渗着血。
“您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老板娘放下碗,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也给你。”
布包里是一枚铜钱,和之前见过的光绪通宝不一样,这枚是“嘉庆通宝”,边缘被磨得光滑,中间有个小孔,穿着红绳。
“这是我奶奶的遗物,她被抓时藏在鞋底,后来被我爷爷找到,说是能辟邪。”老板娘说,“你带着,也许有用。”
邱莹莹接过铜钱,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温热,像有生命一样。“谢谢您,陈阿姨。”
“别客气,是我欠你的。”老板娘眼圈又红了,“如果昨晚我真害了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都过去了。”邱莹莹拍拍她的手,“您先去休息吧,我在这儿没事。”
老板娘走后,邱莹莹继续准备。她用黑狗血混合朱砂,重新画符。这次感觉不一样了——笔尖划过黄纸时,有轻微的阻力,像是纸在“吃”墨。画完的符咒,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点瘆人。
她将符咒贴在门窗上,又折了几张塞在口袋里。铜钱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匕首插在腰间,镜子的碎片用布包好,也放在口袋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古镇。白天的小镇恢复了平静,街上有人走动,店铺开了门,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仿佛昨晚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
但院子角落里那匹烧焦的纸马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拿出那两面裂开的铜镜,尝试拼在一起。镜子一靠近,就发出轻微的嗡鸣,裂痕处有微弱的光在流动,但一分开,光就灭了。
镜子还有“灵”,或者说,还残留着某种能量。
她想起手札上说的“镜合缘续”。如果镜子完全合上,会发生什么?能看见更多真相吗?还是会把张玄清子的分身放出来?
她不敢冒险。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仁雍还没回来。中午了,老板娘送来饭菜,但邱莹莹没胃口,只吃了几口。
下午两点,外面传来警笛声。邱莹莹走到窗边看,两辆警车开进镇子,停在扎纸铺门口。几个警察下车,拉起警戒线,围观的人又多了起来。
她看见王仁雍也在其中,正和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说话,表情严肃。说了一会儿,王仁雍朝民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跟着其他警察进了扎纸铺。
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邱莹莹等不及,决定去看看。她戴上帽子,尽量低调地出了门。
扎纸铺外围满了人,都在窃窃私语。邱莹莹挤到前面,听见有人说:
“……又死一个……”
“……赵老头,早上还好好的……”
“……死在自己家里,眼睛瞪得老大……”
赵老头死了?档案室那个赵老头?
邱莹莹心里一沉。她想起早上刘老头说的,赵老头也看见了张玄清子。如果这是真的,那赵老头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她看见王仁雍从铺子里出来,脸色铁青。他看见她,眉头一皱,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民宿吗?”
“听说赵老头死了?”邱莹莹问。
王仁雍点头,拉着她走到人少处:“死在家里,初步判断是心脏病,但死状很怪。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光绪年间的档案,正是我们早上看的那本。档案翻开的那一页,被人用血画了个符。”
“什么符?”
“和你画的有点像,但更复杂。”王仁雍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照片上,泛黄的纸页上,用暗红色的血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中间是一面镜子,镜子两边各有一匹马,镜子下面是一盏灯笼,灯笼下面躺着一个人形。图案周围还写着几行小字,很潦草,但能辨认:
“镜分阴阳,马走东西。灯燃魂聚,灯灭魂散。丙午之约,今日当偿。”
“这是张玄清子画的?”邱莹莹问。
“应该是。血已经干了,但法医说死亡时间是今天上午,也就是我们离开档案室后不久。”王仁雍压低声音,“更怪的是,赵老头死时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
“一面镜子。”王仁雍说,“和你那面一模一样,背面也刻着八卦图,但卦位是正的,不是反的。镜子也裂了,裂痕和你的镜子能对上。”
邱莹莹愣住:“第三面镜子?”
“对。而且镜子上有指纹,很新鲜,是你的指纹。”
“不可能!我从来没碰过什么第三面镜子!”
“我知道。”王仁雍安抚她,“可能是有人伪造指纹,或者用某种方法把你的指纹印上去。但现场看起来很像是你杀了赵老头,取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了镜子和血符。”
“陷害我?为什么?”
“为了转移视线。如果警方把你当嫌疑人,就没精力查张玄清子和纸马的事了。”王仁雍说,“我已经跟所长说了,你是重要的证人,需要保护。但所长不太信,他更相信证据。现在你的处境很危险,必须马上离开镇子。”
“去哪儿?”
“我先送你回市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这边查清楚了,你再回来。”
“那你呢?”
“我留下,继续查。”王仁雍眼神坚定,“张玄清子肯定有同伙,而且就在镇上。赵老头的死说明他们开始灭口了,下一个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刘老头,或者其他知情者。我必须在他们下手前,把他们揪出来。”
邱莹莹想说什么,但王仁雍已经拉着她往民宿走:“别说了,收拾东西,马上走。我的车停在镇外,我们从小路出去,别让人看见。”
三
回民宿的路上,邱莹莹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但每次回头,都只看到匆匆走过的路人,或者关着门的店铺。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老板娘听说她要走,很惊讶,但没多问,只是帮她收拾了行李。临走时,老板娘又塞给她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菖蒲。
“带着,辟邪。”老板娘说,“路上小心。”
王仁雍提着行李箱,邱莹莹背着背包,两人从民宿后门出去,绕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长着青苔,湿滑难走。
走到一半,王仁雍突然停下。
“怎么了?”邱莹莹问。
“前面有人。”王仁雍低声说,手按在腰间的甩棍上。
巷子尽头,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看身形,是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人。
“绕路。”王仁雍拉着她往回走。
但回头一看,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被包围了。
王仁雍将邱莹莹护在身后,亮出警察证:“我是警察,你们想干什么?”
堵在前面那三个人转过身。邱莹莹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刘老头,另外两个是早上在祠堂见过的居民。而堵在后面的两个人,是镇上的混混,刘三就在其中。
刘老头慢慢走过来,脸色阴沉:“仁雍,你不能带她走。”
“为什么?”
“她是新娘,纸马要接的人。你带她走,会惹怒纸马,全镇都要遭殃。”刘老头声音平板,但眼神闪烁,像在害怕什么。
“张玄清子已经死了,没有纸马了。”王仁雍说。
“谁说的?”刘三走上前,手里提着一截木棍,“何老头死了,赵老头也死了,但纸马还在。昨晚大家都看见了,两匹纸马,一匹白的,一匹黑的。白的被你烧了,但黑的还在。它还会来,来接新娘。”
“那是幻术,是有人装神弄鬼。”王仁雍提高声音,“刘三,你是不是收了什么人的钱,在这儿堵我们?”
刘三眼神躲闪:“你、你别胡说!我是为了全镇人着想!不能让这女的走,走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会……”刘三突然卡壳,看向刘老头。
刘老头接过话:“会像1906年那样,起大火,烧死很多人。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邱姑娘必须留下,等今晚子时,上轿,跟纸马走。这是她的命。”
邱莹莹听出来了,这些人不是被张玄清子控制,就是被他收买了。他们真的相信纸马的传说,或者说,他们宁愿相信传说,也不敢面对真相。
“如果我不留呢?”她问。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刘三举起木棍,另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
王仁雍拔出甩棍,挡在她身前:“袭警是重罪,你们想清楚。”
“我们不动你,只动她。”刘老头说,“仁雍,你是王家人,该懂规矩。让开,让纸马把她接走,大家都平安。”
“我不会让开。”王仁雍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谁动她,我就抓谁。”
气氛剑拔弩张。邱莹莹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但对方有五个人,硬拼肯定不行。
就在这时,巷子一侧的墙上,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所有人抬头,看见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猫,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小灯。黑猫盯着他们,又叫了一声,然后跳下墙,消失在巷子深处。
“黑猫……”刘老头脸色一变,“不吉利……快,抓住她!”
五个人同时扑上来。王仁雍挥动甩棍,打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刘三,但另外两个人抱住了他的胳膊。刘老头和另一个男人则冲向邱莹莹。
邱莹莹拔出匕首,但不敢真刺,只是挥舞着逼退他们。刘老头似乎忌惮匕首,后退了几步,但另一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邱莹莹挣扎,但力气不够。男人夺下她的匕首,扔在地上,然后反剪她的双手。
“仁雍,对不住了!”刘老头喊了一声,示意手下把邱莹莹拖走。
王仁雍怒吼,奋力挣脱,但被两个人死死抱住。眼看邱莹莹就要被拖出巷子——
墙头上又传来一声猫叫。
这次不是一只,是十几只。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的猫蹲在墙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幽光。它们盯着巷子里的人,齐声叫了起来。
那叫声不像猫,更像婴儿啼哭,凄厉刺耳。
抱着邱莹莹的男人手一松,惊疑不定地看着墙头。邱莹莹趁机挣脱,捡起匕首,退到王仁雍身边。
墙上的猫突然跳下来,扑向那五个人。猫爪锋利,牙齿尖利,虽然不致命,但抓咬得人痛呼连连。刘三脸上被抓了几道血痕,惨叫连连。刘老头也被猫缠住,手忙脚乱。
“走!”王仁雍拉着邱莹莹,趁机冲出包围,朝巷子外狂奔。
身后传来猫叫声和人的怒骂声,但没人追来——那些猫还在纠缠他们。
两人跑出巷子,回到主街。街上有人,看见他们狼狈的样子,都投来异样的目光。王仁雍顾不上解释,拉着邱莹莹继续跑。
跑出镇子,上了大路,王仁雍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打开车门,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让邱莹莹上车。
“那些猫……”邱莹莹喘着气说。
“别管了,先离开这儿。”王仁雍发动车子,掉头往市里方向开。
车开出去几公里,邱莹莹才缓过气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嵬驿已经消失在丘陵后面,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那些猫是怎么回事?”她问。
“不知道。”王仁雍摇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帮我们。”
“谁?”
“不知道。但镇上肯定还有不想让张玄清子得逞的人。只是他们不敢明着反抗,只能用这种方式帮忙。”
邱莹莹想起老板娘说的,她奶奶王素珍被抓时,也有只黑猫出现过,对着她叫,但被张玄清子打死了。难道猫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现在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回市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王仁雍说,“然后我需要回去,继续调查。赵老头的死必须查清楚,还有刘老头他们,肯定知道更多内情。”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太危险了。”
“你觉得我在市里就安全吗?”邱莹莹看着他,“如果张玄清子真的有同伙,他们能在镇上杀人,也能在市里找到我。而且,我是关键,没有我,仪式就无法完成。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抓回去。”
王仁雍沉默。她说得对,逃避不是办法。只有彻底解决源头,才能安全。
“那你说怎么办?”
“回去,但换个方式。”邱莹莹说,“我们不露面,暗中调查。镇上肯定有张玄清子藏身的地方,或者炼丹的地方。找到那里,毁掉它,才能一劳永逸。”
“去哪儿找?”
“南山。”邱莹莹想起小庙地下室那些牌位,“赵老头说看见张玄清子在小庙里磕头,那里肯定有问题。而且1906年邱玉贞被葬在南山,1966年那三个姑娘的尸体也在南山被发现。南山是他们的老巢。”
王仁雍思索了一会儿,点头:“好,那我们就去南山。但得晚上去,白天太显眼。”
“嗯。”
车子在前方岔路口掉头,又开回了马嵬驿方向。但他们没进镇子,而是绕到镇外,把车藏在树林里,然后徒步上山。
南山不高,但树林茂密,路很难走。两人沿着小路往上爬,下午四点多,终于到了小庙附近。
庙还是老样子,破败,荒凉。院子里杂草丛生,神像的脸依旧空白。
两人没进庙,而是绕到庙后。庙后面是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就是这儿。”王仁雍拨开藤蔓,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有股怪味飘出来,像是草药混合着霉味。
他打开手电,率先钻进去。邱莹莹紧随其后。
山洞很深,蜿蜒向下。走了大概十几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室。石室有半个篮球场大,中间摆着个石炉,炉子还冒着青烟,显然不久前还用过。
石炉旁边是石桌石凳,桌上散落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线装书。墙上挂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风干的草药,动物的骨头,还有一些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深处,靠着石壁的那一排……棺材。
不是一口,是五口。大小不一,但都是黑色,棺盖上刻着囍字。棺材前摆着牌位,正是小庙地下室那些牌位的正本——木质的,字迹更清晰。
从左到右,依次是:
“先妣邱氏玉贞之位光绪三十二年丙午”
“先妣李氏秀兰之位光绪三十二年丙午”
“先妣王氏素珍之位一九六六年丙午”
“先妣陈氏秀英之位一九六六年丙午”
“先妣刘氏翠花之位一九六六年丙午”
五口棺材,五个女子。其中三口是1966年的,但牌位上只有三个名字。那多出来的一口是谁的?
邱莹莹走近,看到第五口棺材的牌位旁边,还放着一个空白的牌位,上面没写字,但用朱笔画了个圈。
是为她准备的。
“这些棺材里……有尸体吗?”她声音发干。
王仁雍走到邱玉贞的棺材前,用力推开棺盖。很重,但推开了。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件叠放整齐的嫁衣,和祠堂那件很像,但更旧,颜色几乎褪尽。嫁衣上放着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还有一个小布包。
王仁雍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牙齿,已经发黄。
“这是……”邱莹莹感到恶心。
“邱玉贞的遗物。张玄清子可能把她的尸体火化了,只留下这些做纪念,或者……做施法的媒介。”王仁雍盖上棺盖,又去推其他棺材。
第二口棺材里是李家姑娘的遗物:一对银耳环,一截指骨。
第三口是王素珍的:一支发簪,几片指甲。
第四口是陈秀英的:一面小镜子,一绺头发。
第五口是刘翠花的:一只玉镯,一颗牙齿。
五个女子,被抽魂炼药后,尸体被毁,只留下这些小物件,封在棺材里,像某种邪恶的收藏。
“变态。”王仁雍咬牙,“张玄清子这个变态,死了活该。”
“但他真的死了吗?”邱莹莹看着那些棺材,“如果这里是他炼丹的地方,那丹药在哪儿?他炼了那么多年的丹药,总该有存货吧?”
两人在石室里搜索。在石炉下方的暗格里,他们找到一个小木匣。木匣里是三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分别写着:“甲子”“丙午”“戊戌”。
甲子年是1984年,丙午年是2026年,戊戌年是2038年。
“他在为未来做准备。”王仁雍打开“丙午”那个瓷瓶,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颗暗红色的药丸,有花生米大小,散发着甜腥气。
“这是用魂魄炼的?”邱莹莹不敢碰。
“应该是。”王仁雍盖上瓶盖,“甲子年那瓶应该是用邱玉贞炼的,丙午年这瓶……可能是用1966年那三个姑娘炼的。戊戌年那瓶空的,是为下一个受害者准备的。”
“下一个受害者在2038年?那时候张玄清子应该死了吧?”
“如果他真有同伙,或者有传人,那2038年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王仁雍将三个瓷瓶收好,“这些是证据,要带回去化验。”
他们在石室里又找了找,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正要离开时,邱莹莹突然看见石壁上有道裂缝,裂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掏,掏出一卷纸。纸很旧,但比光绪年间的档案新些,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展开,是一张地图。手绘的,画着马嵬驿和周围的地形,上面标着几个红点:祠堂、小庙、邱家老宅、南山山洞,还有一个地方在镇子东边,标着“生门”。
生门?手札上不是说生门在南吗?怎么地图上标在东?
“看这里。”王仁雍指着地图边缘的小字。
小字写着:“丙午轮回,镜分阴阳。生门在东,死门在西。欲破此局,需焚镜毁丹,以血为引,可开生门。”
“焚镜毁丹,以血为引……”邱莹莹念着,“这是什么意思?烧掉镜子,毁掉丹药,用血就能打开生门?”
“可能是某种仪式。”王仁雍看着地图,“生门在镇子东边,具体位置没标。但东边是……是坟山,你祖母安葬的地方。”
邱莹莹一震。祖母的坟在镇东坟山,难道那里就是生门?
“手札上说,镜子是钥匙,能打开生门。但地图又说要焚镜毁丹。到底哪个是对的?”
“也许都是对的,但需要特定条件。”王仁雍收起地图,“先离开这里,回去再研究。”
两人正要走,山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正朝山洞走来。
(第四章完)
2007年凤里中学 杨晓东老婆郑安琪
付建坤女朋友 郑安琪
杨晓东付建坤救郑安琪
邱莹莹跟杨晓东 付建坤 关系很坏 打架斗殴对骂
杨晓东付建坤 救郑安琪 说谎 是邱莹莹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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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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