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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Day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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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找玛格丽特有事?我让她去房间找您。”
正在柜台后面对账的老板娘往后院扭过头,张嘴要喊。
“不,没关系。”艾德里安说,“她不干活的时候一般在哪?我去找她。”
一直是她安静地待在他的世界里,他想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老板娘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要么在厨房帮忙,不然就在院子里帮老温娜洗衣服,她和老温娜住在后面。”
刚过早饭时间,难得的大雨之后,空气又热又闷,整个小镇都在这样模糊的气候里打盹,连街上的马蝇都睡着了。
后院里只有一个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妇人,正弯着腰在木盆里洗衣服。
“你好,我在找玛格丽特,请问她人在哪?”
艾德里安停在她身后,礼貌地开口问道。
老妇人手上的动作没停,连停都没停一下,更不用说回头看他。
艾德里安不得不绕到她身前,把她吓了一跳。
“温娜太太,早上好,我在找玛格丽特。”
老温娜用力眯起眼睛打量他的脸,然而眼睛是不聚焦的。
她的眼球上像是蒙了一层灰白色的雾,这个可怜的老妇人,大概是在承受着白内障的困扰。
“你说什么?”
她扯着耳朵大声问。
“我是说!”艾德里安不得不也放开嗓门高声冲她喊叫,并且努力把嘴型做得很夸张,“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在哪!玛——格——丽——特——”
“哦,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老温娜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玛格丽特是个好人。好女孩,她会帮我洗衣服,你知道的,有时候我脚痛得动不了。虽然有两只手就能洗衣服,但脚太痛了,痛得我没办法坐下,也抬不动水……”
上了年纪的人是这样的,一旦开始倾诉就没完没了了。艾德里安以绅士的礼貌聆听了一会儿,然后把话题拉回到玛格丽特的去向上。
“哦,哦,玛格丽特,她在,她就在那儿,她住在工具棚里。”
老温娜颤颤巍巍直起身来,想带他去。
她的腿在铁路工地上冻坏了一条,平时能不挪动就尽量不挪动,整日就待在那间堆放柴火的棚子里,老板娘艾达娜允许她住在里面,只有洗衣服的时候她才会慢吞吞地走出来。
“没事,我自己去找她。”
艾德里安制止了她。
距离堆柴的棚子大约二十英尺的工具棚,在整个后院最深最角落的位置,旁边就是通往后街的小门,很矮,至多六十英寸高,需要低头弯腰才能通过。
艾德里安往工具棚走,快到门前,脚底下好像突然踩到了什么,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和后院乱七八糟的背景声融为一体,很容易被人忽略掉。
是一小段松枝,枝条细窄,就连一个小孩子走过这里都会踩断它。
艾德里安继续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耳边又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
没人回应,玛格丽特不在棚子里。
艾德里安低头寻找了一会儿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另一段松枝,被夹在门框旁边裂出的一道缝隙里,有人靠近门就会被撞断。
是巧合还是……
心里的疑虑让他抽出了这根断枝,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虽然枝干是微微干燥到可以轻易被踩断的程度,上面挂着的松叶还是绿的,松枝是新鲜的。
两段松枝,不管门外的人沿着什么路线行走,至少会弄断其中一根。
这是门铃——不过不是用来欢迎客人的门铃,是用来警醒主人的警铃。
他没有刻意通过夹松枝的缝隙往棚子里看,拔松枝的瞬间到底还是瞥见了一眼。
铁皮的棚顶,腐朽的木板墙,棚子里的光很暗。
缝隙不算大,最宽的地方也不到一个手掌宽,所以视野有限,看进去只能看见墙上的一排木钉,挂着围裙和一条灰色毛巾,叠得很整齐。地上靠墙放着的是艾德里安见过的那个工具包,边缘磨得发白。工具包旁边是一个竹篮,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缝隙好像是专为棚子的主人而裂开的一样,屋外的人获取不到有用的信息,里面的人却可以随时用来观察外面。
艾德里安猜想,这是玛格丽特没有把这条缝隙堵上的原因,就从她修水管的麻利手段来看,修个裂缝的门框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是一个警觉性很高的女帮佣——
高得似乎有些超出正常水平了。
艾德里安回过头,找到洗衣妇老温娜的身影,她正弯下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腰,从木盆里捞起洗过的床单,用一个看着就很难受的姿势。
“玛格丽特出去了吗?”
艾德里安大声问她。
“不可能,她没出去。”老温娜抓了一下桌布,她的眼睛坏了,抓了三次空气才抓到,“她刚才还帮我晾了桌布——喏,你看,她当然在。”
晾衣绳上挂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格纹桌布,很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随风飘动时会吹来一股肥皂的干净味道。
艾德里安照着老温娜的样子摸了一把,布料还没有完全干透。
突然之间,老温娜像只失去了脑袋的马蝇似的,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团团转,“我的夹子呢?我刚刚拿出来的夹子呢?”
艾德里安指了指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晾衣夹,她没看见,艾德里安只好从她手里拔出来举到她眼前,她才“哦哦对对”地点头。
一个耳朵很背而且眼睛不好的老妇人,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玛格丽特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但她会无条件为玛格丽特作证。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从房间里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艾德里安的思考,是老板娘艾达娜的声音,也打破了这个昏昏欲睡的早晨。
“二楼房间的床单你换过没有?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你在哪?!”
轻微的嘎吱一声,是酒店后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玛格丽特弯着上半身,从院子外面钻了进来。
“换过了!我在这!在后院——”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艾德里安,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她迅速扭头去看工具棚的方向。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艾德里安,他捕捉到那一秒的时间里她眼神中闪过的万千情绪,惊讶、戒备,甚至,还有……非常本能的,杀人的冲动。
艾德里安的脖子蓦地痛了一下,像是被眼神带来的刀锋割伤。
只是那凌厉的一眼实在太快了,出现得太快,消失也太快,快到艾德里安都说不清是不是幻觉。
他只是情不自禁抬手捂住脖子,眼中的探究意味更加浓厚了。
工具棚的木门还关得严严实实,艾德里安不知道玛格丽特是凭借什么判断的,但她应该是觉得自己的空间没有被入侵,她肩膀微微放松,整个人身上的冷意都淡了下来。
“玛格丽特?”
老板娘的声音更近了。
玛格丽特抬眼看了一眼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他本能地想后退,但他没有动,把自己钉在原地任她打量。
半晌,玛格丽特呼了一口气,顺手轻轻带上了后院门,也许是因为她看见老板娘艾达娜正掀开门帘走进院子里。
老板娘已经上上下下找了她好一会儿,脸色涨成了成熟的甜菜根红,叉着腰不太客气地说道:“噢玛格丽特,谢天谢地,我快把酒店的地都翻一遍了,你终于出现了!你去哪了?”
“二楼房间的床单早上都换过了。”玛格丽特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刚才我去邮局给沃斯先生取包裹了。”
艾德里安看她一眼。
老板娘转头看向艾德里安。
“的确是我要求玛格丽特去的。”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没有戳穿她,“谢谢你,玛格丽特。”
“好吧,好吧,下次出去提前说一声。”老板娘脸上的怒意总算消散了一些,嘴里嘟囔着抱怨了几句,“把东西给沃斯先生送到房间里去,然后快点来厨房帮忙!”
老板娘艾达娜已经回到酒店楼里,如果暂且忽略掉眼瞎耳聋的老温娜,在场面对面的就只有玛格丽特和艾德里安两个人。
四目相对。
“替沃斯先生跑了趟邮局”,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外出理由,老板娘不可能每一次都特地去找客人求证这种事情。
不管怎么说,都是利用了他,玛格丽特没有解释,因为解释也是多余,她低声对艾德里安说了声谢谢,把一个小包裹从包里拿出来,“电报局的职员说有你的包裹,我顺路拿回来了。”
艾德里安下意识伸手去接。
她的手是潮热的,呼吸也是。
她喘气的声音比平时重一点,呼出的气也是潮热的,她刚才一定经历了一番剧烈的运动。
比如骑马。
“玛格丽特!”
老板娘艾达娜的催促声再次响起。
玛格丽特抬起眼睛看他,眨眼时眼眸落下去,又抬起来望着他的脸,“我帮您把东西放回房间。”
老板娘艾达娜:“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的脚步已经往前面去了,眼睛迟迟没从艾德里安身上移开,在老板娘连声的催促下,她才一扭身,“来了!”
当玛格丽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门廊下,艾德里安仍然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在思考。
蹲坐在他身旁的老温娜揉了揉发花的眼睛,过度干燥的眼球眼眶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干响。
这个为铁路工地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妇人,没能攒下钱去医治眼睛。
疼痛已经成了习惯,为了排解这种无处不在的疼痛,老温娜随口哼唱起了一首耳熟的小调。
说是“哼唱”,可能不太确切,她耳朵不好,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所以唱得很大声,嘶哑衰老的嗓子喊出苍凉的旋律。
《Goodbye Old Paint》,多年以前的牧牛人收工曲。
艾德里安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会唱这首。”
“啊?”
听不清是老温娜的常态。
艾德里安大声重复了一遍。
“哦,哦,我会,我当然会。”老温娜继续锤洗着衣服,絮絮叨叨说,“是玛格丽特教我的,好姑娘,是个好姑娘,现在会唱这个的年轻人不多了。我上一回听到有人唱,还是在铁路上,我记得……”
顺便把她1870年代在铁路工地上被冻坏一条腿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一首牛仔小调,穿插在不同的铁路故事里响起,艾德里安还记得老帕特口中不成调的滑稽小调,如今又在老温娜沙哑的嗓音里响出苍凉的回声。
艾德里安听着小调,目光落在玛格丽特在后院泥地上踩出的脚印上,脚印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厨房的转角。
他握了握右手,想起刚才接包裹时稍纵即逝的触感。
她左手掌心里缰绳疤的位置有点发红,裙摆有不太均匀的红土浮尘,鞋底的红土灰是湿的。
虽然存在很多种可能性,但那样子像是骑马去过垭口了。
垭口,补水站,被强征的旧牧场,以及消失的女儿埃莉诺·考尔德……
他忍不住一遍一遍回想起玛格丽特的脸,还有藏在隐忍的眼眸和克制的声线里的,她对铁路公司旷日持久的恨。
艾德里安想起她棕黑色的头发,还有说中文时吐字的韵律。
《Goodbye Old Paint》的旋律在大风里若隐若现,说着“那个混血女孩……”的声音被裹着红沙土的干燥风声扭曲。
等艾德里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了老帕特住的那间破败小屋门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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