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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徒劳终究皆是徒劳 她忘不了衣 ...


  •   “奴婢贵湘,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一身碧蓝圆领宫装的宫中女官领着几个小宫女,礼数周全,依着规矩在前厅石阶下深深跪拜,“皇后娘娘听闻殿下今日又召太医入府,担忧您手伤未愈,特命奴婢前来探望。娘娘特让人寻了上好的膏药,药包已尽数交由府内府医查验。”

      楚倾澜背着手立于石阶之上,垂眸看着跪地行礼的贵湘。

      这位……可是前几世阿福“失踪”后,接管公主府内院的一等女官。

      虽在第三世便已识破此人伎俩,但……记忆中,她除了向凤鸾殿传递一些自己日常饮具的消息,倒是没有说过什么旁的要紧事。
      但此人最紧要的,也是唯一的关键所为,便是前几世将司凌霄送进府中。

      如今,司凌霄已先一步被她接入府内,原想着贵湘这步棋算是废了。却不想还是来了,想来皇后手中,尚有后手。

      “有劳皇后娘娘记挂,姑姑请起。”楚倾澜虚抬手,语气淡漠,“姑姑来得正好。阿福有事告假,如萍虽是父皇钦点,到底不及尚宫局女官行事周全。不如……”
      她略作停顿,瞥见贵湘伏地的双手指尖微蜷,唇角的那抹笑带上了冷意,“不如,派人回禀胡尚仪,烦请姑姑暂入府中,为本宫打理内院琐事,如何?”

      “承蒙殿下抬爱。”贵湘恭敬起身,含笑抬眸,目光却规矩地停在长公主衣襟的下方,“奴婢在尚宫局亦是闲职,殿下若不嫌弃,奴婢自当愿意暂代福如意大人之责,尽心料理府中事宜。”

      楚倾澜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如萍带姑姑熟悉府内近况。”她移步至贵湘身前,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到底是尚宫局的人,日后府内有劳姑姑了。”

      贵湘双手交叠于胸前,再次欠身:“奴婢定当竭心尽力。”她似是未曾看见长公主赤足,亦未对那身略显随意的浅蓝纱裙流露出半分异色。

      “对了……”楚倾澜背着手,绕着她缓步踱了一圈,“方才,百花苑的司凌霄受了些委屈。府上蘅芜苑早已收拾妥当,姑姑且派人去私库,再挑些他素日喜爱的物件添置,让他迁过去住吧。”

      “是。”贵湘恭顺应下。
      直至长公主殿下走远,方直起身,对上一旁神色疏离的如萍,面上笑容和煦:“如萍姑娘,我尚需先行回宫复命。还请姑娘备好府中账目与人员册录,容我一个时辰后归来查阅,有劳了。”

      “姑姑哪里的话,”如萍立刻换上谄媚笑颜,“能跟着姑姑学些本事,是奴婢的福分。贵湘姑姑……”
      她四下略一打量,压低声音,“殿下方才因着那位凌霄公子,与三殿下闹得有些不快,您回宫后若是听闻三皇子那边……”

      “自然。”贵湘眼底亮了亮,话音殷切了些,“若三殿下那头有何言语风声,我定会转呈殿下知晓。必不会让姐弟二人因些许小事,生了隔阂。”

      “那奴婢便代殿下谢过姑姑了。”如萍又行一礼,自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精巧香囊,双手奉上,“奴婢送您出府。”

      “有劳如萍姑娘。”

      —— ——

      夜里,蘅芜苑。

      司凌霄站在书案后,摇着羽扇,身前是正提笔抄经的长公主。

      她来时只穿了件淡粉色绣着芙蓉的寝衣,长发半干,用一支金钗松垮地绾在脑后。

      进门后,直奔书案,眼神未曾落到他身上……话,也未说一句。

      “殿下……”他没忍住,轻声唤了一句,就看到长公主手上一顿,落笔重了一分,墨迹落在纸上,晕出了个黑色的圆点。

      司凌霄摇扇的手也停了,立即起身,行至书案前跪下:“殿下……凌霄并非有意惊扰。”

      楚倾澜面无表情地搁下笔,起身绕过书案出了主阁,看都未看他一眼。

      身后的房门嘭的一声被屋外小厮阖上,司凌霄才瘫坐在地,死死咬住下唇,眼底压着不解、委屈与晦暗。他不明白,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 ——

      那一夜,公主府只得了片刻安宁。

      夜半时分,莫衡亲率一队府兵,护送长公主车驾驶往大相国寺。

      莫轻亦在那辆马车上,背对着她,扭着身子赌气。

      虽说好了要出门游历,可……何至于这般急切。他回京不过数日,连鱼都未曾陪她钓上一回,便要被她连夜送走。

      “听话……或许,待我忙过这一阵,便去寻你。”楚倾澜扯了扯他的衣袖,耐着性子哄,“京中耳目繁杂,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那些雪莲岂不白费了?”

      “你只心疼雪莲是吧!”莫轻叉腰冷哼,“这些年的信中也说来寻我…若非这次有事儿才去接我,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着你……”他越说声音越轻了些,满是委屈。

      马车外,若非孤影拦着,莫衡几乎要冲上去将那不知分寸的小子拖出来教训一顿。
      恃宠而骄,实非男儿所为!

      “那……你随我去大相国寺住些时日?”楚倾澜无奈收回手,“谛观禅师还提及,觉着你与佛祖有缘。”

      莫轻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您可饶了我罢!那和尚瞧着眉清目秀,内里却是个黑心的!上回我不过稍作布置您的偏殿,他便硬拉着我在佛前跪了两个时辰……我才不去!”

      “大皇兄已至漠北。”楚倾澜转了话头,“你幼时不是最喜跟在大皇兄身后学射箭?正好……我有一封书信,待你游历至他驻地附近,便替我带给他。”

      莫轻点点头,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

      他拉住正欲下车的楚倾澜,声音很轻:“昭昭……”

      楚倾澜身形微顿,又坐了回去。

      莫轻仰着脸,眼底渐渐泛起水光,嘴角仍努力弯着:“昭昭……你要答应我,开心些,再开心些……这月余,我听见你念经的次数,比听见你笑,多了数十倍不止。”

      她很想……展露一个舒心的笑。楚倾澜也的确试了试……

      莫轻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指,轻轻将她唇角向上推了推:“是这样……昭昭,笑该是这样……”
      他说着,眼中的泪到底还是滚落下来,却执拗地偏过头,声音闷闷地催她离开,“……我今夜还要赶路,殿下……就送到此处吧。”

      楚倾澜无声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与莫衡低声交代几句后,孤影便提灯护着她,转身朝山上行去。

      —— ——

      夜里林间湿气重,孤影提着灯笼,在前边半步引路,并不多言。

      楚倾澜只在寝衣外批了件外袍,慢悠悠地沿着上山的路迈着步子,直到……林子尽头。

      谛观手提一盏琉璃油灯,静默地候在林边。

      昏黄的光晕仅照亮他周身方寸,映得那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悲悯。

      “你也睡不着?”楚倾澜接过孤影手中的灯笼,独自上前,“难得。”

      谛观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仍念了句佛号,侧身跟在她身旁,继续向山上行去:“多亏殿下派人至禅房唤醒了贫僧。否则,贫僧大约已然入梦。”

      “满腹怨言。”楚倾澜瞥他一眼。

      两人行至崖边那汪深潭旁,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

      “谛观……”

      “贫僧在。”

      “你是如何做到……”
      她举高灯笼,照了照他穿戴整齐、甚至肩上还搭着半幅袈裟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草屑的赤足,“经历那般惨事之后……还能穿戴得如此齐整,忘得那般快。”

      她为何忘不了呢?
      她忘不了衣衫和皮肉黏连在一起,撕不开,好容易扯下,连血带肉。

      谛观没有立刻回答。
      也并非未曾瞧见她足上被石子枯枝划出的细痕。
      他只是抬手指向那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殿下可还记得,这潭水在夏日里,是何颜色?”

      楚倾澜拧眉望去:“许是……浅蓝?”

      谛观缓缓摇头:“秋季方呈湛蓝。夏日里……它清澈如镜,倒映天光云影。”

      “说这些废话作甚。”她心头莫名烦躁,抬脚踢开一粒石子,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几分刺痛。

      “殿下。”谛观蹲下身,自腰后取出一双崭新的僧履,用僧袍下摆轻轻拂去她足上沾染的砂土,仔细为她穿上,“谛观并非忘了。只是……后来看得多了,也便看得更远些罢了。”
      他起身,单手立于胸前,朝她一揖:“若殿下仍将自己困于那场大火之中,这一世……亦不过是徒劳轮回。”

      “我救不了莫轻……”楚倾澜提起灯笼,转身朝山门走去,“你说,这又该如何是好?徒劳……终究皆是徒劳。”

      谛观立于原地,目送她独自踏上石阶,身影没入寺门阴影,方举步跟上。
      唇边除了低低的佛号,只剩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这一世……殿下只需先救渡自己。”

      —— ——

      楚倾澜又在大相国寺住下。

      这次倒是没那般清闲,除了斟酌浮生塔内的陈设布局,便是修书送往宫中,劝父皇少动肝火.再看似不经意地点出二皇子、三皇子近来政见言论中的几处纰漏。
      每每话只说一半,既未强出头,又让皇帝觉着,那个愿为他分忧、且懂得了“兄友弟恭”的女儿,似乎又回来了。

      朝露殿近日又得了不少赏赐。
      一则是因后宫新进了几位佳人。
      二则,因楚倾澜当日那句“妾室”之语,皇后特意命人送去了名贵补品,言明自己亦有教导长公主之责,让明贵妃莫要过于伤怀,日后好生引导公主便是。

      皇帝自然有所耳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两位皇子在朝堂上无谓的争执、六部沉默的站队、以及御书台堆积如山的奏章,已够他烦心。

      公主不过是年岁还小,叛逆了些,言语虽直刺人心,但……她终究是他逾越这皇室规矩破格晋升的长公主。
      若非是对着生身母妃言辞犀利了些,这话倒也谈不上什么大逆不道。

      皇后在凤鸾殿闻得陛下这般态度,不由轻笑出声,这才有了送往朝露殿的那份厚礼。

      —— ——

      半月后,阿福归京,直奔大相国寺。

      “是奴婢失职。”阿福本就是个高挑丰腴的体格,这数月奔波劳顿,竟清减得像是换了个人,“未能拦下,亦慢了一步,让她入了选。”

      楚倾澜上前将她扶起,伸手捏了捏阿福那已然不复存在的柔软腰腹:“出门银钱未带够?”

      此言一出,莫说阿福,一旁静立的孤影也愣了半晌。

      “怎瘦了这许多?”她又抬手碰了碰阿福消逝的双下巴,眉心微蹙,“我长公主府,已穷困至此了么?掌事女官的银钱都要克扣了?”

      “殿下……”阿福拉下她的手,眼圈微红,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奴婢吃得好,睡得也好……许是水土略有不服,这才清减了些。咱们府上,最不缺的便是银钱。”

      “嗯。”楚倾澜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殿外那已筑起三层的浮生塔轮廓,沉吟道:“既不缺钱,便依着图纸,去造几尊神佛金身像吧。”

      “是。”阿福应下,欲言又止,终是继续回禀,“那宫里那位……”

      “让人暗中打点妥当,莫使人欺凌于她,亦不必过于照拂,父皇不见得会这么快宠幸新人,关照过了,反倒是惹人眼。”楚倾澜脑海中忆起那张明媚笑颜,叹了声又叮嘱了句,“京中的宅院……不必过于奢华,地段偏些无妨,多置办些田产。”

      “奴婢已经办妥。”

      楚倾澜点头,阿福办事她向来放心。

      “那便先陪本宫用些斋饭吧。”她抬手,用手指轻轻推了推自己的唇角,试图弯出一个弧度,“夜里府中还有场戏……戏台既已搭好,看客,也该落座了。”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徒劳终究皆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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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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