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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默的证人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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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有喜·第九章
沉默的证人
林言的瓶颈期刚过去不久,林书这边也迎来了一场属于她的风暴。
大二上学期,林书选修了法医学概论。这门课她期待已久——倒不是因为她想当法医,而是因为她觉得,对于一个未来的创伤外科医生来说,了解人体的另一种“语言”至关重要。
“活着的人会用嘴巴说话,死了的人会用身体说话。”她在课上笔记的第一页写道,“听懂后者,才能更好地拯救前者。”
授课的教授姓沈,是本市公安系统有名的法医专家,从业二十多年,经手过的案子不计其数。他讲课的风格和他的职业一样——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
第一节课,沈教授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阶梯教室里上百名学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这门课,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成为法医。但我要求你们学会一件事——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保持冷静。”
“你们将来是医生。医生的工作是救人。但有些时候,人救不回来。那个时候,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死者说出他最后的遗言。”
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书握着笔,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理论课上了六周之后,沈教授宣布了一个消息:第七周开始,安排一次实地参观——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
“自愿参加。受不了血腥场面的,建议不要勉强自己。”
林书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参观当天,大巴车载着三十多名学生驶入了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大门。大楼外观普普通通,和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但走进大门之后,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赵的女法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戴着口罩,说话简洁利落。她带着学生们参观了物证检验室、DNA鉴定室、毒化分析室,最后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铁门前。
“这里是解剖室。”赵法医说,“今天刚好有一具新鲜送来的遗体,需要做尸检来确定死因。你们可以隔着玻璃观看,但不允许进入室内,不允许拍照,不允许大声喧哗。”
有几个学生已经开始脸色发白了。
林书站在人群中间,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铁门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内是无影灯下的不锈钢解剖台,上面躺着一具用白布覆盖的遗体。
赵法医和另一名助手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当白布揭开的那一刻,林书听到身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人直接捂住了嘴。
那是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死因初步判断是高处坠落,遗体损伤严重,面部几乎无法辨认。
林书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
她学过人体解剖,在实验室里面对过捐献的遗体。但那些遗体是被精心处理过的、被福尔马林固定得安详而洁净的。眼前这一具不一样——它是新鲜的,带着事故现场的痕迹,带着死亡那一刻的真实状态。
赵法医开始工作了。她的动作精准而冷静,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口中同步记录着各项发现。她像是在做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就像厨师切菜、裁缝剪布一样寻常。
但这种寻常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震撼的东西。
林书强迫自己直视整个过程。
她告诉自己:如果你将来要成为一名创伤外科医生,你就要面对比这更惨烈的场面。车祸、爆炸、暴力伤害——那些被送到急诊室的病人,他们的身体状态不会比这具遗体好到哪里去。如果你连站在这里观看的勇气都没有,你将来怎么站在手术台前?
她咬着牙,坚持到了最后。
整个参观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好几个学生的脸色都是惨白的,有两个女生扶着墙干呕了一阵。
林书没有吐。但她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法医脱下手套,走到学生们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第一次看,能有这个表现,已经不错了。”
林书抬起头看着她。
赵法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女生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稳定。
“你叫什么名字?”
“林书。”
“哪个系的?”
“临床医学。”
赵法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大巴车里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林书靠着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具遗体。
那些切口。
那双被无影灯照得惨白的手。
她以为自己会做噩梦。但那天晚上,她睡得异常安稳。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她的潜意识比她想象中更强大——她知道那是她必须经历的洗礼,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在默默地承受着、适应着。
第二天上课,沈教授在课前提了一个问题:“昨天去参观了法医鉴定中心的同学,有什么感想?”
没有人举手。
沈教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了林书身上。
“那位同学,你来说说。”
林书站了起来。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我觉得……死亡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
沈教授微微挑了下眉。
“那个人躺在那里,不能说话,不能辩解,不能告诉我们她经历了什么。唯一能为她发声的,就是她身体上留下的那些痕迹。”林书的声音很平稳,“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无论是法医还是医生——都有责任去读懂那些痕迹。”
“如果她是因为意外去世的,我们要找出原因,避免下一个人的悲剧。如果她是被害的,我们要帮她讨回公道。如果她只是因为疾病或者衰老走到了生命的终点——那我们至少应该让她走得有尊严。”
她说完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沈教授带头鼓了鼓掌。
“很好的回答。”他说,“法医学的本质,就是为沉默的人发声。你能理解这一点,说明你已经入门了。”
林书坐下来,心跳有些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她想要成为的人。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温阮软,我今天参观法医中心了。”
“感觉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到了一具遗体。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从楼上跳下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听着。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站在手术台上,面对一个从高处坠落、浑身是伤的病人,我能不能保持冷静?我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我能不能救活她?”
“你能的。”我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现在就在想这些问题。”我说,“一个会在面对死亡之后反思自己的人,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书轻轻笑了一声:“谢谢你,温阮软。”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林悦在实习抓捕中追丢嫌疑人后的那句话——“今天搞砸了,但下次不会。”
想起林言在瓶颈期独自加练的那些凌晨。
想起林书站在解剖室玻璃窗外,脸色苍白却没有移开目光的那四十分钟。
他们三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目标。
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而我呢?
我闭上眼睛。
我也该找到属于我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