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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庄上 城外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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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那间庄子比沈辞微想象中更小。
裴砚替他们置办的落脚处只有三间屋,一间正堂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前后围了一圈矮篱笆,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间还挂着几颗干缩的红枣。沈辞微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那棵枣树,晚风把枯叶吹得在她脚边打着旋,她弯腰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枣,干得只剩一层皮裹着核,捏在指间咯吱咯吱响。
谢云辞从正堂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粥。他把粥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从厨房端了一碟咸菜和两只馒头出来,摆了满满一桌,然后拉了张条凳坐下,抬头看着她说:"裴砚说庄子上没什么吃的,只留了些米面咸菜。先将就一顿,明早进城再买好的。"
沈辞微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麻了一下,可那股温热的米香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瞬。她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咸菜配着粥咽下去,吃了几口才抬头,发现谢云辞正看着她,碗搁在桌上没动。
"你怎么不吃?"
他笑了一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我看看你吃饭的样子。三年没见着过。"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放下碗,伸手把她唇角沾的一粒米摘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指腹从她唇边擦过去的时候轻轻带了一下,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低头把脸埋进粥碗里。
那顿饭吃了很久。天从暮色沉到彻底黑透,星星一颗一颗地从深蓝色的天幕里浮出来,挂在那棵枣树的枝丫间。沈辞微吃完了粥,把碗叠在一起收进厨房的水盆里泡着,回来的时候谢云辞正靠在院子那棵枣树下,仰头看着星星。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仰起头。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穹,像谁把一筐碎银子泼在了黑绒布上。她看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我三年没好好看过星星了。以前夜里都在看别人的院子、看窗户里的灯、看护卫换班的时辰。"
谢云辞偏过头来看着她。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柔和,他开口问:"那你现在想看多久?"
"不知道。"她想了想,"看到困为止吧。"
他从枣树底下站直,回屋搬了两把旧竹椅出来,摆在院子里,两把椅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掌的距离。他坐下来,她也坐下来,肩头靠拢,她从椅背上仰头望天,他能看见她下颌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谢云辞,"她望着星星说,"明天出了城往哪走?"
"往南。"他说,"我听说岭南那边的冬天不冷,一年到头都能看见花开。我托裴砚在那边置了两间屋,屋后面有一片空地,能种菜。"
"你什么时候托他办的?"
"你去江州的时候。"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我当时想,不管你最后做了什么事,我都要把那条路给你留着。如果你回头了,我们就走。如果你没回头……我就追到天涯海角去追你回头。"
沈辞微偏过头来看他,月光把他眼底那层琥珀色照得透亮,像盛了两盅蜂蜜。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忽然泛上来一阵滚烫的东西,把话堵住了。她只是伸出手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掌翻过来,十指扣住她的指缝,掌心贴掌心,温热而干燥。
他们就这样坐在枣树底下的两把旧竹椅里,肩挨着肩,手扣着手,头顶的星星从东边的天际慢慢挪到西边。她没有看时辰,只感觉夜风越来越凉了,凉到她开始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他的肩臂稳稳地撑着她,像一堵不高的墙。
"困了?"他问。
她摇摇头,打了个哈欠。他不等她嘴硬,站起来把她从椅子里拉起来,带进屋里。卧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床薄被,枕头是荞麦壳的,一靠下去就窸窸窣窣响。她坐在床沿上看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袍披在她肩上,说:"床给你睡,我在堂屋凳子上靠一夜。"
"不用。"她往床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位置,"这床够大。"
他站在床前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腾出的那半边床铺上,她缩在靠墙的那一侧,身上裹着他的外袍,露出来的半张脸在月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他看了她片刻,在床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床头,把被子拉过来搭在两人膝上。
"你睡。"他说,"我靠一会儿就行。"
她确实困了。三天没怎么合过眼的身体终于在安定的环境里彻底松懈下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她侧身躺下去,脸朝着他的方向,月光照着他的侧面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颌,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工笔画。她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几息,眼皮终于合上了。
她坠入睡眠的速度很快,像是落进一口深井。可那口井并不平静——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些杀过人的地方,醉仙楼的雅间、云州的驿站、越州的官道弯道、江州的书房。一张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周世坤瞪圆的眼睛、陆敬之求饶的嘴唇、杨御史滚落在车厢里的佛珠、王崇礼咽气前那个愕然的眼神、吴显忠从书案后面转过身来张开的嘴——他们在梦里围着她,一步一步逼近,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欠我们的。"
她在梦里拼命往后缩,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那些脸越逼越近,她慌得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可那些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像细针扎进耳膜里。
她被一只手摇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谢云辞正低着头看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晃着,另一只手在擦她脸上的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一摸脸,枕巾湿了一大片,眼角还在往外渗水,连鬓角都黏了。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很近,在黑暗里温温的。
她吸了吸鼻子,别开脸把泪蹭在枕头上。"梦见以前那些人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把她拢向自己的方向。她的脸埋进他的衣摆,闻到棉布和被褥混在一起的味道,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辞微,"他在她头顶说,"那些人走了。你结束了。以后梦里来的,该是枣树、星星、还有菜地里的青菜。"
她在他衣摆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菜地里的青菜不会入梦吧。"
"会的,番茄也会,黄瓜也会。"他低头看着她后脑勺的发旋,"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我都陪着你。"
她没再说话了。困意重新涌上来,这一次是绵软温暾的,像泡在一池温水里缓缓下沉。她在他衣摆边找到一片温暖的位置,把脸埋进去,鼻尖抵着他腰间的衣料,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他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可他一直坐着,后背靠着床头,手搭在她的后脑上没有移开。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慢慢沉了下去,彻底平稳之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摆一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东西会把她抽走。
他在黑暗里低头看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嘴角还带着泪痕干涸之后的一道浅浅的纹路。三年了,她瘦了太多,颧骨下面的阴影在那片月光里格外明显。可她的嘴唇是放松的,微微张开一丝缝隙,睡熟了以后脸上那种绷着的、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的表情散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和他记忆中十七岁的那个姑娘重叠在一起的脸。
他轻轻把被她攥着的衣摆抽出来,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正在偏西的月亮,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奇怪的不安——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像一片云的影子从水面掠过,什么也没留下可那水纹已经动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平稳,眉头终于没有皱起来。他在黑暗里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回应他。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焐着,仰头靠着床头,合上了眼。
天亮的时候,他先醒的。
窗外有鸟叫,吱吱喳喳的,从枣树枝丫间传过来。他睁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床上的被子拢成一个小山包,可被窝已经空了。他猛地坐起来,心里那阵不安像被泼了一瓢冷水,翻涌着漫了上来。他跳下床,赤着脚跑到院子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枣树底下两把旧竹椅还在,椅面上凝着晨露,没人坐过的痕迹。
他的心往下坠了一截。正要往外跑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沈辞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和几根青萝卜,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上还沾着泥。她看见他赤着脚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举了举手里的萝卜:"隔壁大娘给的。她说她菜地里的葱多得吃不完,非要塞给我。我推不掉。"
谢云辞站在晨光里看着她。她的手上有泥,袖口挽着,发髻松了半边垂下来一缕,沾了一片小小的菜叶。她站在院门口,晨曦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走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萝卜和小葱夹在两个人中间硌着,她手里还攥着菜,腾不出手回抱他,只好用肩头蹭了蹭他的胸口:"怎么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顶,闻见她头发上沾着的泥土和青草味。"以为你走了。"
她把萝卜换到一只手,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我不走了。菜都种了,走不了。"
他把脸从她发顶抬起来,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对他笑,晨光里那个笑容终于不再生涩了,弯弯的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张脸亮得像院子里那第一缕照进门槛的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说好了。"
"说好了。"她说。
那天早上他们一起把萝卜洗了,切了一碟腌萝卜,煮了白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了早饭。日光暖暖地铺了满院子,枣树顶上的鸟叫了一阵又歇了,远处有人赶着牛车经过官道,铃铛声响得清脆。
吃完饭后沈辞微把碗筷收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谢云辞在院子里把两件旧衣裳晾在绳子上。他的背影在日光里被拉得修长,动作从容不迫,晾好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门框上对他笑了一下。他把衣裳抖平转回头去,她也转回身进了厨房。
水盆里的碗还泡着。她低头去捞,手指探进温水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的笑还留着,可她看见自己眼底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是笑底下压着一片化不开的暗影。
她想起昨晚的梦——那些脸,那些声音,他们围着她说的那句话:"你欠我们的。"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站了片刻,然后端起水盆把碗一只只洗干净,放回碗架上。
她走回院子里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是完整的。谢云辞正从枣树上够下来一颗干枣,转身递给她:"干了也很甜,你尝尝。"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干枣的皮韧韧的,果肉缩成薄薄一层贴在核上,嚼了嚼确实有甜味。"甜的。"她说。
他把剩下的干枣摘了一把放进她手心里。她攥着那把枣,低着头数了一会儿——七颗。她数了三遍都是七颗,然后抬头对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可以。马在庄子后面的棚里,裴砚备了干粮和水。"
她把那七颗枣一颗一颗收进袖中的口袋里,拍了拍手,说:"那走吧。"
她走进屋里把包袱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那扇窗、地上两双并排放着的鞋。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离开的那个位置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转回头,迈过门槛。
院子里谢云辞牵着两匹马等在枣树旁边。其中一匹黑马她认识,是她在青州骑惯的那匹。另一匹是匹温驯的枣红马,鞍上搭了水囊和干粮袋。他把黑马的缰绳递给她,她接过来翻身上马。
两个人并骑出了庄子。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埂上薄薄的露水气。她勒着缰绳走在他旁边,马蹄踏在土路上,嗒嗒嗒,一左一右,两道声音叠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去。
出了庄子之后是一条岔路,左边往南去岭南,右边往北回京城。她在岔路口勒了一下马,回头望了一眼北边。京城的方向有清晨的薄雾笼着,远远地只能看见城墙灰蒙蒙的轮廓,像一道被水浸淡了的墨线。
她收回视线,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左边那条路走了上去。
谢云辞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南下的官道上,两匹马挨得很近,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有时碰一下就分开了,有时碰上了之后就没有再分开。
太阳越升越高,把整条路晒得暖融融的。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有人正在收最后一道秋庄稼,弯着腰在地里忙活,远远看去像一粒粒黑色的小点。风里带着秸秆和泥土的气息,安安稳稳的,什么惊惶的事情都没有。
沈辞微骑在马上,手背贴着谢云辞的手背,日光把两个人合在一起的手照得暖意融融。她望着前方的路,路的尽头在日光里慢慢模糊成一个发亮的光点。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挂在嘴角上,微微的、浅淡的,像水面被风拂过之后还没散尽的涟漪。
可她心里,那片暗影一直没有散。
她知道的。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