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对。芒果广播体操。" (͡° ͜ ...
-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潮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云压得低，雨丝不大但密，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上，声音像谁在不停地翻一本薄书。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半分钟，心里那点"说不定停了"的念头彻底死了。退回来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手上多用了点力。
出门买芒果的计划搁了浅。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来，沙发弹簧嘎吱一声。阿桑坐在旁边，还是那个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光脚踩在沙发边缘。电视开着，声音比平时小了些，像是怕盖过雨声。
"出不去喽。"林潮生说。
"看见了。"
"我意思不是你看没看见，我是说今天买不了芒果了。"
"嗯。"
"那灶台上那个芒果还是孤零零的。"
阿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它又不知道自己孤零零。"
"你怎么知道它不知道。"
"它是个芒果。"
"它是个有尊严的芒果。"林潮生靠着沙发背，歪着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灶台上那个芒果他昨天已经看过好几次了，每次路过都看一眼，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你说它一个人——一个果，搁那儿站了两天了。本来今天该有伴的，结果下雨了。它要是知道自己在等，得多着急。"
阿桑沉默了两秒。"……它在等什么。"
"等另外两个芒果来跟它排排站。"
"它为什么要排排站。"
"因为买回来就站一起了。"林潮生说，转头看他，"你昨天说的。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一个朝中间。队形你都帮它们想好了。"
阿桑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脸转回去看电视，但林潮生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队形又不是我定的。"阿桑说。
"那是谁定的？"
"你说的。"
"我说了？"
"说了。你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一个朝中间'。原话。"
林潮生想了一下，好像确实说过。他当时就是随口一编，没想到阿桑一字不差地记住了。他靠着沙发背，忽然觉得他随口说的话，阿桑都收着。"那我今天再补充一下。买三个，排成一排，果蒂都朝同一个方向，像小学生做早操。"
"小学生做早操。"阿桑重复了一遍。
"对。芒果广播体操。"
林潮生坐直了一点，把腿从沙发边缘拿下来，在阿桑面前张开双臂做了一个伸展动作。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T恤下摆被带起来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侧的皮肤，凉了一下，他没管。然后他侧身往左边弯腰，又往右边弯腰，沙发弹簧在他身下吱吱呀呀叫了两声。
"第一节，伸展运动。第二节，体侧运动。"
阿桑坐在沙发里，下巴还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把那两节操做完。林潮生做第三下的时候身体往右边弯得太过了，肩膀差点撞到阿桑的膝盖，他赶紧收回来，自己先笑了。
"……幼稚。"阿桑说。
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点。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挂着。
"你笑了。"林潮生坐回沙发里。
"没笑。"
"嘴角翘了。"
"那是肌肉抽筋。"
"你肌肉抽筋抽三秒？"
阿桑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回电视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但他没有把嘴角压回去——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林潮生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今天雨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屏幕里一部默片正在放，一个男人站在月台上，火车进站了，蒸汽腾起来。阿桑看着那个画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第三节是什么。"
"嗯？"
"广播体操。第三节。"
林潮生靠着沙发背，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屋顶上的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淌。屋里暗，电视屏幕的光是唯一亮着的，在阿桑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第三节，转体运动。"林潮生说，"要站着做。"
"我不想站。"
"那就直接第四节。跳跃运动。"
"你跳吧。"
"我不跳。楼下邻居会来敲门。"
"这房子没有楼下邻居。楼下是地板。"
"地板也是邻居。"
阿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你到底在说什么"的困惑，也有"我已经被你带偏了但我不承认"的无奈。他看了林潮生两秒，林潮生也看着他。林潮生想，如果这时候阿桑嘴角那个弧度没了，他可能会有点失望。但阿桑的嘴角还是那个弯着的形状。
"那你坐着做。"阿桑说。
"坐着的跳跃运动？"
"嗯。"
"那叫什么跳跃运动。"
阿桑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根线弯着，没有放下去。"那就不跳了。"
"不跳了？"
"等芒果买回来再说。"
林潮生愣了一下。前面绕了半天——坐着跳、站着跳、地板是邻居——结果阿桑最后一句绕回芒果上了。等芒果买回来，等于等雨停，等于他承认了"芒果买回来之后可以做点什么"这个设定。他靠着沙发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歪了一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那么厉害，可能是一个人胡扯了半天忽然发现对方一直在配合，虽然脸上写着"幼稚"，但每一句都接住了。
阿桑没有看他。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腹平放着，像一片被抚平的纸。
窗外有一阵风灌进来，百叶窗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凉丝丝的湿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扑在脸上潮潮的。林潮生收了笑，歪着头看阿桑的侧脸。
"你今天心情不错。"
"没有。"
"你嘴角没放下来过。"
"放了。"
"又翘起来了。"
阿桑终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腹蹭过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才发现。他把手放下来搁回膝盖上，没有说什么，但也没否认。
林潮生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灶台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芒果。灰白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芒果表皮上，黄中带一点青，表皮上那层白霜还在，薄薄的反着光。他看了两秒，伸手碰了一下——硬的，凉的，果蒂的地方微微有一点软了。他看着那个芒果，忽然觉得它像在替谁等着。
"它在变软。"他冲着客厅说了一句。
"什么？"
"芒果。灶台上那个。果蒂的地方软了一点。"
客厅沉默了两秒，然后阿桑的声音传过来："……那要赶紧吃了。"
"你说等雨停了再买新的。"
"那个不等雨停。它自己会坏。"
林潮生把芒果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果蒂周围那一圈确实比前两天软了一点点，指甲轻轻一按就陷进去一个小坑。"那怎么办。现在就切了？"
"你不是说等它两个伴到了再——"
"它不等伴了。"林潮生端着芒果走回客厅，举到阿桑面前晃了晃，"它自己先熟了。要当个早熟的孤勇芒果。"
"孤勇芒果。"阿桑重复了一遍。尾音有一点往上飘。
??"就它一个，没有伴，也熟了。也要被切了装碟子里。"林潮生把芒果放回茶几上，坐下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谁离了谁都能活。"
阿桑没有接话。他看着茶几上那个芒果，黄澄澄的，落在白碟子旁边——那个蓝线碟子昨天洗过了，还搁在茶几正中间。芒果和碟子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两个还不熟的人坐在一条长椅的两头。
"你觉得是这么回事？"阿桑问。
林潮生低头看着那个芒果和碟子之间的距离。他伸手把芒果拿起来搁进了碟子里。芒果落在白瓷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钝响，圆滚滚的，在碟子里微微滚了一下又停住了，正好卡在正中间。碟子边缘那圈蓝线在它周围围成一个圈。
"现在不是了。"林潮生说。
阿桑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个芒果躺在碟子正中间，蓝线围着它。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它站姿不好。歪的。"
林潮生低头一看——芒果确实歪了一点，靠左边那一边微微下沉，把碟子边缘那圈蓝线压歪了。他伸手把芒果扶正了，端端正正立在正中间，果蒂朝上。
"现在呢？"
"……行了。"
"那它现在是在等伴，还是已经被切了？"
阿桑把目光从芒果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想了想。"在等。"
"等什么？"
"等别的芒果来跟它做早操。"
林潮生听见"做早操"三个字从阿桑嘴里说出来，嘴角没压住。窗外有一片叶子被风卷着擦过窗玻璃，细细的沙的一声。茶几上那个芒果躺在白碟子正中间，碟子边缘的蓝线围着它，在渐亮的天光里慢慢变清晰。那点金色落在阿桑搁在膝盖的手指上，把他的指节照出暖融融的轮廓。林潮生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雨好像小了。"他说。
阿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百叶窗缝里的光线确实比刚才亮了，地板上那片灰色光斑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种浅浅的金色。
"嗯。"
"那明天——"林潮生说到一半打住了。他又在说明天，又是明天。他发现自己这几天一直在说明天买芒果、明天切、明天雨停。他换了个说法："雨停了就去。"
阿桑没有接话。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了两下，像在画什么小东西，又像在数什么。林潮生余光看见了，没有转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有要停的意思了。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金，在客厅地板上慢慢铺开。茶几上那个芒果坐在白碟子正中间，端端正正的，像在等什么人把它领走。
阿桑看着那个芒果，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芒果听的："……第一节，伸展运动。"
林潮生听见了，嘴角翘起来了。"第二节呢？"
阿桑沉默了几秒。"……体侧运动。"
"第三节？"
"转体运动。"
"第四节？"
"跳跃运动。"
"坐着的？"
阿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根线弯着，还没有放下去。
"站着。"他说。
"站着跳？"
"站着跳。"
"那你示范一个。"
阿桑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等你买了芒果回来再说。"
"那芒果什么时候买？"
"雨停了。"
"雨什么时候停？"
阿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百叶窗缝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灰白变成浅金，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方斑。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快了。"
话音刚落，屋檐上最后一滴积水落了下来，打在窗台上，嗒的一声。
然后彻底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对。芒果广播体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