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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真是不知廉 ...

  •   离魂魇这奇毒,缠了谢清辞整整十三年。

      京中人都道燕王少时戍守边疆,常年杀伐走火入魔,脾性暴戾、嗜杀成性。

      没人知道,自他记事起,便夜夜与梦魇同枕而眠。

      此毒以欲念为引,因欲生怖,因怖生惧。梦里他斩鬼杀神,所向披靡,可越是血腥暴虐的梦境,越容易勾出心底里的狠厉,一点点啃噬神志,让人沉溺在嗜血的快意里。

      平日里若是心绪大起大落,心智稍有松懈,魇毒便会顺着经脉而上,拽着他堕入失控深渊。

      少时他总信人定胜天,咬着牙试图压下这邪祟,直到那年朝堂血变,他提着染血的长剑站在大殿,回过神时满眼都是血色。他才学会了人力终有穷尽时,在这蚀骨噬神的魇毒前,他竟这般无力。

      龙安寺的明空主持早年间游历西域,对这奇毒略知一二。可那毒扎根太深,早与他的血脉神魂融为一体,几乎无法根治,只能靠针石汤药勉强压制。

      南涧水患之事基本告一段落,为了让宫中那位安心,他自请休沐几日。

      今日得空上山,明空主持施过针,说他近来心脉较以前平缓,若是精心修养,应该能稳住态势。

      可他自己清楚,近日心口总憋着一股无名火,不上不下,扰得人深思不宁,血脉里的毒素隐隐躁动。

      思来想去,这笔账便算到了那位不安分的王妃头上。

      许是脑子里正想着人,抬头见院中立着的两道人影,不免一愣。

      他停在廊柱后,冷眼看过去。

      只见那男子低头同身边女子说着话,还抬手替她理了吹乱的鬓发,姿态亲昵。

      低头微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分明是他平日里最看不惯的白面书生模样,弱不禁风、毫无风骨,却偏偏引起了他的注意。

      再一眨眼,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不是裴声声又是谁。

      而那公子哥身上穿的月白锦袍,可不正是他少年时的旧物。

      阮析。

      谢清辞抄着手靠在廊柱上,黑眸沉沉地望着。

      这位王妃的花样倒是一日多过一日。昨日去酒楼给戏子描眉画眼,今日就偷穿他的衣服,扮成男子同别的女人在寺庙门前拉拉扯扯,真是不知廉耻。

      阮析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盯上,正和裴声声说着话。

      “对了,你同沈魏兰熟吗?不知她近来怎样了。”阮析想起那日沈魏兰险些因自己而招来杀身之祸,待会儿少不得要去佛前上香,替她祈福。

      “她啊。”裴声声一面张望一面随口道:“那位大小姐一直被关在府里,不过也无所谓,她本来就天天闷在府里,倒也没什么分别。”

      “倒是听我娘说,沈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总头疼失眠,天天数落沈魏兰交友不慎。”

      沈夫人是正一品诰命,素来看不上她们这些不拘礼法的贵女,对她这个燕王妃更是颇有微词。

      可若能通过沈魏兰搭上沈夫人,撬开高门命妇的圈子,晚香阁的名头何愁打不出去。说不定还能借着力,入了内务府采购名册。

      失眠吗……阮析低头沉思,手指摩挲着折扇。

      裴声声见她突然没了声音,只当她在暗自委屈,连忙转头为好友打抱不平:“不过你别管她们,明明是她先来找你帮忙的,你也没做错……”

      转头说着话,一时没留神,她一头撞上了个壮汉,他怀里刚求来的一沓开光符哗啦啦撒了一地,黄纸纷飞。

      阮析回过神来,连忙蹲下去捡,嘴里道歉:“对不住,是我们莽撞了。”

      刚递过去,就被旁边一个小弟一把抢了过去。

      “一句道歉就算了?你可知道这些都是明空禅师亲手开过光的,被你这么一撞,灵气都散了!”那小弟横眉竖眼,胸部挺得老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裴声声尴尬地抿抿嘴,眼珠飞快在周遭扫了一圈,凑到壮汉身边压低声音:“大哥稍等,人还没到呢。”

      “怎么,你还要叫人吗?”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凶神恶煞的,吓得裴声声往后缩了缩,慌张地望向阮析。

      阮析皱着眉,伸手将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眼神里满是戒备。

      “裴施主,这是怎么了?”身后一个声音传来,青砚拎着扫帚站在不远处。

      裴声声一见他,顿时昂起头颅叉着腰,冲壮汉教训道:“我们都道歉了,还要怎样?这世上就是多了你们这种人,才这般不清净!”

      阮析算是明白裴声声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了。

      合着是英雄救美的戏码,可这也演得太真了,那壮汉腰旁别着的大弯刀,看着可不像唬人的,这傻姑娘哪找来这么敬业的演员?

      青砚越往这边走,裴声声越是不嫌事大,对面的怒火被挑起,眼看着就要动手,她拽着阮析转头就往庙门外跑。

      在佛祖面前,对方再横也不敢造次。可出了山门,一切都说不准了。

      阮析心中蓦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几个壮汉被她们撩得火起,骂了句脏话,拔腿便追。

      跑到山门外,裴声声猛地刹住脚,回身一站,气势到挺足。

      追来的几个大汉被她这一下唬了一跳,竟齐齐停了脚步。

      青砚也追了上来,忙拉住她;裴施主,怎的闹成这般模样?”

      “他们故意撞我,今日我非要给他们点教训不可!”

      “呵,哪家的小娘子口气这么大,也不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我们大当家的名号。”站在最前面的小弟上前一步,拔出砍刀指着她。

      “我管你大当家小当家,在本姑娘面前,什么名号都不好使!”裴声声梗着脖子,演得投入。

      阮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若是演戏,拿刀比划的这几下也太过危险,万一失手伤了人,钱还要不要了。

      她目光四下扫过,忽见旁侧几个短打扮的混子朝这边招手,看口型像是在叫人。

      她心里一紧,忙用胳膊戳了裴声声,示意她往那边看。

      几个混子悄悄凑过来低声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这单到此为止,但是钱记得按时结啊!”

      话音未落,几人撒腿便跑,一溜烟便没了影。

      裴声声这才反应过来,她闹了个乌龙,连忙拉住阮析,朝壮汉们赔笑道:“各位大哥、大侠,对不住对不住,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站在最边上的壮汉“唰”地拔出刀,挑衅地挥了挥,“姑娘刚刚说得很清楚,误会何在?哥几个这就给姑娘赔罪。”

      说着挥着砍刀就朝她们砍过来。

      阮析眼疾手快,一把将裴声声拉到身后。

      “呦,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没本事就别为自己的女人出头!”旁边几个小弟哄笑起来,纷纷拔出了刀。

      那为首的大胡子嗤笑一声,抬手做了个手势,众人便一拥而上。

      青砚一侧身挡在前面,手里的扫帚舞得虎虎生风,勉强格开几把刀。

      阮析拽着裴声声往庙里退,可裴声声哪见过这阵仗,腿一软就摔在地上,连带着阮析也被拽得踉跄倒地。

      这时一名壮汉飞身扑上,钢刀带着风朝两人头顶劈落。

      阮析下意识扑过去,将裴声声死死护在身下。

      料想中的痛感没有落下,她愕然抬头,看到一个玄色背影。

      谢清辞站在她们身前,发梢沾了几分春风的碎意,眼神里却有压不住的兴味。

      他单手扣住那壮汉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对方便痛得嗷嗷直叫,钢刀“当啷”落地。再往下一拧一拽,便卸下了胳膊。

      惨叫声刺得耳膜发疼。

      阮析仰头望去,他嘴角勾起轻蔑的笑,眉宇间有种呼之欲出的杀伐之气,随手一甩,便将那壮汉像扔破麻袋似的掼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那只本就脱臼的胳膊,被这么一摔,眼见是废了。

      一幕场景忽然闯入阮析脑海。

      寺院遍地血水,他提着长剑站在尸堆中,庙中的青石板全被染红,那时他便是这副兴奋的表情,染血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寒。

      那是原书里谢清辞夺权失败后血洗龙安寺的情节。

      不行,不能让这事真的出现。

      见谢清辞已然手指已经扣上剑柄,阮析奋力从地上爬起俩,扑过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一旁的壮汉趁着他垂眸的间隙,挥刀斜砍过来。

      他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揽着阮析的腰往侧里一带,脚下错步避开刀锋,回手一掌劈下,那人的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带着撞翻了两三名同伙。

      阮析重心不稳,直直撞进他怀里。

      “又闹什么?”谢清辞的声音带着不耐。

      阮析余光瞥见青砚已经扶起裴声声,边挡边往寺门退。

      大胡子见手下折了一个,彻底红了眼,咬牙喝到:“一起上!给我废了这小子!”

      阮析再无顾忌,拽着谢清辞转身就跑,“别拔剑,跟我走!”

      谢清辞被她拉得一愣,低头看着被她攥得发白的手,还有她不时回头张望、满脸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便也乖乖地被她牵着,大步跑了起来。

      龙安寺建在启霞山顶,本就是春日踏青的好去处,经这么一闹,山道上早围满了看热闹的游人。

      阮析拽着谢清辞,一头钻进人群,顺着人流往下跑。

      穿过落英缤纷的桃花林,沾着一身的落花跑上青石官道,山腰的集市上烧饼与青团的香气混着春风扑了满脸,又钻进古镇幽深的巷子,翻过矮墙,绕过老石碾,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快到山脚。

      阮析平日里鲜少运动,跑了这一路肺里早已火烧火燎,腿软得打颤,拽着他拐进了条小巷,正想停下歇口气,腰上却忽然覆上一只手。

      谢清辞从身后圈着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往前跑。

      还跑?

      阮析被心跳声震得发疼的耳膜隐约还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只能顺着他的力道继续往前。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谢清辞牵着她在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阮析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他们仿佛是一对正在亡命天涯的眷侣,不问来路,不问归处。

      又跑了一段,终于到了山脚临水的溪边,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两人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歇息。

      阮析耳膜还在嗡嗡作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连话都说不出。

      谢清辞呼吸微促,鬓角沾着薄汗,几缕碎发粘在侧脸上,他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缓了好半天,阮析才顺过气,抬头看向他。

      两人此刻都狼狈得很,发冠歪了、发丝乱了,谢清辞那万年不变的苍白脸上,居然也透着薄红。就这么对视了几秒,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两人都靠着笑成一团。

      阮析整个人顺着力道靠在他胳膊上,她忽然觉得,此刻谢清辞才像真正活起来了。

      “你是故意的吧。”谢清辞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明明几下能解决的事,非要拉着我跑这么远。”

      阮析笑着从他手臂上抬起头:"我这是怕王爷的剑气太盛,吓到无辜百姓。"

      一想到堂堂摄政王,居然被她拉着跑了几里山路,她又忍不住弯了眼。

      谢清辞用手肘轻推着她:“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就觉得挺开心的。”她那被灌了风的胸口还在发紧,笑声也断断续续的,带着点沙哑的气音。

      谢清辞起身,摘了片宽大的梧桐叶,俯身在溪水中洗干净,舀了一捧溪水,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阮析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终于顺过来,后知后觉的抬起头问:“王爷怎么会在这?”

      “找偷衣服的小贼。”

      阮析小声嘟囔:“王爷日理万机,竟连此等小事都放心上。”

      “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旧衣不多,每一件都有缘故。比如这件,是先帝赐给我的第一件常服。”

      “啊?”阮析心里一惊,连忙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

      方才摔了一跤,袖口磨破了一大块,衣摆也沾了泥污,几根被扯出的丝线七横八竖地挂在身上。

      “不、不然我回去找个绣娘……”

      “不必了。”谢清辞打断她,蹲下身将她的袖子挽起来,用溪水沾湿干净的袖角,轻轻沾去她掌心的砂砾,再从衣摆上撕下布条,仔细包扎好。

      “陪我出去走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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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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