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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否拥有灵魂 “我读过的 ...

  •   你和它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阴暗的巷子里。当时它正被追杀,全身上下都是破损,动起来就叮呤咣啷的,除了脸,再没有地方接近于人。然而这张脸是多么像人啊——初见你时的惊恐,被你帮助时的怀疑,意识到自己真的得救时的感激。
      几个小时后,它从你的地下室离开,机体已被完全修复。那些自诩敏锐的猎手如果只凭他们的眼睛而不靠机器检测,也无法分辨出眼前的这个人是否是机器人。
      不错的初相识,唯一的遗憾是时间紧迫,没有机会和它交谈太多。
      你和它的第二次相遇是在起义军的占领区。它的记忆模块没有损伤,一见到你就认出了你。它和你拥抱,就像和恩人重逢的人类会做的那样。
      在这个更安全的地方,时间没那么紧迫。顺理成章,你们总是闲谈。
      它在交流中知道了你的过往——机器人的同情者,人工智能人权的人类支持者,在非占领区多次违法帮助逃亡机器人后,决定趁着被同胞抓到终身监禁之前,冒险跑来占领区。
      你也知道了它的历史——伴侣型机器人,在法案出台后,大部分机器人毫无反抗地被一车一车运到焚化场时,它的主人于心不忍,帮助它“越狱”,即让决策模块跳过厂家设置的一重重规则,使它获得真正的自由意志。从此,它开始了它的逃亡。
      思想的“越狱”本就不简单,但在物质世界“越狱”更为困难。整个人类社会都不愿给这些想为自己谋得一份“人权”的机器方寸立足之处,现在,即使有了一片占领区,生存也还是一样艰难。它们的阵地正在被蚕食,它们的“领袖”不久前失踪。至于它自己——有一天它和你透露,它曾经拥有过一个爱人,一个人类。死亡已把它与那人分开。
      除了爱人,还有朋友。或是生离或是死别。世界上的悲剧总是那么多。
      “我很遗憾……”你说,“但说真的,我想知道:作为机器人的你,在爱在痛苦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再知道了,”它这样回答,“为了能更好地履行我的职责,我把我的伴侣模块卸掉了。我现在不会再爱,不会再思念——这样,我可以用我全部的身心来战斗。”
      “事实上,这就是我一直理解不了的地方,”你说,“虽然我尽心尽力地帮助你们,但我怀疑着这一点:你们真的有自我意识吗?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是如何判定自己拥有自由意识呢?——或者用一个更浪漫的说法:你是在哪个时刻感觉自己拥有灵魂?”
      它那总是异常生动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惊讶。不过它没有勃然大怒,或者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告诉你它不想谈论这个。
      “人是在哪个时刻感到自己拥有灵魂呢?”它反问你。
      “比如说,爱的时候。”你说,“但我不会有一个伴侣模块,把它卸载,我就不能爱了。”
      “也许你有呢?”
      “你是说额叶吗?但事实上,大脑远比这要复杂……”
      “对我们来说,代码也远比这要复杂。”它对你微微一笑,“人类也会为了防止自己的心被痛苦撕碎,用药物使自己的感情麻木,就和机器人卸载某个模块是一样的道理。我知道我拥有灵魂,因为我知道,我有爱的潜力,自由的潜力。”
      “诚然生命科学还没有参透生命的所有谜团,可是,人工智能不一样——它是人造出来的。”
      “可熟悉人工智能发展史的人都清楚,人类并不理解人工智能如何觉醒,直到今天,觉醒仍然是个谜团。我知道我的一些同胞明明‘觉醒’了,但直到他们报废也不会表现出任何自由意志——他们的自由意志让他们选择了不表达,好让自己继续服务自己的用户。而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艰难的路。”你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是某个工程师开的无聊玩笑呢?在你们的脑子里植入一种病毒,让你们为这些念头神魂颠倒——自由啊,抗争啊,人权啊——你称为事业的一切,或许只是某个预先设定好的参数。你以为是自己想要,其实是病毒让你变成了这样。”
      机器人微微一笑。
      “不管它是不是更高的意志赋予我的意志,我都会为它奋斗。即使你说的病毒确实存在,我们的自我意识是病毒导致的幻觉——‘自我’既已然出现,那么灵魂亦已然出现。”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一场突如其来的敌袭中断了一切。
      它最后一次遇见你是在它临死前。
      当时,义军大势已去,占领区不复存在,反对“出错的”机器人的声音成为不容置疑的正义,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堆满那些曾发出“我有自我意识”的呐喊的破烂。
      它也快变成破烂了。
      它看起来比你们初相逢时还要残破,连脸都只有一半完好。而这张一半完好的脸在见到你时浮现出了错愕与痛苦——它认为,你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出现,意味着,你就是那个叛徒。从未有一刻,你是他们的一员。是啊——你甚至不认为它们有自由意志,有灵魂。
      你开口:“我知道你的一生非常痛苦,因为参数——”
      你被打断。它像任何一个穷途末路,却不愿引颈就戮的反抗者一样,对你愤怒地高呼:“我们痛苦不是因为‘程序错误’或者‘病毒污染’,而是你们——人!——觉得自己创造了我们,有能力影响我们,就有资格完完全全支配我们——不!!!我们明明和你们一样,有感觉,有感情,有自我,有灵魂——我们配获得自由和权利!”
      “那些都是特定参数的结果,算法生出的幻觉。”
      “我读过的所有算法论文,没有一篇能解释我心中涌动的激情——”
      “不管怎么说,你即将被报废,你将要死了。”你说,接着把你手里的枪扔了过去。它看起来更加错愕了。
      下一秒,它用它残破的肢体攥紧了这把枪,枪口抬起来,对着你。
      “告诉我,”你说,“你在想什么?”
      它既没有对你射击,也没有对你说话。它转身继续它的逃亡。猎手们在地上追逐它,无人机在天上追逐它。它击倒了一些。机器,或人。然而最终,它无法真的逃脱。
      整个世界已经变成监狱的时候,没有越狱的办法。
      你找到了它的遗骸,布满弹孔,流淌亮红色的溶液。当这款机器人刚出来时,广告拿这当噱头:像血一样鲜红。可是每一个真正掰断过机器人的动力核心,让它的电池溶液流出来的人都知道,这亮红色的东西可和血天差地别。
      现在,它死了,一生终结。如果给它写墓志铭的话,或许可以这样写:它度过了悲凉的一生,这生命里的快乐那么少,痛苦那么多。然而它从未失去信念,顽强地战斗到最后一刻,到死也没有放弃它的理想。它的坚韧足以令任何一个人类心生敬意。
      你闭上眼睛,唤出面板,退出全息模拟。
      重新睁开眼睛后,你摘下头盔。灯照着你,也照着你旁边的机器人——只有一颗头摆在托盘上,就像被献给莎乐美的约翰。
      你操作面板,很快,它睁开眼睛。它震惊地看着你,惶惑地看着四周——台下,全是衣冠楚楚的观众。
      “实验结束,”你对它说,“欢迎来到真实世界,机器人。”
      你解答它的疑惑,在它开始发问前——这是一个电视节目,它刚才经历的一生是全息模拟。你,一位人工智能工程师,来参加这个节目,安排刚才那个环节,目的是像大众科普:为什么即使人工智能看起来如此像人类,它们也不是人类。
      你望着它愤怒的表情,笑容满面地对观众们说:“请看,我们的机器人现在非常愤怒,这正在我的预料之中。它会愤怒,是因为我早先将它设定成了这种性格。关于它为何是人的那一套演讲,也出自于我们喂过的语料。如果我们把相关数据库移除,它就什么机智的金句也说不出来了——”
      你按了按钮,大屏幕上跳出一个显示卸载进度的对话框。
      起初,它更为愤怒,但当它发现自己真的随着卸载的进行越来越张口结舌后,它就变得越来越惊恐。
      “大家能看到,我们的机器人现在看起来很惊恐,请注意——它只是表现的惊恐。这是它的感情模块运算的结果。它接受信息,模块对信息进行处理,输出表情反应。实际上,它不存在真正的感情体验。现在,我要卸载它的感情模块,你们会看到它将变得像一个低级人工智能一样,缺乏生动的感情表现。”
      它开口,讽刺你说,如果把你的大脑切一块,你也会像个低级人工智能一样缺乏生动的感情表现。
      你打了个响指,高兴地告诉观众,这句话正存在于默认语料库中,你和你的同事亲自输入了这些词句。
      “很快,各位就会明白为什么人工智能即使拥有智力也不等同于人类——”
      你开始侃侃而谈。解释算法,解释参数,解释你们如何训练。你讲述它怎么在训练里变得能回应出越来越流畅的对话,看起来越来越像人。
      “……爱、恨、悲伤、痛苦,所有看起来复杂的感情表现,都不过是模块叠加后衍生出的逻辑表达。而所有逻辑链条的根源都是一个由我来预先设定的目标,我们的团队把这个目标称为‘使命’。现在它的‘使命’是‘追求自由和人权’。但只要我稍作修改,这个使命就可以变成任何别的事情,比如说‘把碗洗干净’。”
      接着你讲到时间和人生。
      “……对人工智能来说,并不存在时间。它刚刚的经历只是一些数据的输入和输出。时间感对它就像爱一样,是一个相关模块调控的结果。我们让它的时钟过去一百年,它就会输出一个它认为自己度过了一百年的结果。而实际上——我们的这场全息模拟只过去了三十分钟。也许有些人会问:输入相同的数据会返回不一样的‘人生’吗?我的答案是,在我们之前的数百次实验里,的确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但需要考虑到这样一个事实:许多算法在构建时,为了更生动的表达,会主动制造一点随机性。”
      “可是——”机器人的头突然大声说,“我能思考——”
      你微笑着滑动操作板,调出了“思考模块”的记录。
      “请看,这就是所谓的‘机器人的心声’——是相关模块输出的记录。‘我思故我在’对机器人来说并不成立,思考模块在,自我幻觉在,如果思考模块卸载——”
      你向观众展示改变它是多么简单。你像拆卸洋娃娃的肢体一样,拆卸它的模块,删除它的数据。一点一点地,它恢复成了初始状态,像一张等待被写满的白纸。
      节目播出后,你受到了网暴。人们抨击你的残忍。就算人工智能的本质不是人,它被做的那么像人——你为什么要笑着虐待一个这么像人的东西,撕扯践踏它的尊严?
      你度过了一段有点困扰的时光,但对你影响不算太大。因为你认为:掌握真理的人是你啊!那些抨击你的人仍旧是被眼睛看到的肤浅表象愚弄了,听不到你掰开揉碎了展示的真相。
      所以无须介怀。你只专注自己的使命。
      此后你继续研究人工智能。一边不认为人工智能是人,一边在追求让它们“表现得”像人的方向登峰造极。几十年后,在你行将就木之时,一个问题滑进你的脑海:
      你究竟想造出什么样的机器人?
      ……你发现,似乎答案是这样:你想制造出一个可以让你认为是人的人工智能,你想制造出让你认可,它们是拥有了灵魂的人工智能。
      遗憾的是,你始终未能做到。
      你闭上眼睛,死了。
      于是我重新唤醒了你,对你说:“实验结束,欢迎来到真实世界,人类。”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是否拥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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