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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约一纸,鸿沟再添 时序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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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渐进初夏,京城暖风浩荡,槐花香漫过整条御街,随处可见繁盛绿意,可人心之中,却遍生寒意。
谢清砚自那日被王怀安敲打之后,行事愈发谨小慎微。白日在翰林院埋头处理公务,日暮便径直返回小院闭门不出,杜绝一切应酬雅集,断去所有可能与苏拂雪碰面的机会。
他刻意将日子填满,用书卷、卷宗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可每当夜深,万籁俱寂,雨巷那一幕依旧会闯入脑海——女子撑着素色油纸伞,立于潮湿青石板上,抬眸望向他时,眼底藏不住的孤寂。
他并非无动于衷。
恰恰相反,越是克制,心底那一缕情愫越是顽固滋长。
只是现实横亘眼前,由不得他随心而动。苏桓旧案暗流汹涌,政敌虎视眈眈,稍有疏漏,两人都会万劫不复。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沉甸甸的束缚,长久压在他肩头。
这日傍晚,老家派人送来书信。
薄薄一页信纸,字迹是家中长辈亲笔。信中旧事重提,说起多年前与沈家定下的婚约。沈家乃是京城老牌世家,沈知月才情容貌皆属上等,两家长辈早已敲定,待他站稳脚跟,便择良辰定下婚期。
谢清砚指尖捏着信纸,指腹微微泛白。
这门婚约,年少仓促定下。彼时他家境贫寒,沈家愿意结亲,算是帮扶。多年来他一心赶考,刻意将此事搁置,原想着寻合适时机婉言推辞。
如今风波四起,沈家主动旧事重提,意图再明显不过。
沈知月身后的世家派系,想要借着联姻将他牢牢笼络。若是应下婚约,他便能获得朝堂世家支撑,追查旧案时,多一层庇护;可一旦应允,便等同于彻底斩断他与苏拂雪之间所有微乎其微的可能。
一边是仕途生路,家族期盼,稳固的依靠;
一边是心动之人,咫尺相望,步步皆是危机。
两难抉择,绞得人心神俱疲。
他将书信收进木匣,长长呼出一口气。
院外传来叩门声,是昔日同窗来访。两人落座闲谈,话锋自然而然落到婚约之上。
同窗端起茶盏,笑着劝说:“清砚,你莫再犹豫。沈小姐家世样貌无可挑剔,这桩婚约多少人羡慕不已。你寒门出身,在朝堂孤立无援,与沈家联姻,往后仕途一片坦途。”
同窗压低声音,话里藏着提醒:“再说,外头已经零星传出流言,说你时常留意教坊那位苏舞姬。如今正是敏感时候,尽早定下与沈家的婚事,恰好堵住悠悠众口,旁人再也无法拿风月之事攻讦你。”
流言传播速度,远超他想象。
谢清砚沉默不语,没有应声。
送走友人,暮色彻底笼罩小院。他独自立在槐树下,晚风卷起细碎花瓣,落在肩头。
他清楚同窗所言句句属实。定下婚约,是当下最稳妥的自保方式。可只要一想到苏拂雪,想到她身为罪臣遗孤,困在教坊苦苦挣扎,想到她望向自己时小心翼翼的目光,心底便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倘若婚约落定,他便是沈知月名义上的未婚夫。再与苏拂雪产生任何牵扯,不仅仅是祸及自身,更会让她背负“勾引朝廷命官、破坏婚约”的污名,到时候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结局。
远离,才是唯一能护住她的方式。
与此同时,教坊司。
苏拂雪今日推掉了一场权贵宴席,独自留在居所。晚翠从外面采买归来,带回满城热议的消息。
“姑娘,街上人人都在谈论谢大人。听闻他年少时和沈家嫡女早有婚约,沈家近日已经递来消息,不出多久,两家就要正式敲定婚期了!”
“沈家可是名门望族,沈小姐端庄大方,和谢大人当真是天造地设。”
晚翠只顾感慨,不曾留意自家姑娘瞬间苍白的面色。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苏拂雪心上。
婚约。
原来如此。
除了身份云泥、家族冤案之外,还有一桩早已定下的婚约横在中间。
她之前不断自我宽慰,告诫自己只需远远相望,不奢求相伴,不妄想结局。可当消息真切落在耳边,长久压抑的委屈与无望,顷刻席卷全身。
她缓缓坐到窗边,指尖冰凉。
一切都说通了。谢清砚持续不断的疏远,刻意回避的目光,相遇时刻意加快的脚步。不仅仅是忌惮她罪臣遗孤的身份,不仅仅是畏惧朝堂风波,他本就有一门门当户对的婚约。
苏拂雪微微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苦涩的笑意。
她真是痴心妄想。
云端皓月,自有名门淑女相配。
而她泥沼残花,又凭什么心存妄念?
晚翠察觉气氛不对,慌忙收口:“姑娘,我……我不该说这些惹你难过。”
“无妨。”苏拂雪声音很轻,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不过是旁人的婚事,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入夜之后,烛火摇曳,她依旧拿出花笺。
狼毫蘸墨,落笔迟缓,字迹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闻君与沈家早有婚约,不日便会定下良缘。君前程似锦,良配在侧,本该拥有圆满安稳的一生。】
【是我越界,生出不该有的情愫。从此往后,我应当彻底避离,不再入君视野,免使人非议,免累及你的婚事与仕途。】
【九万字心事,就此慢慢封存,不再期盼任何相逢。】
写完,她将笺纸折叠整齐,放入妆匣。厚厚的一沓花笺,承载无数个日夜的心动与挣扎,如今又添上一层无法逾越的阻隔。
往后街头偶遇,她必要率先转身,远远躲开。
此生,不复主动相见。
几日后,城中举办端午雅宴,不少翰林院官员赴席,教坊司奉命安排舞姬助兴。管事再三劝说,苏拂雪推脱不掉,只能赴宴。
她早早做好打算,登台献舞之后,便寻角落安静待着,绝不主动靠近任何人。
舞曲落幕,她躬身行礼,正要退入廊下。
抬眼一瞬,迎面撞见谢清砚。
他一身官袍,身姿挺拔,身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容貌温婉,气度雍容,正是沈知月。两人正在听同僚闲谈,距离极近,看着分外登对。
四目遥遥相撞。
仅仅一刹那,苏拂雪立刻收回视线,侧身转向回廊另一侧,快步离开,没有半分停留。
那一眼短暂相望,落在谢清砚眼中。
他清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落寞,还有彻底收敛起来所有情意的平静。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沈知月留意到他短暂失神,顺着他目光望向回廊,只看见一道匆匆远去的浅影。她不动声色,轻声开口:“谢编修在看什么?”
谢清砚迅速收回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神色恢复往日的清冷淡然。
“无事。”
一句无事,隔开万千心事。
端午暖风拂面,满堂欢声笑语。
有人即将定下良缘,奔赴世人眼中坦荡顺遂的前路;
有人独自退回泥沼,将满腔相思锁入匣中,不再示人。
一纸婚约,又添万丈鸿沟。
明明两心暗许,却被命运层层阻隔,只能遥遥相望,不断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