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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落青雀,命如飘蓬 医棚也要抢 ...

  •   温明珠每天外出寻找活计。以往,她都是出去粥棚帮大户人家施粥,或者是做一些针线活。
      现如今随着流民涌入越来越多,生计就越来越艰难。
      观山城内也再也无法接纳更多的难民,大多都滞留在城外的军队搭建的收留所。
      温明珠今日外出一无所获。伴随着电闪雷鸣的大雨,她只好提前回到医棚。
      人刚到医棚,她便察觉出异样,心头一紧。医棚外的药架子全被打翻,挡雨的棚子还塌了一大半。原来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撒了一地,躺在棚外的泥泞里。往日棚外的一溜药罐子,全被打烂。药汁淌了一地,泛着黑浊的痕迹。
      棚外围着男男女女,老的小的,都在惊慌地张望着。
      她马上冲进棚内,发现王大夫坐在地上,神情痛苦,捂着肚子。旁边有一老者,搀扶着他。
      旁边是躺在地上的温愉之,紧闭双眼。王大夫正伸手给他把脉。
      “天杀的贼人,医棚也要抢。”旁边的老者,一脸愤慨。
      “明珠,大强他为了护着我,被贼人打了。”王大夫一看到温明珠,眼角带着沧桑悲凉,手脚都气得颤抖。
      温明珠赶紧和王大夫一同把温愉之抬至塌板,看着温愉之身上的伤,温明珠泪流不止。
      温愉之除了那个黝黑的脸蛋,右手骨裂,左脚挫伤,青紫布满全身,对方下手不手软。
      王大夫把剩余的药材给他敷上。温明珠去熬药。但是,棚内钱财和大部分药材都被抢走,仅剩的药品不足以治伤。
      “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凑到药钱。”温明珠不顾身后王大夫的叮嘱,人已经踏出医棚。
      她焦急万分,却毫无办法。漫无目的地走在观山城内,彼时已经是傍晚。乌云黑压一片,仿如夜半。两旁屋舍已经亮起了灯。她随着灯光最盛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青雀街,是观山城至今依旧繁华的地方,这里好像从没有发生过灾情,灯红酒绿。
      西子楼屹立在青雀街的中央,十分醒目,迎来送往,好生热闹。
      “滚开滚开,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叫花子。你要是个姑娘,咱们让你进去换个钱,别过来晦气。”西子楼门前,两名壮汉正驱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难民。
      温明珠站立在西子楼门前,仰头看着楼上的姑娘们笑意晏晏,不断朝楼下挥动着颜色不同的手绢。她们满头珠翠和医棚内食不果腹的流民完全是云泥之别。
      在医棚内是昏迷不醒的温愉之。王大夫一直悉心照料着。温愉之手脚被带子裹着药材包扎着。
      当温愉之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他浑身疼痛,幸好没有伤及筋骨内脏。他依旧顶着那张黝黑带疤痕的脸,四处张望着。
      “叔,我姐姐呢?”温愉之问道。
      “她,明珠出去打工了。”王大夫眼神躲闪,刻意转身去料理药材。
      “那么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活儿好像有点多。她得明天才回来。这个不好说。你先喝药。”王大夫低着头,一边收拾一边回复。
      温愉之端着药碗,嗅得那股独特腥甜,心头一动。早年在府中读过本草典籍,认得这是血竭。他喝了一口,犹豫片刻,再将药尽数饮下。
      “叔,这药闻着味,药材不便宜。我们能买得起?”温愉之很疑惑,这种级别的血竭,不是普通人能买的。
      “这,是卫家军过来留下的。”王大夫依旧低着头。
      “叔,这怎可能。军队也买不起这药。现在灾情严重,军队自顾不暇。怎会给我们这种药材。”温愉之就更加不信了。
      王大夫这会就干脆不回复。跑到棚外去收拾药架子。
      他硬撑着拄着拐杖一瘸一瘸的,走到了西子楼门外。完全顾不上王大夫的搀扶。此处依旧张灯结彩。
      从前温愉之是丞相之子,家教甚严,此种烟花地,是绝对不允许沾染的。
      他却是为了姐姐,必须闯一闯。王大夫支支吾吾的被他逼得没法子。只好把温明珠的去向告诉他。没有温明珠的钱,他压根不可能有钱买药,连基本的吃饭都做不到。
      人还没靠近正门就被两名壮汉凶神恶煞的驱赶。
      温愉之知道硬闯是不行的。他在后门,花了点银钱给门房,说是过来寻找姐姐的,看一眼就走。门房认得出跟在身后的王大夫。“只看一眼。王大夫,我是信得过你侄儿,我才行这个方便,否则,外人都别指望。”
      王大夫连忙点头答应。
      门房掂了掂那点碎银。让温愉之必须跟着自己,才可以内进。而且只能看一眼,确定人无恙,必须离开。
      温愉之等人,穿过长廊,站在花厅后面的柱子。他刚踏进花厅,从二楼就传来一声声道喜:
      “恭喜张老爷拍下金枝的盘花草。”
      “恭喜啊,张老爷真有眼光。咱们金枝是刚来的。人水嫩着呢。”
      温愉之抬头一看,看到温明珠衣着纱衣,被一衣着华丽的臃肿男人牵着带进了二楼的厢房。
      他艰难的拄着拐杖上前,被门房一把拉着。他甩不开,直接朝楼上喊:“姐姐。”
      这一嗓子换来的是,被门房架着就往外走。老鸨往他一瞪眼,楼内立即冲出两三名壮汉,不由分说,架着他就朝门外走。
      门房气急败坏的咬牙吼着:“你这人不地道。我让你看一眼。你存心过来害我。”
      温愉之看到温明珠身处青楼,他哪里不明白自己的药钱从何而来。他被壮汉丢出西子楼,后被压在地上猛踹。他刹那间感到身上不痛了。
      王大夫把他背回医棚,他就那样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躺在塌板上,眼睛紧闭。
      过了七天。温愉之拄着拐杖开始外出,一去就是一整天。白天跑进赌坊,赢了继续赌,输了蜷在路边直接睡,夜里邋里邋遢折返医棚,倒头便睡。不与任何人交谈。和以往判若两人。
      傍晚时分,行人依旧匆忙在雨中往来。温明珠在赌坊对面的巷子里找到了他。温愉之正倚靠在一面残墙下,旁边还坐着几个乞丐正在乞讨。
      “阿弟,回家吧。”温明珠摇了摇弟弟的肩膀,现在的温愉之透过黑脸也能感到他身上那股死灰之气。
      温愉之抬眸看了一眼温明珠。此时,温明珠一身艳丽衣衫,刺得他眼睛发疼。他闭上双眼。
      “阿弟,你是不是觉得姐姐脏了。”温明珠眼眶漫红,声音哽咽。从前是丞相之女,虽不是嫡女但也是从小接受严正家风的教导。如今却沦为妓子。这七日里她受尽折辱,早已撑不住了,只是记挂着他,才强撑到今日。
      温愉之眼皮微微一颤,身子一动不动,始终没有睁眼。
      “我就知道,我给温家蒙羞了。如果阿弟将来有机会,替阿姐给温家祖先告罪。”温愉之依旧是巍然不动。
      “我就知道,你这是嫌弃阿姐脏了。这是阿姐给你的,放好。别丢了。”温明珠把一包东西塞到温愉之怀里。
      眼睛定定的看了温愉之一会,手绢捂着嘴鼻,低头啜泣着就跑开了。
      温愉之眼角淌下泪水。他哪里有资格说姐姐蒙羞,自己才是最肮脏不堪的那个。
      早在流放前一晚,青花楼的厢房里,他已坠入深渊。
      父母为了阻扰差役觊觎自己,被差役踢进滚滚洪水。
      侍女碧落为了护着自己,被差役当众凌辱,自尽而亡。如今姐姐为了自己又沦落风尘。
      昔日的大夏一绝也曾是名动京城的皓月公子。现如今成了人人的负累。他感到自己无力替家族翻案。
      他缓缓打开怀里的包裹,是三十两银钱,还有一封信。
      信里短短几句,让他心神俱裂。
      “阿弟,姐不祥。羞见父母祖辈。无力护弟。愿今后保重,余生平遂。阿姐明珠绝笔。”
      这分明就是诀别,生死诀别。
      温愉之瞬间坐起,把身边的拐杖一捞,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瘸一瘸的往西子楼方向跌跌撞撞的走去。
      这回,他学聪明了。对着门房,言语诚恳。说是阿姐让他送银钱过来急用看病的。还把包裹里的三十两拿出来给门房看。又拿了十两给门房。新来的姑娘生病,这可不是小事,反正初次梳拢已过,之前金枝姑娘也交代过此人确实是自己的幼弟。门房看着十两,喊来金枝的丫鬟绿萤给人带路。
      温愉之心急如焚,直奔温明珠房间,他敲门无法应答,就直接撞门。在绿萤一同帮助下。二人闯进温明珠房间。却看到悬梁上的温明珠,脚下翻倒着一张凳子。
      “阿姐。”温愉之马上扑上去救人。
      “小姐”绿萤已经吓得不行。手忙脚乱的一同把人抱下来。
      “阿姐,是我不好。我怎么会嫌你脏。我才是那个罪人。”
      “阿姐,你快醒来。是我不好。我以后都不会那么混账了。”
      温明珠面色苍白,幸好人是刚刚挂上去的。温愉之边哭边把温明珠抱怀里。
      温愉之难以启齿自己青花楼一夜。他只觉得自己亏欠家人太多。如果再不振作,再不为温家科举案平反,温家将要永世背负污名。父母、碧落与姐姐所有牺牲,便尽数白费。
      温愉之抱着气息微弱的温明珠坐在房中,心绪翻涌未定。安顿好姐姐交由绿萤照拂,他独自踏出西子楼。
      冷雨依旧绵绵斜落,打湿破旧衣衫。长街之上忽然响起急促的甲靴踏地之声,一队官兵疾行而过,烟尘混着雨水四下飞扬。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是卫峥。
      往日鲜亮耀眼的银甲早已沾满泥浆,多处磕碰磨损,发丝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角,下颌沾着尘土与污泥,眼底布满深重红血丝,是连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倦意。
      纵然疲惫浸透筋骨,一双眼眸却依旧炯炯如寒星,不见半分颓丧。他手提长刃,步伐迅猛,顺着街道朝城外河堤方向飞奔而去,周身都是军人护佑苍生的凛冽英气,转瞬汇入涌动的兵流。
      街边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听闻城西大堤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溃决!”
      “卫家军已经连轴驰援三日了,将士们日夜不休,依旧束手无策。”
      “官府张贴告示广求治水良策,可几日过去,竟无一人敢上前献策。”
      雨声喧嚣,人声浮沉。
      温愉之立在雨幕里静静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心底百感交织。
      方才他尚且困于一家生死、满身仇苦,转眼便窥见一城苍生悬于一线。
      私仇与万民危难,一同沉沉压在他肩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雨落青雀,命如飘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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