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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响 重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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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进入青州城的时候,沈辞微走的是西门。
她把马寄在了城外十里的一间野店,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巾压到眉骨。谢云辞没有跟进来,他说了不露面,便在城西的官道口找了一间茶棚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面朝城门的方向,一只眼盯着茶汤里的碎末,另一只眼的余光始终落在城门洞来往的人流上。
沈辞微混在一辆运干草的牛车后面进了城。城门守卫比平时多了两个人,墙上贴着一张缉捕画像——画上的人圆脸杏眼,她一眼就认出是红药。悬赏金额标着五十两。她垂下眼快步走过,拐进一条巷子绕了两圈才折向南街。
陈记米铺的门板敞开着,可里面空了。柜台被搬到了墙角,货架上的米袋一只不剩,地面上还残留着陈米洒落后扫不净的碎粒,混着脚印,被穿堂的风吹得在地上打着旋。她站在门口只看了两眼就转开了,没有让脚步停顿。
她找到的人是孙福。
谢府倒了之后,孙福被遣散出府,按照谢云辞的安排落脚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里,表面上替人记账,暗地里替谢云辞递一些零散的消息。沈辞微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铺子后门修一只漏水的水桶,抬头看见她的脸,手里的凿子顿了顿,然后放下工具站起来,把她引进了货堆后面那间逼仄的里屋。
"陈掌柜关在哪?"她开门见山。
"县衙大牢。萧寂交了一份供词,说陈掌柜是浮生楼的钱囊,负责替你们洗银子。县衙就把他拿了。"孙福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眼睛一直望着门缝的方向,"不过供词上没提你,萧寂把浮主这个身份扣在了一个死了的杀手头上。他有意把摘干净。"
沈辞微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萧寂把她从浮生楼的主事名单里摘出去了,他不想把朝廷的追捕引到她身上——是不想让她被捉拿归案后开口供出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关心。她只关心怎么把陈掌柜弄出来。
"县衙的人认账册吗?"
孙福看她一眼:"那得看是什么账册。青州的县令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你要是能递一桩更值钱的案子给他转呈上去换功劳,他什么都愿意换。"
沈辞微从怀里摸出那本北狄账册的封面拍在桌上。孙福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空白的无字皮面,翻了两页,脸色变了一变。她合上账册收回怀里,说:"你跟县令搭得上话吗?"
"能是能,但是得走个中间人。"
"那就走。你告诉他,有人手里有一份北狄通敌的铁证,原册。只要他把陈掌柜放了,连夜送出城,这册子就交给他署名上呈朝廷。他是领功还是换人,我不管,我只看到人平安出城为止。"
孙福点了头。他做事利索,第二天傍晚就传回了回音——县令答应了。条件是册子先验真伪,确认之后才放人。沈辞微让孙福带了两页账册的副本过去,县令验了,派人传话来说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换人。
沈辞微站在杂货铺的后院里把匕首擦了一遍,又把短刃的刀锋重新磨了。天黑之后她穿上一身薄薄的夜行衣,把银针卷进袖口,怀里揣着那本北狄账册的原册,等到了亥时三刻出了门。
她没有叫谢云辞。她知道他在城西茶棚的方向守着,可她没有回头去找他。
城西土地庙和青州城外那座破庙不同,这座庙的香火未断,供案上还有几盏油灯燃着。她到的时候,庙里已经站了一个人——穿皂衣的县衙师爷,瘦高个,留着两撇鼠须,手里拎着一只灯笼。师爷看见她进来,把灯笼举高了些照了照她的脸,说:"你就是来换人的?"
"人呢?"
师爷往身后的神像方向偏了一下头。神像的阴影里被押着一个人,五花大绑,嘴上塞了布条。那人的轮廓被灯笼的光映出来——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坐在地上靠着供案底座,听见声音抬了抬头。
沈辞微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呼吸停了一瞬。陈掌柜的面容比她走的时候老了不止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嘴唇干裂起皮,鬓角的白发从发髻里散出来了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上。
她压着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意,把怀里的账册掏出来,放在供案上。师爷凑过来翻了翻,确认了页数和笔迹,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两个押着陈掌柜的人松了绳子,把布条从他嘴里拽了出来。陈掌柜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沈辞微已经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陈叔,走了。"
陈掌柜抬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起了层薄薄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沙哑的三个字:"红药……她……"
"我知道。我去找她。"
她把陈掌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地往外走。经过供案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师爷正把账册往怀里揣,一边揣一边用那种"捡了大便宜"的眼神打量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陈掌柜出了庙门,穿过两条暗巷,走进了一间孙福提前备好的空屋。
她把陈掌柜扶坐在床沿上,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大半碗,呛了两口,才喘匀了气慢慢开口:"萧寂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三天前就拿了诏安令,官复原职了。朝廷给他安了个什么巡查使的名头,带着人清剿浮生楼的余下据点。"陈掌柜的手撑着碗沿,碗底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红药那孩子跑得快,听说往南边山里去了。可萧寂带的人追得紧,我怕她……"
沈辞微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把两个人脸上的沟壑都照得分明,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汗湿的白发别到耳后,说:"陈叔,你在这里养三天,孙福会给你送吃食和新的路引。三天之后你往东走,去海边的渔村住一阵子,等风声过了我让孙福去找你。"
"你去找红药?"
"嗯。"她站起来,"萧寂要的是我。只要我在前面走,追红药的人就会调头来追我。她就有时间跑得更远。"
陈掌柜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看见她站在油灯光里的那道背影——瘦削、笔直、肩背挺着,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年都没有折断的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沈辞微转身出了门。她沿着巷子走到街面上,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拐过街角的时候,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屋顶上有一道暗影,伏在瓦脊上面朝她的方向。那道暗影她没有回头确认是谁,可她知道是他。他在暗处跟着,守着她说的那句"不露面"。
她加快脚步往南门的方向走。她要去南边的山里,在萧寂的人把红药围住之前抢先一步。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夜里的城门紧闭着,她翻墙出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重新站直。城外是黑茫茫的一片田野,月光把田埂的轮廓照得泛白,能看见远处山影的轮廓,墨沉沉的一带,横在天际线那头。
她沿着田埂往南跑了起来。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她跑了很长一段路,听见身后的城墙上有一阵衣料窸窣声——有人翻过了城墙落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然后是比她更轻、更稳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她没有回头。谢云辞追上来之后没有开口,只是跟在她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和她保持着同样的步速。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背上,拉出两道人影,一道长一道稍短,在田埂上并排向前延伸着。
她跑了一刻钟才放慢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他在旁边停下来,伸手递过一只水囊。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囊还给他,直起身来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眉宇间那两道纹比在庄子上又深了一些。
"你看见了。"她说。
"看见了。"他说,"你做得很好。陈掌柜出来了,红药还来得及。"
"可萧寂在前面等着我。他拿诏安令换了巡查使的官,他要的是亲手抓住浮生楼的楼主。不管他对外说楼主是谁,他真正的目标是我——因为他知道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谢云辞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截草茎摘掉,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那就让他来。我挡在你前面,他过不来。"
沈辞微看着他。月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柔和平静,像一池没有被风吹皱的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个一直压着的角落里浮了上来,温热的、沉甸甸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走吧。"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南走。夜路越走越深,月亮从头顶慢慢偏到了西边,山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始终没有隔开过那一步的距离。
远处山坳里有零星的火光在闪,不知道是猎户的篝火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息,收回了目光,继续迈步。
前方的山路在月光里蜿蜒着,像一条浅灰色的绸带铺在黑暗中。路的尽头在视野里模糊成一团暗影,可她一步一步踏上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踩着同一个节拍,嗒嗒,嗒嗒,和她这几年在夜路上听到的所有脚步声都不一样——那一双脚没有在追她,也没有在带她,只是和她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替她挡着风。挡了三年的风了。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口,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一步步往前方那片墨沉沉的山影里走了进去。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