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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Day 3 ...

  •   跟随万恩站长进入站长办公室的只有艾德里安一个人。

      车夫杰德不在他身后,很正常,马车拴在补水站外的拴马桩上,车夫杰德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他讨活计的伙伴,艾德里安付给他的价格已经包含了等待时间。

      可是艾德里安也没有听见玛格丽特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本来就很轻,所以艾德里安养成了时不时就分出一道视线去寻找她的习惯。

      玛格丽特停在屋外,离他们三四步远的距离,没有要跟上来的意图。

      她的身体往外面半侧着,腰背笔直,眉眼高抬。艾德里安顺着她微仰的目光往高高的水塔看去……

      那种目光有点奇怪,艾德里安一时有点说不上来,总之不太能用“观看”、“欣赏”,或是“好奇”之类的词语描述,更像是在——

      测量。

      对,测量。
      她像是在目测水塔与铁轨之间的夹角。

      “你不进来吗?”
      艾德里安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不了,先生。”玛格丽特回过身,视线重新像个普通的女帮佣一样半垂落下去,用无可挑剔的低声礼貌回答道,“我在外面等您。”

      太阳把她深棕色的头发照成了金黄色,望着她的发顶,艾德里安被刺眼的太阳晒到有一个瞬间的恍神,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之间有种错觉,好像她等待进入哨口补水站的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

      “请进来吧,就您一个人,沃斯先生。”
      万恩站长对此感到很满意。

      尽管她没穿围裙,显然就是个女仆,尤其是这种只会和油污灰尘打交道的女人,没有把她关在补水站外面已经是看在沃斯家的面子上了,这些闲杂人等,只会污染他的作品。

      艾德里安的脚步停在门槛上,他游移地回头再看玛格丽特一眼,她好像在打量信号塔。

      八月炙热的空气让艾德里安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补水站沿用了考尔德家的老房子,铁轨从起居室当中穿过去,站长室是原来埃莉诺的房间,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女孩的痕迹。

      房间里没有家庭照片,没有温馨的摆件,也没有小盆的植物,火车和仪器的照片和画像挂满了墙。

      万恩站长用几句话大致介绍了一下补水站的构造,然后就站在一堵墙壁下下面骄傲地问艾德里安:“机械的奥秘深奥至极,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没有几个小时是说不明白的。所以——您是想先欣赏哪一样?水源和引水渠,泵站和加压系统,还是水塔和配水系统?真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抉择,不过我非常建议您从水塔看起,光是图纸我就修正了不下五次,您看水塔的弧度,是最完美的流体力学曲线。”

      问完,他将手背在腰后,等待着艾德里安的回答。

      艾德里安·沃斯,沃斯,一个非常重要的姓氏,他的父亲康纳德·沃斯对铁路的发展至关重要,所以万恩站长假定艾德里安应当具备基本的铁路知识。

      如果艾德里安也像那些愚蠢的铁路督察一样,只会问出一些愚蠢的问题,那他会感到非常失望的。

      “我是为了调查埃利斯·荆棘而来。”艾德里安平稳的语气落下来。

      不是愚蠢的回答,但还不如愚蠢的回答。听到他只是为了来调查一个人类,万恩站长感到非常、非常、非常失望,“噢……不过是一个思维原始且手段低效的匪徒。”

      艾德里安点点头,接着往下说:“我想你肯定听说过他,一位对铁路似乎尤其感兴趣的匪徒,前段时间有人看到他和他的手下出现在翡翠镇附近。”

      当艾德里安提到埃利斯·荆棘对铁路的兴趣时,万恩站长眉毛高高一抬,眼睛里又重新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让我来告诉你,沃斯先生,我对此非常肯定。”万恩站长嘴角抽着笑了笑,发出类似“嗬嗬”的气声,眼睛里混杂了得意、轻蔑、期待……
      “埃利斯·荆棘,那个匪徒,他的目的地一定是这里,哨口补水站,绝不会错。”

      “为什么这么说?”艾德里安打开了笔记本,转开钢笔。

      “如果您能理解哨口补水站是一个怎样的杰作,那么我想您一定能理解,让我来把铁轨比作是人的血管,沃斯先生,哨口补水站就是整个西部铁路的心脏。”万恩站长把手按在墙上的地图上,食指关节重重地敲击两下哨口补水站的位置,“只要他对铁路感兴趣,哨口补水站就是他必然会来的朝圣之地。”

      艾德里安没有对这句话做出评价,他一边记录一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让万恩站长继续往下说。

      万恩站长走向窗户下面的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调度表,但是并没有打开,也没有递给艾德里安看。
      他只是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隐秘而快乐地宣布道:“后天凌晨,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利润专列会从这里经过——”

      “利润专列?”
      艾德里安抬起头来,夹着钢笔的手扶了一下眼镜框。

      “对,利润专列。没有乘客,也没有货物,火车上装载着的是上半年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股息,还有蒙大拿州矿区的黄金。”
      万恩站长把手里的调度表抖得哗哗作响,
      “火车会在这里停靠补水,几分钟。如果那个匪徒真的像通缉令上一样疯狂,他一定会来。”

      很合理,艾德里安几乎是立刻就认可了这个说法。

      既可以劫掠利润专列,还能破坏哨口补水站,一举两得,如果他前期对“埃利斯·荆棘是个与铁路公司有过旧怨的人”的侧写正确的话,那么埃利斯·荆棘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埃利斯·荆棘如果真的来了,他也许会炸毁水塔,或是掀翻铁轨,可是看上去你似乎并不担心匪徒会破坏补水站?我想哨口补水站一定已经提前做出了周密的部署。”
      艾德里安这么问道,引他开口说更多。

      “是安排了比平常多很多的警卫,没错,不过我想这称不上是什么特别的部署。”万恩站长扯起嘴角笑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一个只会骑马用枪的匪徒,他懂蒸汽动力学吗?他明白调度的逻辑吗?我的系统将会在那一天达到极致运转,不是我不想谦虚,沃斯先生,我的水塔、我的铁轨,已经堪称完美。呵呵,一个不懂技术的匪徒,要是他以为随随便便闯进来扔两个燃 | 烧 | 瓶就能破坏我的艺术,那他可是大错特错了。”

      其实艾德里安完全不能理解万恩站长这种盲目的自信到底是基于什么缘由,从话里他也没能找出与之相对的佐证。

      他只知道,他为了追赏金之王横跨了大半个大陆,终于追到一个与埃利斯·荆棘的动向可能相关的信息,

      一股从脊背底下升腾起来的兴奋像针刺一样扎着他。

      艾德里安觉得他应该追问的,立刻、马上,竭尽所能地挖掘出更多的内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注意力总是反反复复地被拉扯回到位于靠墙一侧的那张茶几上。

      那个和整个机械化补水站格格不入的老家伙,看上去像是一个——或是说曾经是一个……松树的树根。

      艾德里安的唇角不自觉微微翕动,伴着一声没有发出声响的轻叹,他有些突兀地问道:“这是哨口牧场的那棵老松树?”

      万恩站长冷哼一声,斜瞥茶几一眼,没有否认,“一棵碍事的树,只会破坏路基的稳定性。”

      因为不再有用,所以它被砍倒,仍嫌不够,根还要被挖出来,打磨掉粗糙的痕迹,再糊上密不透风的油,让它的尸体成为一件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艾德里安想起了铁匠米姆的话,想起了那个被叫作小松果的女孩,她的昵称大概就来源于这棵死去的老松树。

      “我想起了埃莉诺·考尔德,原牧场主的女儿,你对她有印象吗?牧场的人叫她小松果。”

      “哈,那个混血女孩……”万恩站长不动声色地笑一笑,将目光也停留在死去的老松根上,“我还记得移走这棵树的时候,她像一头野蛮的牲畜一样,对人拳打脚踢,甚至张口咬人。身为她的监护人,我不得不让人把她绑起来,浪费了我整整八分钟的时间。”

      “监护人?”
      艾德里安那对浅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埃莉诺·考尔德的监护人?为什么?”

      万恩站长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是他感兴趣的话题,他甚至不能理解艾德里安为什么要问这个,“对,我给那小孩当了一阵监护人,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那女孩根本没有学习的天赋,无论我怎么对她进行教化,教她煤的标号、信号旗的语法、水塔的蒸发量……就算用麻绳把她捆绑在椅子上,她也没有一样能听得进去的,唉,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

      “你让一个刚刚失去家园,并且亲眼见证了父亲死亡的孩子学习铁路知识?”
      艾德里安本来想说“强迫”,但他忍耐住了,避免使用情绪如此强烈的词语。

      “请原谅我没有明白您的意思,沃斯先生。您所说的这几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人都是会死的,这块土地依旧存在完好地在这里,而知识永远都是宝贵的。”
      万恩站长困惑地问道,人命对他就如同从铁轨旁边长出来的杂草,唯有钢铁铸造出的火车是永恒的。

      艾德里安察觉到心脏跳动得有些失序,他觉得他离故事的中心越来越近了,尽管他现在还不太明白故事到底在讲什么。

      万恩站长还在说话:
      “她看上去拥有着正常的智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办法接受更为先进的东西。说实话,沃斯先生,如果有选择,我并不想监护一只来自蛮荒时代的小猴子。我计算过很多次,只有我成为她的监护人,才能以最理想的代价接管这片水源地。火车离不开清洁水,这一点您是知道的。”

      “‘最理想的代价’,具体指的是什么——”
      艾德里安话还没说完。

      “嘘——嘘——先别说话。”万恩站长把一根食指竖在嘴前,“听!沃斯先生。”

      艾德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耐下心中关于埃莉诺的疑问,竖起耳朵倾听。

      四周除了垭口可以贯穿耳朵的呼呼大风声,就只有各种杂乱的仪表响声,艾德里安不知道让他听的具体是什么。

      “是压力阀呼吸的声音,多么地令人愉悦,不是吗?”
      万恩站长托住耳朵,闭上眼睛,揭晓谜底,面色陶醉得宛如在聆听一支美妙的歌剧序曲。

      艾德里安从压力阀的噪音里享受不到同等程度的愉悦。

      他等待了一会儿,再次把话题拉回哨口牧场的旧事上:“请多说一些关于监护人的事情,万恩站长,你对于埃莉诺·考尔德的监护。”

      万恩站长的“压力阀交响乐”被强制中断,他很不满意,语速变得很快:
      “我不理解为什么您一直要问关于监护的事,沃斯先生,这不仅对如今的补水站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与埃利斯·荆棘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通常来讲,采访对象这么说,很可能是在回避问题,但这位万恩站长的思维方式明显异于常人,还真不一定。

      几种不同的回应在艾德里安的舌尖辗转了一遍,他没有选择继续逼问,而是做出了一个比较具有保留性质的回答:“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和补水站的历史相关的事情。”

      果然,万恩站长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让他脸色变得好看的原因,大概也跟黄铜仪表盘上的某根指针有关,刚才指针在绿黄色交界的边界上晃动,现在终于回到了绿色的区域。

      万恩站长长出一口气,手上还在悉悉簇蔟地调试着他的设备,偏过头看艾德里安一眼:“抱歉,我们刚才在谈什么来着?”

      艾德里安一直安静地在旁边拿着笔记本等着他,“在说取得这片土地的理想代价。”

      “哦,对,土地。”“幸好,法庭和那只落后的小猴子不一样,法庭知道这片土地真正的使命,做出了聪慧的判决,才让蒸汽火车的荣光得以绽放在这片土地之上……”

      艾德里安的食指指尖叩了叩老松根茶几的桌面,“她没有上诉?”

      万恩站长理所当然地说没有,“这是她父亲还在世时的判决,跟她没有关系。”

      艾德里安并不意外,语气和眼神一样疏离,说话方式更加简洁:“现在她人在哪里?埃莉诺·考尔德。”

      万恩站长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那时我不得不做出了一些程序上的退让,监护了那只未开化的猴子,肩负了向猴子传递知识的艰难任务。她也许因为学不会知识太过羞愤……嗯,姑且能算作她唯一的美德吧。总而言之,那只小猴子趁我忙于工作时逃跑了,算了,跑了就跑了吧,我也没有空管她。”

      “那时候她多大?”艾德里安用钢笔笔帽的那一端敲了敲笔记本,问道。

      “十五……是十五,还是十六?”万恩站长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摆摆手说,“这不重要。”

      有些情绪在暗中翻滚,艾德里安压着它们慢慢坠下去,这让他压得低沉的嗓音绷得很紧:“我想,监护人之所以被称之为监护人,就是因为他应当担负起监护和照料义务。”

      “我是想去找她的……好吧,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打算的,差点耽误了我调试新的注水流量计。”万恩站长说着说着,眉头紧皱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好在那支注水流量计的读数很精准,啊,真是一次圆满的调试。”

      “所以你没有去找她。”艾德里安的喉头稍稍顿了一下,“即便她有可能死在野外。那是什么季节?是冬天?”

      “是冬天,不过请原谅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哪个季节都是会死人的。”万恩站长毫不惭愧地说道,“那时哨口补水站已经在建了,她已经毫无用处,为什么我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找一个已经没有用处的人?”

      艾德里安有半晌没有说话。

      他负手走开,和万恩站长拉开了一些距离,在窗前站定。

      万恩站长看着他走动,顺带的,隔着窗户瞟到了他带来的那个女仆,她在外面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现在又蹲在那里看他的水塔基座,就好像自己看得懂一样。

      万恩站长并不担心她,一个粗鄙无知的女仆,做不出来什么事,但她的存在让他感觉到烦躁,像某种熵增,在破坏他一手搭建起来的秩序。

      万恩站长嫌弃且愤怒地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刚想出去叫警卫把她赶到外面去,余光突然在某个仪表盘上发现了一滴不知来源的污渍,登时让他如临大敌,本就有些往外凸的眼睛瞪得更鼓,手上动作用力到像是要把黄铜表面都蹭掉一层。

      他跪在地上,一边像对待敌人一样擦拭着仪器,一边不假思索地不满道:“说这么多,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原牧场主考尔德不够理智。如果他能在理性光辉的指引下爽快地接受两百二十美元的收购合同,就不会制造出后面那么多麻烦。”

      艾德里安稍顿片刻,蓦地从窗口抽身回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等等——你刚才说,两百二十美元?”

      “确切地说,是两百二十四美元。”万恩站长耸了耸肩。

      艾德里安的掌心开始出汗,“如果我没有记错,补水站征用了哨口牧场五十六英亩用地。”

      万恩站长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所以,每英亩用地,仅仅补偿给牧场主——”数额太过于牵强,导致艾德里安一时甚至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计算,“四美元?”

      万恩站长沉默了一会儿。

      牧场对他来说当然分文不值,可是这片土地的珍贵是经过他认可的,过低的出价某种意义上是在贬低这片土地的价值。

      “数值按照政府公地的售价计算。”万恩站长声线低沉下去。

      艾德里安上半身稍稍前倾,“没有任何损害补偿金?”

      万恩站长没有解释更多,只简单说道:“这是铁路公司董事会提出的价格。”

      这一路过来很热,艾德里安的衬衫早就被汗水浸湿了,但他是在这一刻才感受到凉意,凉意在他的脊背上激起一道无声的共鸣。

      他阅读过很多起铁路判例,补偿款应该等于土地征收价加上剩余损害补偿,哨口牧场这块地,按照当年的行情来计算,至少值七百到八百美元。

      他的大脑飞速思考着,所以,老考尔德直到死都没有松口点头卖牧场,是不是其实与价格有关?
      他们用语言把他塑造成一个落后于时代的老顽固,却绝口不提对他的残酷剥削,最后还让他拿着失去家园的判决倒在了法庭门口,那本应该是代表公正与法度的地方。

      艾德里安始终记得他是一名记者,他是来调查真相的,不是来裁决是非的,他理应用旁观者的第三视角来看待所发生的一切。

      但加深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让艾德里安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感到有点愤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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