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中客》晴雨夜

1、弹奏一曲 好兄弟，你

　　“昭筠，你真不继续考学了？”

　　“啀，说好了出来玩的，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得对，没甚意思。”

　　韩昭筠提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傅琰朝着赵知禹眨眨眼，两个人都默契地配合韩昭筠饮下一杯酒。

　　但赵知禹显然还是没明白傅琰的暗示，放下酒杯后依旧不依不饶地说：“要我说，昭筠你早就不该那么苦哈哈地读书了，等到了年纪，找点关系做个小官小吏什么的不也一样。”

　　他们三个老爹都在朝中做官，显而易见韩昭筠的父亲官最大。虽然京中不少闲散子弟到了年纪，家里都会找些关系让他们收收心，但直接说出来还是有些不礼貌。

　　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傅琰踹了赵知禹一脚，真是几两黄汤下肚口不择言了，朝他眨眨眼真以为就只是喝口酒。

　　赵知禹也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言，谨慎地看向韩昭筠，后者好像并没有在意。他闭着眼睛，头微微晃动，似是在聆听音乐。

　　“聒噪。”韩昭筠轻声吐出两个字。

　　听见这两个字，赵知禹正想向韩昭筠举杯的手僵住，是继续也不是，收回去也不好。

　　但下一刻又看见韩昭筠挥挥手。“下去吧。”

　　是对乐伎说的。

　　“都说这逢春楼的乐最动听，看来是不入昭筠的耳了。知禹，你这地方找得不太行啊。”傅琰适时出来打圆场。

　　虽然他们三个只是狐朋狗友，但傅琰还是尽力维持内部和谐的秩序。

　　“是，我的问题。”赵知禹也很识趣。虽然他们三个都没有官职，但谁让人家老爹官最大呢。

　　下午韩昭筠临时约他们出来喝酒，赵知禹也只能在这日日爆满的逢春楼抢到个包间，当然有名的乐伎早已有了预定，自然轮不到他们。

　　不过他自己不太懂，除了弹得特别差的，赵知禹觉得都没什么分别。

　　古琴的声音登时静下来，很快有人上来帮着将东西收拾走。

　　“你过来。”赵知禹朝着小厮招招手，“你这儿姑娘弹得不行啊，还有没有别的？”

　　赵知禹是常客，小厮心里清楚不能惹。“赵公子，今天实在没法儿，其他姑娘们都不得空，竹青姑娘已经是楼里琴艺一等一的了。”

　　赵知禹瞥了瞥韩昭筠，突然不想在他面前掉面儿，又忽然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找茬。但不论怎样，他还是坐直了，换了个严肃的神情重新看着小厮。

　　“听说你们楼里有位极擅琵琶的姑娘，叫什么来着，让她过来。”

　　小厮点头哈腰，露出一副尴尬的笑容来。“红药姑娘今天已经有约了，来不了。”言下之意就是那边的几位比你们厉害得多，请不来也抢不来。

　　赵知禹也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莫名地就是想耍耍威风，也许是因为刚刚在韩昭筠那儿受了气。

　　韩昭筠并没有出言阻止，只觉得赵知禹实在是小孩脾性。

　　毕竟他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

　　那小厮富家公子、高门贵胄也见得多了，这种事对他来说如家常便饭。往往难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他只需要装乌龟就行，现在也不例外。

　　“好了，知禹，没有就算了，我们几个喝喝酒，马上也就回家了。”还是傅琰结束了赵知禹的话。

　　那小厮如释重负，赶紧低着头离开了包间。

　　“小刘，你过来。”

　　王妈妈正要找人做事，一眼就看见了满脸丧气的小刘。“能不能给我笑起来，谁愿意看你这副死人脸。”

　　小刘立刻扯出一副笑脸，对着王妈妈。“王妈妈，那我去忙了。”

　　王妈妈一把拉住小刘的袖子，“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又急着去厨房偷吃啊。”

　　“妈妈还有事？”

　　王妈妈向着韩赵傅三人所在的房间歪歪头，问道：“怎么回事啊，不是和你说要机灵点，又惹客人生气了？”

　　小刘真是感觉有苦说不出，只得将房内的遭遇与王妈妈说个一干二净。

　　“行了，今天也没办法，你别管了，我等会儿去表示一下。你去把楼里那把琵琶搬到一楼台上去安置好。”

　　“啊，红药姑娘要用啊？”

　　“问那么多干嘛，让你去就去，小心点别磕坏了。”

　　小刘只得去库房拿琴，分明说红药今晚在栖芳阁，怎么又要上台演奏去了？他想不明白，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想了也白想。

　　红药坐在席边，不时地为身边人添酒，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服侍好这个金部司郎中王令。

　　不过他只是这场宴席的贵宾，请客的是京城里大大小小商会的掌事，为首的是聚业楼的老板乔中平。

　　红药紧守自己的本分，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尽量做到充耳不闻。但实际上只要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就不难猜出他们是想讨好王令，毕竟每年缴税都绕不开他。

　　不过这都与红药无关，她只需要盯好王令。

　　他们聊的话题也并没有逾越什么红线，因此也并不介意被红药听到。此外也是知道逢春楼教导有方，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王大人，感谢您对我们这些商会的支持，我们明年一定加倍干。”

　　众人举杯，一看就是谈好了。

　　放下酒杯，乔中平眼神向红药示意。红药跪坐许久，终于等到了自己最后一个任务。

　　“王大人，让奴为您献奏一曲吧。”

　　王令一晚上被哄得十分高兴，酒气上脸，脸颊通红。他一下子揽住红药的腰，红药顺势跌入他的怀里，又嗔怪地坐起来。

　　“大人……”

　　王令更是受用。

　　“这一曲怎能我一人享用，愿与大家共享。”

　　于是有了小刘安置舞台的一幕。

　　红药近来在京中名声大噪，正是因她一手好琵琶，多少人求她一曲而不得。现在王令让红药在楼内公开弹奏一曲，完全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

　　就好像是将自己的宝物放出去展览一样，别人自会夸他的大度。也让旁的客人在外面悄悄猜测这栖芳阁里是哪位大人物。

　　红药暗自叹了口气，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登台表演。

　　甫一登场，便引起一阵轰动。

　　韩昭筠听见动静，也是好奇。将其他二人的问题抛在一边，打开窗，正好可以看见中央的舞台。

　　这是逢春楼的巧思，楼上的包间都围成一圈分布，走道楼梯都放在外围，正留下中间的良好视野。打开窗，就能看见下面的表演。

　　琵琶声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牵动心神。

　　韩昭筠侧身站在窗边，一时入了迷，都没注意到王妈妈进来。

　　王妈妈自是来道歉的，这三位她也惹不起。

　　“三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

　　“嘘。”韩昭筠回头，手指轻轻放在唇边。

　　她还未说完，便被韩昭筠打断。今天本就是个坏日子，难得在结束之前听到如此美妙的音乐，他不想再被打扰。

　　王妈妈此刻心下倒是安定了，想着怎么着也要再给红药记一功。

　　曲子不长，但足以说明红药的功力，韩昭筠也忍不住在心里给她鼓掌。他略带些笑容回到位置上，对这手中平淡的酒又重新有了兴致。

　　王妈妈敏锐，捕捉到韩昭筠的神情。虽不知他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但也不妨碍王妈妈“广结善缘”。

　　“三位公子，今日招待不周，下次，下次我一定让红药单独服侍一回。”王妈妈趁热打铁。

　　“行了行了，你下去吧。”赵知禹也不想再多计较。

　　楼下，红绡如雨。数不清金玉绸缎在空中飞舞，如绕梁的彩带，让人眼花潦乱。

　　倒真是惊喜。众客本没想到今晚还能听红药一曲，喝彩声四起。

　　红药浅浅致意，抱着琵琶掩面微笑。借着余光瞥向楼上，王郎中那间房中涌出几人来，想必是结束了。

　　“好——太好了——”赵知禹忽然冲刺到窗边，投下一枚银锭，银锭滑过优美的弧线，正砸在红药的后脑勺。

　　嘶——后脑钝痛。

　　银锭落在舞台上，滚了几个圈儿落在红药背后。

　　居然有人趁着自己不注意暗算，还被他得手了！红药立即甩过头，循着来处望去。

　　只看见一点余下的玉冠一下子消失在窗口。

　　“太晚了，我们快回去吧。”韩昭筠压着赵知禹的肩膀，蹲在窗边。刚刚幸好他眼疾手快，韩昭筠觉得自己此刻心狂跳。

　　“这就走了？”赵知禹抱着酒壶，趴在膝上，已然有点醉了。

　　“知禹，走吧。”

　　赵知禹猛猛摇头，傅琰在一旁拉也拉不动。

　　“刚才那个是不是红药，她现在应该空闲了吧，就叫她过来再给我们弹一曲。”他嘴里嗫嚅着，说得不甚清楚。眼睛也闭着，完全不知道屋里除了他们几个之外没旁的人，哪里会听他的吩咐。

　　门外一阵嘈杂声，听起来是一大群人乌乌泱泱地走了过去。

　　韩昭筠看着赵知禹好不容易快走到门口，又赖着非要再听一遍，也是比喝酒还头痛。

　　“其实弹得也一般，下次再换个人听听吧。”韩昭筠一把拉住赵知禹另一条胳膊，架着他开门。

　　“其实我也觉得一般。”赵知禹郑重点头，反而不耍赖了，也能自己走了，甩甩两条胳膊，往他们两个人背后一推，勾肩搭背走了出去。

　　韩昭筠非常无语。

　　红药把琵琶交还后，正巧在包间门口遇上出来的乔中平。斜着脑袋往里一看，已空空如也，王令已经走了。

　　当然她也是非常有职业操守的，如木偶一般站在乔中平身旁，听着他和另几个朋友高谈阔论，时不时点头微笑。

　　酒喝多了的人就这样，好像话怎么也说不完，一路走一路谈。

　　只是头还有点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