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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尽   竹林里 ...

  •   竹林里的风在半夜的时候停了。
      沈辞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脚下的泥土从软变硬又从硬变软,两旁的毛竹从密变疏又渐渐重新密起来。她一直往前走,短刃握在左手里,右肩上那道刀伤的血已经凝住了,衣裳干涸的布料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被拉扯着,钝钝地痛。可她像是感觉不到,步子机械地迈着,一步接一步,踩过落叶和碎石,踩过溪涧和蕨丛。
      谢云辞跟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发出脆响,像一根线拴在她的后背,提醒她她还连着这个世界。
      走到一处山坳的时候,她的腿忽然软了。她扶着旁边的一棵松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匕首从她松开的手里滑落,刀刃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立着没倒。
      谢云辞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插在土里的匕首拔出来擦干净收进自己腰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后背靠在那棵松树上,仰头看着头顶被树冠切成碎片的星空。他的呼吸很平,有节奏地一深一浅,像一块礁石立在她身边的海水里。
      她蹲了很长时间,久到腿麻了才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色的盐渍,嘴唇干裂起皮,眼睛肿着,可她望着前方的山坳深处,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萧寂还会回来。"
      谢云辞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刚才为什么退?"
      "我不知道。"她说,"他明明可以动手。他攥着我的刀,离我喉咙只有一拳远。可他松手了,还退了。我在想——他是不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我,他想把我带回去活捉。"
      "那他就不会只带几队县衙的差役来搜山。"谢云辞说,"他退了,可能是他发现了我。"
      沈辞微偏过头看他。"发现你在场让他忌惮了?"
      "他认得我。我在大理寺多年,他查过我的底。他知道我在你旁边的话,事情会变得复杂——他要是当场杀了我,谢淮安虽然倒了,谢家的旧部还在,他的人头也不安稳。他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一步。"
      沈辞微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脸转回去,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山路,声音低下去:"红药死在他手里。"
      "我知道。"
      "她十六岁。她说她想镶红宝石的耳坠,我说给她镶银的就行了,她瘪嘴。"沈辞微的声音一点点碎开,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答应她以后都拉着她的。我答应她一起走的。"
      谢云辞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得像冰,指节僵硬,微微蜷着,被他笼进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没有说"你尽力了"或者"这不是你的错",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把她凉透的指节一根一根焐暖。
      又过了很久,沈辞微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打了一下弯才稳住,扶着松树站直了。她把腰间那柄短刃拔出来看了看刀刃——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豁口,是刚才和萧寂的刀对撞时磕出来的。她用拇指蹭了蹭豁口,然后把短刃插回鞘里。
      "我有一件事要做。"她说。
      谢云辞站起来,看着她。
      "他拿了诏安令,带着官差清剿浮生楼,要的是我的命或者我的人。如果我活着一天,他就会追一天。红药没了,陈掌柜已经出城了,楼里那些人也散的散跑的跑。只要我这个人从这世上消失——他再追就没有意义了。"
      谢云辞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可那片琥珀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你想怎么消失?"
      沈辞微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山坳尽头隐约可见的一道断崖。断崖不高,崖壁上覆满了藤蔓和苔藓,底下是一条枯水期的干涧,涧底堆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碎石和朽木。她看了几息,说:"那道崖下有一条山洪冲出来的深沟,摔下去的话,没人会去翻。"
      "辞微——"
      "我不真跳。"她说,"崖壁上覆着藤蔓,我可以踩着藤蔓下到涧底,然后沿着干涧往西走。涧底全是碎石和枯枝,摔下去的人被碎石埋住半截,月光底下根本看不出死活。你只要在崖上留下一只我的鞋子、一截被刮断的衣料、还有那把匕首。然后报官,说看见沈辞微坠崖了。"
      谢云辞站在她旁边,月光把他侧脸的棱角照得分明。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夜风又重新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吹得松枝沙沙作响。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可如果你踩空了。"
      "我不会踩空。"
      "我说如果。"
      沈辞微转身看着他。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整片山坳照得亮了一度。他的脸在明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被月光洗得透亮,里面映着她的身影,瘦削的一道站在松树旁边,肩上还有暗色的血渍。
      "如果我踩空了,"她说,"你就替我把红药埋了,把陈掌柜安顿好。然后你回你的岭南,在菜地里种青菜和番茄,每年春天替我在院子里种一棵栀子花。"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从她颧骨上那道旧伤的边缘蹭过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下颌,温热而干燥,整个手掌把她半张脸都笼住了。
      "我陪你下去,"他说,"崖壁上的藤蔓能不能承两个人?"
      "能。"她说,"但那边的路你知道怎么走吗?"
      "你往西走的那条干涧,下游有个村子。我走过。村口有户人家养骡子,我可以买一匹,沿着河岸追你。我们在下游汇合。"
      沈辞微伸手覆住他捧着她脸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中间挤着夜风和松树的气味。
      "谢云辞,"她说,"如果我们汇合了,真的不回来了。什么都不管了。菜地种起来,番茄要红的,青菜要水灵的,栀子花每年春天开。"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出的那一圈极浅的纹。"好。"
      他们往那道断崖走去。夜风从山谷里穿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翻卷起来。沈辞微走在前面,她从那道断崖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崖壁确实覆满了粗壮的藤蔓,根系扎进了岩缝里,用手扽了一下能吃住力。崖底那条干涧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碎石反光,涧底堆着从山洪里冲下来的朽木和乱石,像一条摊开的旧伤疤。
      她把靴子脱了一只扔在崖边,把短刃从腰间拔出来,刀刃朝下插进崖边的泥地里。然后她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挂在旁边一丛灌木的断枝上。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把残留在鞋面上的泥蹭干净,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苔面上。
      谢云辞站在她旁边。他把那柄从泥土里捡回来的匕首插进后腰,又把一只水囊系在腰间,然后低头看着她赤着的脚面,说:"会凉。"
      "走起来就不凉了。"
      他先下去了。他用一只脚试探着踩进第一条粗藤的根部,手上的劲力稳而匀,整个身体顺着藤蔓往下沉了半丈。他仰头看了她一眼,朝她伸出手。
      沈辞微跟在他后面。她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重量交给那根藤蔓,脚尖蹬着岩壁上的凹槽一寸一寸往下移。藤蔓在她掌心里磨得发烫,苔藓的湿滑感蹭过指腹,她的膝盖开始发颤,可她低头看见他的手始终停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掌心朝上,等着她。
      夜风从崖底吹上来,灌进她的领口。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坠落都有了一个接住她的人。
      她把手递过去,他握紧了。
      崖壁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往下挪移着,在月光里被拉成两截缓缓坠落的暗影。干涧的涧底越来越近,碎石和朽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最后几步几乎是松了手直接落下去的,脚踩在碎石堆上,踝骨狠狠崴了一下,她闷哼一声蹲下去攥住了脚踝。
      谢云辞落地比她快,转身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脚踝上掰开,自己替她检查了一下——没有骨折,但肿得很快。他撕了一条布替她缠住脚踝的伤处,打了个结,说:"能走吗?"
      她扶着旁边一块大石头试着站起来,脚掌落地的瞬间痛得她额头冒了一层汗。可她站稳了,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点了点头:"能走。"
      他们沿着干涧的底部往西走。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谢云辞走在她左侧,遇到不稳的路段就伸手扶她一把。月光从涧壁上方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投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们的影子在碎石间拖得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又合拢,在灰白色的涧底地面上像两条不断交汇又分离的河流。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干涧渐渐变浅变宽,两侧的涧壁矮了下去,露出了头顶的天幕。远处的山坳里有几星灯火,昏黄的一点两点缀在黑暗里,像夜里浮出来的萤虫。
      谢云辞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月光照着他回眸的侧面,他看了几息,转回头来继续往前走。沈辞微跟在他旁边,脚步一深一浅地踩着碎石,脚踝的肿痛让她走不快,可她一声也没吭,只是攥着他的袖口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面的灯火越来越近,村口的轮廓从暗影里浮现出来——一间矮屋、一个牲口棚、一棵歪脖子枣树,和寻常的村落没有分别。谢云辞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敲了门。门里传出几声狗吠和一个老人含糊的答应声,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
      谢云辞从腰间摸出一小串铜钱递过去,跟老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老人接过了钱,把牲口棚里的门打开,牵出了一匹灰骡子。骡子安安静静的,被套上笼头之后垂着脑袋打了个响鼻。
      沈辞微扶着枣树站在月光底下,看着谢云辞把骡子牵到路边。他整理好了鞍上的褡裢和干粮袋,回过身来朝她伸手。她走过去,他托着她的腰把她扶上骡背,然后把另一只脚的蹬子调整到适合她高度的位置。
      他翻身上了骡背,坐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腰侧探过去握住缰绳。他的胸膛贴着她在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拍,沉稳有致,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
      "往西有座镇子,天亮之前能到。"他说,"到了镇上换马。"
      "嗯。"
      骡子迈步走了起来,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地响。夜风迎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处缠在一起,散在肩背上。沈辞微靠进他怀里,把整个人的重量交给他支撑着,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正在往地平线落下去。东边的天际线隐隐泛出了一线极浅的灰白色,像是夜的最深处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慢慢顶开。
      天快亮了。
      她把眼睛闭上了一瞬,又睁开。东边那条灰白的线正在变宽变亮,从一线变成一片,从灰白变成浅橘。有鸟从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地连成一片稀稀落落的晨鸣。
      骡子驮着两个人慢慢走在官道上,晨光从身后追上来,把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从长缩短,从后方挪到了前方。那道影子落在土路面上,两个人融成一片,发丝和肩背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辞微看着地上那团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青州城外的桃林里埋下爹娘骨灰的那一夜,月光也是这么亮的,可那时候她身边只有一捧土和一坛骨灰。而现在,她的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两双手握在同一副缰绳上,骡子嘚嘚的蹄声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很浅,可那弧度在晨光里一点点加深,加深到她眼角细纹都挤出来了才收住。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看前面。"
      她抬起头。官道的尽头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田野绿油油的向远方延伸,远处的山峦被朝霞染成了浅紫和橘红交错的颜色,炊烟从镇子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来,在无风的晨空里直直地竖着,像人世间最安稳的标记。
      天亮了。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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