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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贩卖机,乞丐先生 被当成乞丐 ...

  •   深夜三点,整座城市彻底坠入沉寂的黑暗里。

      狭窄老旧的出租屋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死死遮住窗外仅剩的一点霓虹微光,房间里只剩下浓稠化不开的漆黑,沉闷、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陆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短袖,后背紧紧黏在床单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方才那场冗长又窒息的噩梦还牢牢缠在他的脑海里,零碎、扭曲、密密麻麻的画面不断翻涌——灰暗的教室、刺耳的争吵声、无数道窥探、嘲讽、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个被无边压抑裹挟、喘不过气的自己。

      那些情绪太过真实,真实到哪怕他已经清醒,心脏依旧疯狂悸动,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又是这样。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场劫后余生。

      陆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掌心一片湿凉。他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放空视线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久久没能平复紊乱的呼吸。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同样的梦魇纠缠。那些属于过去的碎片被牢牢锁在梦境里,清醒时模糊混沌,入睡后却尽数苏醒,一遍又一遍反复折磨着他。他说不清那到底是哪一段过往,只知道那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牢笼,是他拼命想要遗忘,却始终挣脱不掉的枷锁。

      良久,胸腔的窒息感慢慢褪去,可还没等他彻底缓过神,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从太阳穴炸开。

      头痛。

      是熟悉的、钻骨般的疼。

      起初只是轻微的酸胀,短短几秒便疯狂蔓延,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狠狠扎进颅腔深处,又闷又沉,伴随着阵阵眩晕。脑神经突突地跳动,牵扯着整个头颅都在发疼,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持续不断的嗡鸣。

      陆野皱紧眉峰,死死按住两侧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试图缓解这汹涌而来的痛感。

      这种突如其来的头痛,早已成了常态。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弯腰摸索着床头的药盒,指尖翻遍了桌面,只摸到空空如也的纸壳包装。

      止痛药,吃完了。

      狭小的出租屋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里。窗外夜色深沉,街道上早已没有行人,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整片街区陷入沉睡。寻常人此刻都在安稳熟睡,唯有他,被困在深夜的病痛与荒芜里。

      可剧烈的头痛根本不容他拖延,再熬下去,只会愈发严重。

      陆野咬了咬牙,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全身,稍稍压下了脑海里的昏沉。他随手抓过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和围巾套在身上,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走进了深夜的晚风里。

      楼道漆黑一片,声控灯早已熄灭,他熟练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缓缓下楼,动作带着久病之人的倦怠与漠然。

      走出老旧居民楼,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独有的清冷寂寥,吹散了些许房间里的沉闷气息。路灯昏黄黯淡,拉长他单薄孤寂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街道空旷冷清,车辆绝迹,连晚风都带着几分荒芜的味道。

      陆野缓步走在路灯下,脚步缓慢而拖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如今的人生现状。

      今年,他十五岁。

      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听课、拥有肆意鲜活青春的年纪,他却早早办理了休学,独自蜷缩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老旧出租屋里,与世隔绝。

      没人管束他,没人打扰他,同样,也没有人在意他。

      他靠着在网络平台连载原创漫画、接零散的绘画副业和文案兼职谋生。收入不算稳定,时多时少,勉强够支撑房租、温饱以及常年不断的药物开销,堪堪维持着最低标准的独居生活。没有家人接济,没有朋友帮扶,一个人包揽了生活里所有琐碎与艰难。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连自己都无解的秘密。

      他失忆了。

      准确来说,是选择性的片段失忆。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年纪,记得怎么生活、怎么画画、怎么维持生计,却唯独忘了人生里最关键、最沉重的那一段过往。那些被他遗忘的岁月,没有留下清晰的画面,却化作了深入骨髓的病痛、梦魇和情绪内耗,日夜折磨着他。

      他只在零散的病历单、模糊的医嘱记录里得知,自己患有某种精神类疾病。

      可具体是什么病、起因是什么、曾经经历过什么,他一概记不清。

      医生的叮嘱、药物的作用、反复的头痛与失眠,都在时刻提醒他——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人生,从某个无人知晓的节点开始,就彻底偏离了正轨,永远困在残缺与压抑之中。

      漫长的吃药治疗、反复的情绪内耗、无人倾诉的孤独,早已磨平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锐气,只留下一身淡漠与疲惫。

      思绪纷乱间,街角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暖黄色的灯光穿透夜色,成了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陆野加快脚步走进去,店内空无一人,只有收银台的店员昏昏欲睡。他径直走到药品货架前,拿了常备的止痛药,结账后揣进外套口袋,再次踏入微凉的夜风之中。

      头痛稍稍得到缓解,颅腔里的刺痛减弱大半,只剩下浅浅的钝沉。但长期服药带来的副作用在此刻悄然浮现,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眼皮愈发沉重,四肢发软,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散的疲惫。

      他慢吞吞沿着原路往出租屋走,路过街角一台老旧的无人自动贩卖机。

      机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灯光忽明忽暗,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透明橱窗里整齐摆放着各色饮料,而最显眼的一层,静静立着几罐冰镇啤酒。

      深夜、头痛、失眠、挥之不去的压抑梦魇。

      所有负面情绪堆积在一起,让一向克制的陆野,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放纵的念头。

      他忽然很想喝酒,即便他对酒精过敏。

      想借酒精麻痹混沌的大脑,压住反复袭来的负面情绪,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解脱也好。

      陆野停下脚步,站在贩卖机前,抬手看着橱窗里冰凉的啤酒,指尖微微蜷缩。可他终究没有动手购买,药物和酒精相冲的禁忌他心知肚明,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

      浓重的困意彻底淹没了他,双腿发软,再也走不动半步。

      他干脆靠着冰凉的贩卖机机身缓缓坐下,后背贴着硬质的机器外壳,晚风轻轻吹过,疲惫感席卷全身。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不过片刻,少年便靠着机器沉沉睡去,蜷缩在深夜无人的街角,孤寂又落寞。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静谧的深夜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利落的——
      “叮当。”

      是硬币落地的声音。

      清亮的声响刺破沉寂,精准地钻进陆野的耳朵里,将他从浅眠中轻轻唤醒。

      他混沌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昏黄路灯下,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细,穿着干净的浅色卫衣,长发散落肩头,眉眼清亮,正垂着眸看着坐在地上的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静止,周遭的寂静被无限放大。

      陆野的脑子还有些懵,残留的睡意让他眼神涣散,愣了好几秒才彻底回过神来。

      低头看向脚边,一枚银色的硬币静静躺在地面。

      他瞬间反应过来,是对方刚刚掉落的。

      深夜独处,莫名其妙被陌生人对视,自己还狼狈地坐在地上睡觉,这幅画面怎么看都透着窘迫。少年耳尖微微发烫,心底涌上浓烈的尴尬。

      他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弯腰捡起那枚硬币,抬手递向少女,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的硬币,掉了。”

      然而少女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带着几分怜悯,轻声道:“不用啦,给你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陆野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他瞬间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怜悯、善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把他当成了流落街头、无家可归、需要路人施舍的流浪汉。

      深夜、独自坐在街角、衣衫单薄、身形落魄。也难怪,任谁看到这幅模样,都会生出这样的误会。

      可这份善意的怜悯,落在陆野心里,却只剩下刺眼的难堪。

      他是落魄、是孤独、是活在灰暗里,可他从未落魄到需要路人施舍硬币度日的地步。

      少年心底的执拗与傲气瞬间被点燃,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他皱着眉,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较真与幼稚:“我不需要施舍,你误会了,我不是流浪汉。”

      “那你大半夜坐在这里睡觉?”少女显然不信,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大半夜不回家,蹲在路边,不是没地方去吗?”

      “我只是头疼犯困,临时歇一下。”陆野抿紧唇,认真争辩,“我有家,只是刚好吃药犯困了。”

      “谁家好人半夜蹲贩卖机边睡觉?”

      “我乐意。”

      两人一来一回,句句较真,没有激烈的争吵,却满是幼稚又执拗的辩驳。像两个赌气的小孩子,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误会,寸步不让。

      少女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好心施舍还被怼;陆野觉得对方以貌取人,随意揣测别人的生活,无端伤人。

      几番幼稚的拉扯下来,少女占不到半点便宜,看着眼前固执较真的少年,没了耐心,轻轻哼了一声,面露悻悻之色,不再争辩。

      “随便你吧。”

      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纤细的背影很快融入前方的夜色里,脚步匆匆。

      晚风再次吹过,吹散了方才短暂的争执气息。

      陆野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冰凉的硬币,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心底的火气莫名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突兀、毫无来由的担心。

      现在已经是深夜四点,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走在漆黑无人的深夜街道上,太过危险。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牢牢占据他的思绪。

      明明刚刚还在因为误会和对方赌气争执,可此刻,所有的别扭和不满都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顾虑。

      陆野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压下心底的别扭,下意识抬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跟在少女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没想打扰,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想确认她能安全走到家,算是报答对方刚刚无心的善意,也算是给自己无端的较真一个收尾。

      可深夜空旷的街道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任何遮挡物。

      身后平稳细碎的脚步声,持续不断地追随,太过显眼。

      前方走着的少女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她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当看到一路紧随其后的陆野时,少女的眼神瞬间变了,褪去了方才的平和,染上浓重的警惕与愤怒。

      夜色里,她皱紧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与戒备,声音清亮又尖锐,划破深夜的寂静:“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刚刚好心给你硬币,不跟你计较你的态度就算了,你居然尾随我?大半夜跟踪女生,你到底什么意思?变态吗?!”

      厉声的质问狠狠砸过来。

      陆野的脚步骤然顿住。

      晚风拂过少年的发梢,他站在原地,看着少女满眼戒备、愤怒、将他当成恶意跟踪狂的模样,瞬间怔住。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他只是出于善意的担心,默默相送,到头来,却成了心怀不轨的跟踪狂。

      夜色深沉,路灯将少年单薄的身影钉在原地,无端的误会,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栓住了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贩卖机,乞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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