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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逛街 电梯在一楼 ...

  •   电梯在一楼停下的时候,门开的瞬间,大堂的冷气裹着一种极淡的花香涌了进来——像是前台那瓶百合切花被空气循环系统均匀地推到了整层空间里。顾明昭走出电梯的时候步伐比刚才松弛了一些,腰侧那道酸软在走路的节奏里已经变成了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的背景音,像一首已经被播放了很长的曲子终于进入了后半段的循环轨道,不需要再被主动留意。

      穿过大堂的时候,门童已经推开了侧门,室外的秋阳铺了一地。午后的上海街道比上午安静一些,行道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被拉长成斜斜的、细密的条纹,像一幅被风翻动了一半、正在缓慢闭合的百叶窗。云南菜馆在酒店旁边那条支路的转角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深色的木匾,匾上刻着几个浅色的字。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了菌菇、香茅和烤肉的暖香涌了过来,跟秋日干燥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被午后的光照得明亮而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影子在玻璃上被拉长成一道快速的剪影。顾明昭坐下来的时候靠垫恰好卡在他后腰的位置,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头拿起了菜单。菜单是深色封皮的,翻开来的时候纸页边角被磨得微微卷起,像一本被反复翻阅过的旧书。

      "你点还是我点?"顾明昭翻了两页之后抬眼看了一下对面。

      "你点。选你爱吃的。"

      顾明昭低头继续翻了。他把菜单翻过几页,在每一道菜名前面停留片刻,指腹沿着纸面的边缘慢慢滑过。"那我要一份菌子炖鸡,一份包烧鱼,一份炒时蔬,再要一份——"他的手指在菜单的角落里停住了,"这个烤饵块是什么?"

      "糯米做的,烤完之后外皮脆里面软,蘸酱吃。"

      "那也要一份。"顾明昭合上了菜单递给旁边的服务员,又偏头补了一句,"汤少放一点盐。"

      服务员走了之后,桌面上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道上有一只猫正在慢悠悠地走过,尾巴尖在秋阳里被勾成一道细长的、暖色的弧。顾明昭看着那只猫走过窗前的整段距离,然后收回了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陆临渊正端着一杯刚倒的普洱茶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顾明昭看了他一眼,偏头,在秋阳斜斜照进窗内的光线里,那道侧脸线条的边缘被勾了一道柔和的边。"你问的是几点到几点之间?"

      陆临渊端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中间醒过?"

      "醒过。你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动了一下,把被子带过去了,我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凉醒的。"顾明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你睡得像没有知觉的石头。"

      "我记得我两点多的时候给你盖过一次被子。"

      "那是两点多。三点多你又把它带走了。"

      陆临渊沉默了一瞬,像在把自己的睡眠轮廓翻出来重新叠一遍:"你把被子压在你那边了,我拽了一下。"

      "你拽的那一下把整条被子翻了个面,我那边是空的。"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两秒,像一层被风吹皱了又自动平复的水面——然后顾明昭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不算大的幅度,像一枚被从桌面上推过去的硬币翻了一个面,露出下面的纹路。他低头用指尖碰了一下茶杯的杯沿,杯壁的温度沿着指腹渗透进来,像一枚被焐热了的、正在传递消息的硬币。

      菌子炖鸡端上来的时候,砂锅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了各种菌类和鸡肉鲜味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窗边被午后的光照成了一层流动的白雾。汤的颜色是浅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油珠,各种菌类的切面在汤中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有的是整朵的伞盖,有的是细长的切条,还有几片深色的、边缘微微卷起的菌片,像一幅被放在汤里展开的微观地图。

      顾明昭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鲜味在舌尖上铺开的时候层次感不是一下子全部涌来的,而是分了几波,像一幅被逐层展开的画卷——先是鸡的清鲜,然后是菌子的醇厚,最后是汤底那一丝回甘在舌根处慢慢化开。他放下勺子之后又舀了一勺,这次他连菌子带汤一起盛了,把那朵边缘卷曲的深色菌片送进了嘴里。菌片在齿间被咬开的时候,它的胶质和弹性在牙齿切割它的过程中抵抗了一瞬才断开,那种回弹的质地像在齿间被压缩又释放的天然弹簧。

      "好喝。"他说。

      陆临渊也舀了一勺汤,他喝完之后放下了勺子,伸手把那只砂锅往顾明昭那边转了半圈,让他的手边恰好对着锅里菌子密度最高的区域。"吃那个深色的,那个是老人头菌。"

      "哪个?"

      "汤底靠左,边缘卷起来的那块。"

      顾明昭顺着他的指示夹了第二块深色菌片。他嚼完之后没有说话,但他又舀了一勺汤,这一次他盛了很多菌子。那些切面深浅不一的切片和整朵的伞盖在汤勺中叠成了一座小型的山丘,每一层都泛着被汤汁浸润过的光泽。

      包烧鱼端上来的时候,芭蕉叶被展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了香茅草、辣椒和鱼肉鲜味的气息扑了出来,像被锁在叶子里的一个小型生态系统正在被打开、被允许回归空气的流通。鱼肉是整条的,在叶子里被蒸得白嫩,表面铺着一层切碎的香茅和蒜末,酱汁在底部被收成了一小圈深色的、泛着油光的圆环。顾明昭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在舌尖上松软地散开,调料的香气却没有压住鱼肉本身应有的那一层清鲜。

      "这个也很好。"他说。

      "那就多夹几筷。"

      烤饵块是最后上的。切成厚片的糯米糕被烤到两面微焦,外皮上烙着一层浅棕色的焦印,在灯光下泛着被炭火烘过的光泽。旁边配着一小碟蘸料,深褐色的酱汁里浮着芝麻和辣椒碎的细小颗粒。顾明昭夹起一片蘸了酱咬了一口——外皮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断裂声,内里是软的,带着糯米特有的黏弹,酱汁的咸辣和糯米本身的微甜在嘴里搅在一起,像两段被调和好的旋律在交接处自然融成了一体。

      "这个蘸料好。你尝尝。"他把那片咬了一半的饵块举到陆临渊嘴边。陆临渊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头。

      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地偏斜,窗外的街景从明亮的光变成了略微偏暖的色调,像一幅正在被时光慢慢翻动边缘的画册。顾明昭喝完了那碗菌子炖鸡之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光线在对面的墙面上移动。服务员来收走砂锅的时候他也没有动,就那样靠着靠垫,感觉到后腰那圈酸软正在午后的温热和菌汤的余温中慢慢地化开,像一块被放在暖气片旁边的冻土正在从边缘开始融化。

      "吃完了?"陆临渊也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你呢?"

      "吃完了。"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顾明昭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比进来时轻了一些。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只已经不在原位的猫,然后推开了门。午后的秋风迎上来的时候,刚才在餐厅里被菌汤浸润过的温暖被吹散了一层,但他外套的布料已经吸收了一些室内的温度,贴着皮肤传来妥帖的余温。陆临渊跟在他旁边走出来,两人在门口站定,偏头看了一眼街道延伸的方向。顾明昭把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然后沿着人行道朝外滩的方向走了。陆临渊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恰好能并行的间距——不算近,但也不远,在每一次过路口等红灯的间隙里会被那几秒钟的停留自然地缩短,又在下一次绿灯亮起时恢复成相同的、被校准过的宽度。

      绿灯亮起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过了斑马线。步幅在不经意间被调整成了一致的频率,过完马路之后那道间距自然地恢复到了原来的宽度——不远不近,刚好能并行,刚好能在转弯的时候彼此的肩侧不会碰到的距离。顾明昭走在靠近行道树的那一侧,影子被午后的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偏暖色的深灰,在石板路面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他们逛的第一家店是一家沿街的画廊。橱窗里挂着一幅小幅的油画,画的是秋日窗台上的水果,笔触温和,色调偏暖。顾明昭在橱窗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幅画的署名,然后推门走了进去。画廊不大,墙面上挂着十几幅作品,尺寸都不大,题材以静物和风景为主。他在那幅画了水果的油画面前站了很久。画面中央是一只白瓷盘,盘沿放着两枚橘子和一枚切开的柠檬,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瓷盘的边缘和橘子的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被拉长了的暖色反光。笔触不重,但光线的处理方式让他想起了之前在纽约看到过的那位画家的风格。

      "你喜欢这幅?"陆临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不高。

      "光线的处理方式有点意思。窗外的光没有直接照进来,是经过了窗帘之后才落到水果表面的。颜色变暖了一度。"他偏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临渊没有再问。他站在那幅画前面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了画廊侧面的柜台,跟店主低声说了几句话。顾明昭正在看另一幅关于雨后的街道时,听到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店主说"您留个地址,我们安排装裱后送到您指定地点"的对话片段。他没有转身去看,但他的嘴角在窗口的日光里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他没有把它收回去。

      他们从画廊出来的时候,顾明昭手里多了一只细长的纸筒,里面卷着那幅装裱好的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问了陆临渊一句:"你给谁买的?"

      "客厅。你画室旁边那面墙的右侧,你上次说那面墙空了一块。"

      顾明昭在门口站了两秒,感受着午后的风从他侧面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我没说过那面墙空了一块,我只是说那面墙的光线很适合挂画。"

      "那是我理解的。"

      第二家店是一家卖丝绸的铺子。店面不大,但橱窗里陈列着几匹展开的布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不同层次的光泽——有的哑光,有的泛着珍珠般的细闪。顾明昭走进店里的时候,手指自然而然地碰了一下门边那卷深蓝色的丝绸料子,布料在他指尖下滑过,触感细密而凉滑,像水在流动的时候被凝住了一层表面。

      "这个手感好。"他说。

      "你买回去做画框内衬?"

      "做画框内衬可惜了。应该做件衬衫的。"

      他沿着那排陈列的丝绸料子慢慢走过去,每一匹都用手背试了一下触感。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停在一匹浅灰色的料子前面,它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银色光泽,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收走之后的余韵。他站在那匹料子面前大概十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它从架子上抽出来,卷好,走向了柜台。在走向柜台的路上,他经过了一匹藏青色的料子,深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光泽,他的步伐停了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匹料子的一角。触感跟他刚才挑的那匹浅灰类似,但更厚实一些。他偏头看了几秒,也拿了下来。

      "两匹。浅灰和藏青。"

      店员接过去的时候,陆临渊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匹藏青色的料子,又抬起来看了顾明昭一眼:"藏青色的给谁的?"

      "给爸。他上次说那件深灰色的衬衣穿旧了,想换一件颜色深一点的。这个料子比他原来那件好。"

      "他领口尺寸比我的大两指。"

      "我知道。我量过。"

      陆临渊的目光在他说话的时候停在了他手背的侧面——那道关于他父亲领口尺寸的陈述被他陈述得如此自然,像在说他记得自己的画架左侧支架的高度一样笃定。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在旁边的架子上选了一匹深红色的丝绸料子,颜色偏暗,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浸润过的温暖。他拿到柜台的时候,顾明昭偏头看了他一眼。

      "给妈的?"

      "她上次说想换一条围巾。"陆临渊把料子放在柜台上,"这个颜色她戴应该合适。"

      "你记得她上次说想要围巾?"

      "记得。在她书房里喝茶的时候她提了一句,说今年秋天想换一条新围巾。我那天顺便量了她旧围巾的长度,大概一百四十厘米,窄幅的那种。这匹料子的幅宽够裁两条。剩的料子可以做条手帕。"

      顾明昭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午后的光从店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两匹叠在一起的布料边缘——他的浅灰和藏青,他的深红,像四种不同温度的颜色被放在同一道光线下面等着被展开、被裁剪、被妥帖地送到他们各自记得的人手里。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匹深红色的料子边缘,又收回来了。

      店员把四匹料子分别卷好装进纸袋的时候,顾明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再买两匹小的。给景行和星河。"

      "什么颜色?"

      "景行的,浅蓝。像他上次画的那幅海的颜色。星河的要亮一些的,橙红色的,像柿子的那种颜色。"

      店员从架子上抽出了两匹小尺寸的料子,浅蓝的那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和的、被日光浸润过的明亮光泽;橙红的那匹颜色更暖一些,像刚被切开的新鲜的秋天水果的切面。顾明昭接过那两匹料子,把它们放在装好大匹料子的纸袋旁边,心里有一条线正把它们各自归入不同的位置,等着被展开成适合不同人的形状和尺寸。

      第三家店在街道尽头的一条支路里面,门面更窄。是一间卖手工皮具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几只已经成型的手工皮包,在灯光下泛着被磨得温润的、陈旧的暖光。顾明昭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只深棕色的邮差包,推门进去了。店里的皮具气息比门口浓——一种被时间浸透过的、混合了油脂和植物鞣剂的陈香。他走到那只邮差包前面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的时候,看到包带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大概是工匠的签名。

      "这只包的手工比我想象的细。"他把它拿给陆临渊看,"你看包带内圈的缝线,两道线的间距是一致的,而且收口的地方被藏起来了。"

      陆临渊接过来看了看,他的目光在那道收口处多停了两秒,像在确认缝线的间距在转角处的连续性,然后他把包递了回去。"你喜欢这个颜色?"

      "喜欢。深棕色的,用久了颜色会更深,会变得跟皮料本身的油脂混合在一起。"

      顾明昭把包放回架子上,又走去看了一只黑色的公文包,皮质比邮差包更硬挺,边角被打磨成圆润的角度。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然后他走到柜台旁边,指了一下角落里挂着一排皮制的小物件——钥匙扣、名片夹、零钱包,旁边还挂着一只小小的、用深棕色皮料做成的笔套,包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边缘被仔细地打磨过,露出皮料本身的纹理。他的手指在笔套边缘触碰了一下,感受到了它的厚度和纹理。

      "这个多少钱?"

      店主报了价之后顾明昭把它从架子上取了下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没有问别人,自己直接付了。他把那只笔套包好放进口袋里的时候,陆临渊走过来看了一眼。顾明昭偏头说了一句:"周叔那支钢笔的笔套旧了,那个边角磨得太薄了,怕笔摔了。"

      陆临渊看着他放笔套的动作,那句解释里没有多余的铺垫,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看到、需要被处理的事。他点了点头。

      在付款的间隙里,顾明昭在柜台边的架子上又看到了一枚皮制的书签,浅棕色的,上面压着一道简洁的叶脉纹路。他拿起来看了看——纹路清晰,皮质柔软,边缘被打磨成了圆润的弧度。他放下来,又拿起了旁边另一枚深灰色的,质地更硬一些,表面没有纹路,只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压痕。他把深灰色的那枚也拿起来,两枚书签并排放在掌心里——像两道平行的、各自有着不同质感的路径,等待着被放进不同的段落里。他合上掌心,把两枚都带上了柜台。

      "这枚浅棕色的,给哥——景行,他看画册的时候用得着。深灰色的给子羡,他上次说他的书签丢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跟店主确认价格,但也像在跟旁边那个人说明这些细小的、被记住的细节。

      他们从皮具店出来的时候,午后的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更柔和的暖金色,拉长了的树影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细密的条纹。顾明昭拎着那只装着丝绸料子的纸袋走在前面,纸袋的把手在他手心里被握成一道细长的弧线。陆临渊跟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两只纸袋——一只装着那幅画,一只装着那两匹准备给沈望舒和父母大人的料子。它们在走动的过程中被布料和木框的轻微碰撞推出一段规律的节奏,像一首正在被缓慢行走的人踩响的、关于距离的旋律。

      "你走累了没?"顾明昭偏头问了一句。

      "没有。"

      "那再往前走一段。那边有个卖旧书的地方,刚才在餐厅看到的。"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午后的光在他们身后被拉成两道并排的长影,在石板路面上一路随着步伐的变化调整着自己的长度。走到旧书店门口的时候,顾明昭推开了那扇被秋阳晒得微温的木门,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清脆短促,像一块被轻轻敲响的小块旧银。旧书店里的光比室外暗了好几度,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的书脊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被勾出一道细长的、不规则的边界。他站在门内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第一排书架慢慢走了进去,指尖在那排书脊上划过,像在翻一本时间本身的书。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旧版的画册,封面已经磨损了,但内页的纸张依然完整。他翻开的时候纸张的边缘泛着被时间浸透过的浅褐色,像一片被反复翻阅、逐渐散开的旧书页。他站在那里翻了很久,久到午后的光从门缝里又偏斜了一指宽的距离。他把那本画册合上抱在怀里,走向了柜台。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接过那本画册的时候像是确认了某层印痕,然后低头报了一个远低于书脊上标价的价格。

      付完钱之后,顾明昭站在柜台旁边翻了一下画册的目录页。他的目光在某一页的插图上停留了片刻——是一幅关于旧时上海街景的速写,画面上有电车轨道的弧线和行人被拉长的影子,像是时间被停在了某个永远不会被翻面的页码里。他把画册翻到那一页给店主看:"这个画家是本地人?"

      "嗯。七十年代画过一批街景速写,这批是零散收来的,市面上不太多了。"

      顾明昭又多看了一眼那幅速写,然后把画册合上了。他走出店门的时候看到陆临渊站在门口的亮处等着他,门框外的光在他身后的地面铺了一层暖色的矩形。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偏头往店内看了一眼的目光刚巧落在了顾明昭怀里的书脊上——那是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旧书,属于那种需要被仔细对待、而不是随便翻阅的老物件。

      "你给景行买的?"

      "先放我书房,等他回来看。"

      陆临渊看着他那句"先放我书房"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已经在心里为那本书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等景行回来的时候会被放在那里。他没有再追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旧书店,午后的光在他们身后把木门框的轮廓重新合拢成一道完整的暖色边框,像一枚被轻轻合上的书签,标记着一个需要被记住的页码。

      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的路上,顾明昭走了一会儿之后在一家面包店的橱窗前停下了。橱窗里摆着一排刚出炉的蝴蝶酥,金黄色的表面泛着被焦糖浸润过的光泽,边缘的酥皮被烤得薄而脆,在灯光下像一片片被风干的、完整的秋叶。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只深色的纸盒,盒子上印着面包店的标志——一笔简洁的弧线,像被风压弯的麦穗。他走回街道上继续走了几步,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落在那只纸盒上,停了大约两拍,又移开了。

      "给谁的?"陆临渊最终还是问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听一遍的问题。

      "给周叔的。他上次说蝴蝶酥还是老上海的好吃。"顾明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盒,纸盒的边角被他两只手稳稳地托着,像在护着一件会因为他步伐的速度而轻易碎裂的、轻而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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