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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Day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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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房间,艾德里安第一时间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笔记本,打算把午餐时的见闻在记忆最清晰时记录下来。
头疼,左侧的太阳穴,发胀,一鼓一鼓地疼。
不是因为酒,他虽然酒量普通,还不至于因为两杯雪莉酒醉得头疼。
派克镇长和商会会长科尔的声音还在耳边隐隐作响,高亢、嘹亮、兴奋、贪婪,有时得意,有时谄媚,唾沫横飞,两道声音像两把磨旧的锯子,在他的脑袋里来回拉锯。
艾德里安摘下铜框眼镜,起身朝靠窗摆放的洗脸台走去,
他需要洗把脸清醒一下。
艾德里安偏头痛的毛病已经很多年。
在哈佛读完历史本科的第一年,艾德里安对记者这个行业产生了兴趣,他想转读新闻。
父亲康纳德拒绝让儿子接受实用技术类学科教育,并且对艾德里安自降阶级的记者梦想嗤之以鼻:“法律服务于掌权者,新闻?新闻是给没有权力的人泄愤的。”
父亲希望他能读法学院,就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
读完哈佛的三年制法律教育出来,进铁路公司董事会,将来选个参议员,或者是州长。
继续在哈佛GSAS主修历史,是艾德里安妥协之下的选择,一门还算是“配得上做个绅士”的学科。
回想起来,他时不时发作的偏头痛,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不过艾德里安的妥协不算白费。
在拿到父亲口中“还算像那么回事”的历史方向文凭之后,他没有选择进入铁路公司工作,家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艾德里安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完美按照父亲期望的精英路线成长的成功者,艾德里安的职业选择,不过是家中最小儿子的一点“年轻人不太成熟的叛逆”。
毕业后,艾德里安进了《费城晨报》,老派、权威的主流大报社。
几个月后,在早饭的餐桌上,父亲康纳德平静而骄傲地宣布道:“《费城晨报》的股东会改选了,现在铁路公司的席位从一个增加到三个。”
艾德里安始终记得那个笑,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于是艾德里安主动去跑了地方版,回避掉所有可能跟铁路公司有关的选题,写纵火案、矿难,甚至离婚官司……
他在这行有点天赋,也算写出过一些小有名气的报道,有几篇还被《哈泼斯周刊》转载过。
当他在东部新闻圈不再是一个无名氏,而是“那个写过XXX的艾德里安”的时候,主编把艾德里安单独叫进了办公室,问他:“听说过埃利斯·荆棘吗?”
艾德里安当然听过,意识到主编接下去可能要说什么,他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听说他的悬赏赏金有三千美金——”
主编伸出三根手指,喉咙因为震撼发出一阵莫名的震音:“三千五,就在刚刚,提到了三千五。”
埃利斯·荆棘不仅仅是来自遥远西部的某个传说,就在三千五百美金的悬赏令贴出的那一刻,他就是全美的传奇。
“去西部,艾德里安,给我带一篇赏金之王的传奇回来。我要看到一篇精彩绝伦的报道——最好卖的那一种。”主编下达了外派任务。
在艾德里安出发的前一天,父亲和大哥罕见地出现在报社楼下,叫艾德里安一起吃午餐。
父亲康纳德慢条斯理切着牛排,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我听主编说你要去西部。”
艾德里安嗯了一声。
“写赏金之王?”
艾德里安还是简单嗯一声。
康纳德并不介意他的这一点不礼貌,像所有父亲一样宽容地笑了一声:“你一直在地方版写点小打小闹的东西,也该到了为家里做点正事的时候了。”
艾德里安手里的刀叉停了,终于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人,“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埃利斯·荆棘是全国性的轰动选题,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位传奇的赏金之王什么时候被抓。
“铁路公司最近在国会争取一条法案,为西部线路的安保增加财政拨款。”康纳德咀嚼肉块的动作十分优雅,“铁路公司需要直面像埃利斯·荆棘这样危险的匪徒,我们需要舆论的关注和同情来推动法案的推进。怎么让公众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知道匪患到底有多可怕?这就是报纸需要做的事情。”
康纳德近来主要在干的一件事,就是呼吁政府提供支持以保障铁路的经营运作,铁路公司需要舆论武器。
除此之外,有两份不入流的西部小报,最近发表了几篇关于修建铁路西南线的华工工作条件恶劣、克扣工资现象严重的报道。
尽管目前还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轰动,能及时将公众舆论风向转为对铁路公司的同情更好。
艾德里安放下刀叉,严肃地说:“我只写我调查到的东西。”
“艾德里安,我希望你能注意你和父亲说话时的态度。”说话的人是艾德里安的大哥,最近正在备选宾州参议员,“铁路公司在《费城晨报》的股东会里占据了三席,别忘记你的版面费是谁付的。”
“我不是去给铁路公司写宣传稿的。”艾德里安压抑着话里隐隐的怒火。
“没有人要求你写什么宣传稿,我的孩子。”父亲康纳德笑了,是那种太过纵容所以几乎显得有些轻蔑的笑容,看小孩子才会用的笑容,“你去西部,做你该做的,调查,拍照,写稿,什么都行,把匪徒抢劫火车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楚明白,读者自然会知道他们该知道的东西。”
刚刚吞咽下去的一小块顶级肋排在艾德里安的胃里灼烧起来。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艾德里安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离开了餐厅。
他不会放弃埃利斯·荆棘的选题——没有记者愿意放弃这个选题。
所以此行来翡翠镇,艾德里安始终牢记他的使命:
他是作为记者艾德里安来的,不是作为铁路公司的发声工具来的,他要写的对象是赏金之王埃利斯·荆棘。
八月的翡翠酒店,艾德里安在滚烫的空气里拧开冷水龙头。
极细的水流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将死之人的呼吸。
他拧了热水那边的水龙头,有水,但是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里用烧开的水洗脸。
艾德里安关上热水龙头,重新拧开冷水龙头,俯身凑近观察——
冷水龙头的底座松了,水从螺纹的缝隙里渗出来,然后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陶盆上。
滴答,滴答。
他关上冷水,水还在滴。
水龙头拧不紧了。
艾德里安站在那里,看着方墙上挂的圆镜,他的头发乱了,随手扯开纽扣的领口敞开着,眼睛下面浮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和刚长出来的胡茬一样。
水滴声在陶盆里摔出回音,没完没了,很响。
滴答,滴答,滴答……
艾德里安的头更疼了。
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会走下楼,告诉柜台的人,让酒店派人来修理。
但他的头实在太疼了,疼到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发晕,也可能和天气太热有关系,艾德里安不希望自己在大堂里失态。
他一边用力指腹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正想张口喊柜台里背对他的欧迪斯,看到了就站在栏杆底下的酒店老板娘艾达娜。
艾德里安敲了敲栏杆。
“我房间的冷水龙头漏水。”
他忍耐着从太阳穴处传来的胀痛,尽量用平稳的嗓音说道:
老板娘艾达娜的回应从楼下传来:“知道了,抱歉,我立刻找人来修。”
让艾德里安有些意外的是,她没有指派某个男人,而是呼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玛格丽特!沃斯先生的冷水龙头漏了!玛格丽特——”
艾达娜话音还未落,艾德里安就听见从二楼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个擦洗柜台的女帮佣,她换了一件干净没有油渍的围裙,头发也重新挽过了。
翡翠酒店用的松木地板年久老化,人走在上面会踩出很响亮的嘎吱声,但她的脚下只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动静。
玛格丽特拎着一个布袋停在房间门口,没有直接走进来,只是稍稍抬起头来,用轻却稳的声音问道:“先生,需要帮忙吗?”
布袋上有润滑用的深色油星,拢不紧的布袋袋口露出一柄扳手的头。
“请进。”
艾德里安抬手让她进来。
玛格丽特走进房间,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走向窗下的洗脸台,布袋放在脚边的地上,敞开,她只看了水龙头底座一眼,便抽出扳手。
她用扳手卡住冷水龙头的螺母,拧松两圈半,另一只手拆下旧皮垫,换上新的——她有一个镀锌的小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新皮垫,还有一些别的小玩意,艾德里安没看清。
玛格丽特将螺母拧紧,放回扳手,弯下腰,从布袋里拿出一截苎麻丝放进蜡盒里蘸了一下,左手两根手指头快速捻紧,逆时针方向,然后掏出一把匕首,用刀背把多余的蜡一把刮掉,蘸过蜡的苎麻丝才用作缠绕螺纹接口处,左胳膊利落在空气中旋了三圈,缠紧。
不是用布条随便塞一下,而是真正的修理,专业的管道工大概也只能做到这种熟练程度,其中有几个动作手法甚至让艾德里安看出了几分军械师的影子。
“修好了,先生,不会再漏了。”
说这句话时,玛格丽特已经整理好了布袋,并且用干抹布擦干了台面上的水渍。
艾德里安发觉,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没再把注意力放在头疼上,而是专注地看着玛格丽特工作。
“谢谢。”
在她的右手已经搭上房门门锁时,艾德里安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玛格丽特点点头,走了出去,从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艾德里安尝试着拧了一下冷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确实不漏了。
他走回书桌前,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下:“玛格丽特,翡翠酒店女帮佣,修理好了水龙头:使用蘸蜡的麻绳填充,专业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