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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运难言,妹妹不要怕 如果你是我 ...

  •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菜已经盛出来装盘了,但没人去端。
      林飞雁靠在料理台边,两只手撑着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鼻头也红了,嘴唇抿的紧紧的,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手里攥着那张擦过眼泪又擦过锅沿的厨房纸,皱成一团。
      造成这个局面的林朝夕反而笑呵呵的,表情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站在水槽前,慢悠悠地洗着手里的草莓,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把每一颗草莓的蒂都摘得干干净净,码在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好了飞雁姐。”
      她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飞雁压抑的抽泣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人嘛,都会死的,我只是提前了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细纹跟着动了动。
      林飞雁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料理台的台面上。
      她没去擦,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闷的哽咽。
      “……你出国吧。”
      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鼻音,“听说外国有很多新科技,新药,什么靶向的,免疫的……我还有些存款,我把卡给你,我们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些话有多无力。
      林朝夕把装着草莓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转过身来,背靠着水槽,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面边缘。
      她的肩膀很瘦,锁骨从开衫的领口里支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我的身体我知道。”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无底洞,填不满还会拖人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飞雁,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悲伤。
      “算了吧,飞雁姐。”
      林飞雁没说话。
      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
      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定时关闭后的余响,和断断续续的、被死死压住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飞雁才把手放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转身打开水龙头,把脸埋下去,哗哗地冲了几下。
      冷水激在红肿的眼皮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直起身来,扯了两张厨房纸,用力地擦脸,擦得脸颊都红了。
      然后她把纸团往垃圾桶里一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林朝夕。
      “……那昭昭怎么办。”
      这个问句让林朝夕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清晨雾气一样的东西从她眼底漫上来,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她重新笑起来,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我已经找好福利院了。”
      她说得很轻巧。
      林飞雁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出来,只是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端起那盘已经凉了一半的菜,声音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大嗓门。
      “端出去,吃饭。”
      她端着菜大步走出厨房,林朝夕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端起那盘草莓,跟了出去。
      她们的声音根本没有影响到客厅的小孩。
      贺焰正在给林昭昭介绍他这些娃娃,介绍一个就往她怀里塞一个。
      第一个是一只小兔子娃娃,白色的绒毛有些地方已经被摸得发灰了,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肚子上缝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粉色扣子。
      “可爱吗?我之前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她叫兔兔。”
      贺焰把兔子举到林昭昭面前,表情很郑重,像在介绍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
      林昭昭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小的圆包。
      她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贺焰,然后把兔子接过来,认认真真地低下头,冲那只娃娃点了点头。
      “好的,兔兔你好。”
      声音软软的,含含糊糊的,因为巧克力还没化完。
      贺焰看着她,眼睛直发光。
      他撑着茶几跳了两下,茶几腿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小狗,浑身上下都写着“高兴”两个字。
      然后又突然停下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身体前倾,脸凑得离她很近,眼睛亮得吓人,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大声说: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可爱了!你最可爱!我今天晚上要抱着你睡!”
      他的豪言壮语没有吓到林昭昭——她正忙着把兔兔娃娃歪掉的那只耳朵扶正,压根没仔细听。
      但引来了另一位女士的怒火。
      “贺焰!你给我闭嘴!”
      “嗷!妈你……我把你气哭了?”
      林飞雁被他这一问,表情僵了一瞬。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把菜放到餐桌上,顺势转过身,背对着贺焰。
      放盘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盘子底磕在桌面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她转到茶几这边,蹲下来,替林昭昭把堆在腿上的娃娃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地方。
      “没有,你哪有那本事。”
      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少,哑哑的,还带着没收干净的鼻音,但跟林昭昭说话的时候,语气拐了个弯,变得又轻又软,像怕吓着她似的。
      “昭昭吃饭啦,看看有没有昭昭喜欢吃的。”
      贺焰站在沙发边上,没动。
      他看看妈妈的背影,又看看沙发上抱着一只兔子的林昭昭,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蹭过去,挨着林昭昭的旁边站好,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林昭昭搭在沙发边上的一小截裙摆。
      林昭昭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贺焰。
      贺焰没看她。
      他正盯着他妈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还是红的。
      林昭昭想了想,把怀里那只叫兔兔的娃娃抽出来,塞进了贺焰空着的那只手里。
      贺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又看了看林昭昭。
      林昭昭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餐桌上。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踮着脚往餐桌那边看。
      林飞雁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林朝夕跟在后面帮忙摆碗筷。
      两个大人默契地没有再说厨房里的事,一个摆盘子一个盛饭。
      “昭昭,来,坐这儿。”
      林飞雁拉开一把椅子,拍了拍座垫。
      林昭昭看了眼妈妈,看妈妈没反对,才乖乖地走过去,扶着椅子扶手往上爬。
      椅子对她来说有点高,她爬了两下没上去,正要回头求助,后腰突然被两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她回头一看,贺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两只手托着她的腰,使劲把她往上举。
      “你……上去……”
      他边用力边说话。
      林飞雁赶紧伸手接了一把,把林昭昭抱上了椅子。
      贺焰这才松手,站在椅子旁边喘气好像很累,一边喘一边偷偷看林昭昭,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坐稳。
      林昭昭坐好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中的两只脚,晃了晃,然后转过头,冲贺焰笑了一下。
      “谢谢哥哥。”
      贺焰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同手同脚地绕到桌子另一边,拉开林昭昭对面的椅子,上去坐好,然后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她的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发现不对,又推回去,来回摆弄了好几遍,最后被林飞雁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消停下来。
      林朝夕坐在林昭昭旁边,笑着看这一切。
      她拿起筷子,给林昭昭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给贺焰碗里也夹了一块。
      贺焰看着自己碗里的排骨,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林朝夕。
      林朝夕冲他眨了眨眼。
      贺焰迅速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得飞快。
      对面的林昭昭正用两只手捧着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嘴角都是酱汁。
      她啃了两口,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隔着桌子看向贺焰,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哥哥,你今天晚上真的要抱着我睡吗?”
      林飞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林朝夕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肩膀又开始抖了。
      贺焰把排骨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坐直了身体,表情非常严肃,像一个正在签合同的成年人。
      “要的。”
      他说。
      “噗——”
      林飞雁终于没忍住,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她一边咳一边拍桌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笑的还是气的,大概三者都有。
      贺焰完全不为所动。
      他隔着桌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林昭昭,又补了一句:“我把我的床分你一半。我的枕头也分你一半。”
      他想了想,觉得还不够,于是又加了一句:“我的被子也分你一半。”
      “以后咱俩过一辈子。”
      林昭昭啃着排骨,觉得他真的好大方,是个好人,把自己的床、枕头、被子都分出来,还要跟自己过一辈子——她虽然不太懂“过一辈子”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承诺,比把所有的糖都分给她还要大。
      她还没有一个可以玩一辈子的朋友呢。
      她好期待啊。
      她抬头看向妈妈。
      “妈妈,我可以和他过一辈子吗?”
      她想妈妈要是同意了,以后她就和他玩一辈子,她还没有一个可以玩一辈子的朋友呢,她好期待啊。
      林朝夕低下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小脸。
      那张脸上沾着酱汁,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正等着她点头。
      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昭昭都歪了歪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然后林朝夕笑了。
      她伸手,用拇指把女儿嘴角的酱汁擦掉,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描一幅画的最后一笔。
      “可以呀。”
      她说。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轻。
      “宝儿想和谁过一辈子都可以,只要宝儿开心就好。”
      林昭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啃她的排骨,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对面的贺焰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开始疯狂扒饭。
      他其实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就是莫名有点慌。
      他扒饭的速度快得像饿了三天,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嚼都不敢嚼太慢,因为他怕一停下来,自己就会笑出声。
      桌子底下,他的两只脚在椅子下面偷偷地晃来晃去,晃得像一条摇尾巴的小狗。
      吃完饭,林飞雁收拾碗筷,林朝夕在厨房帮忙洗碗。
      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从厨房里传出来,偶尔夹杂着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林飞雁的鼻音时轻时重。
      客厅里,两个孩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画质有些旧的动画。
      林昭昭抱着那只叫兔兔的娃娃,看得认认真真,两只脚悬在沙发边上,偶尔晃一下。
      贺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柴犬玩偶的距离。
      他的眼睛根本没看电视,全程在看她。
      看了一会儿,客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林昭昭转过头去看。
      窗户外面站着两个小男孩,一个剃着小平头,一个脸上贴着一张奥特曼创可贴,两个人趴在窗玻璃上,鼻子都压扁了,正冲里面挤眉弄眼。
      “老大!老大!”平头男孩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出来玩球啊!说好的一起去抢地盘!”
      创可贴男孩也在旁边帮腔:“老大!快出来!我们都等你呢!”
      贺焰皱了皱眉,一开始没理。
      他把脸别过去,假装没听见。
      但敲窗户的声音锲而不舍地响着,咚咚咚,咚咚咚,还伴着一声接一声的“老大老大老大”,像两只不知道累的啄木鸟。
      贺焰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侧头看了一眼林昭昭——她正被敲窗户的声音吸引,扭着身子往窗户那边看,兔兔娃娃的耳朵都被她捏歪了。
      贺焰猛地站起来。
      他大步走到窗户前,一把拉开窗。
      那两个男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
      啪。
      一拳敲在平头男孩的脑门上。
      啪。
      又一拳敲在创可贴男孩的脑门上。
      动作干脆利落,一人一下,公平公正。
      “老大什么老大!”
      贺焰的声音又大又硬,“忙着呢!以后再玩!”
      两个男孩捂着脑门,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乐意,嘟嘟囔囔的。
      “不是你先叫我们的吗……”
      贺焰啪地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转过身回到沙发前,在林昭昭旁边重新坐好。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只柴犬玩偶变成了一拳。
      他坐得板板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电视,表情严肃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大什么老大,老大忙着呢。
      电视里的兔子正在追狐狸,追着追着摔了一跤,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追。
      林昭昭看得咯咯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声音就小了。
      她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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