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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调 “将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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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听说了吗?北边又有人申请南调。”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室内哒哒的电报声连续不断,角落处,两名中年男人互相耳语着。
“哦?谁啊。”同伴好奇地凑近。
“还能谁?纪连呗。”男人眼睛往外瞟了瞟,“上面的意思,让他去处理吴县的暴动。”
同伴的眼睛登时睁大,惊讶道:“这不明摆着丢个烂摊子给他?纪连能同意?”
“不同意能跟你讲这事吗。”男人撇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真答应去了。”
同伴摸摸下巴,思索着开口:“没准是想碰碰运气?毕竟他现在兵权被架空……”
“说白了就是个光杆司令。”男人接道。
“……差不多。”同伴点点头,“兴许想着把暴动处理好后能获得赏识,步步高升,最后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做梦呢吧。”男人嘲弄地嗤笑了声,“以前风头正盛时就出了名的硬骨头,怎么求他行方便都不肯。如今这般,还想靠实干重回高峰?太天真了。”
同伴低垂着眸子,没有立刻开口。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天变了。”
“对啊,天早变了。”男人低声笑着,眯眼朝窗口看去。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笼罩大地,如网一般,密不透风。
几只乌鸦扑闪着翅膀从窗口飞过,带走几片树叶。树丛摇摆几下,又重归死寂。
窗内,电报声仍在响着。
“哒哒。哒哒。”
窒闷又压抑。
——
“爹,咱们要去南方了吗?”少女清亮的嗓音响起。
她脚步轻盈,不出几秒便已闪身至父亲身前。
堂屋中,纪连逆光而立,手上拿着刚送来的电文,半张侧脸隐匿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神色。
见女儿过来,他慌忙扭头朝对方笑笑,手则下意识将电文收起。
“南知……”他开口,嗓音不自觉发紧。
纪南知见状,敛了神色,试探道:“情况不好吗?”
纪连点头,顿了顿才开口:“很难说。上面抛了个烫手山芋给我,处理得好,日子好过,处理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纪南知无言,垂眸思索着。想说什么,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纪连见她这般,无奈笑笑,上前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别摆出这么一副丧气脸。”他轻声道,“你爹我什么苦没吃过,别担心。”
少女抬头,见男人正眯眼笑得温柔。光撒在他的侧脸上,抚平了岁月带来的痕迹。
一瞬间,她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
“好。”纪南知偏头逃出父亲的大手,“我信你。”
随后,她转身跑进庭院,随手抽出摆着的木棍,舞了个漂亮的棍花。
棍停,起手式已然摆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练过了千百遍。
“爹,咱们来比试一场吧。”她朗声道,“管他什么好摊子烂摊子,先打一场再说。打爽了,事情自然就有眉目了。”
阳光下,少女修长的身形被勾勒,五官虽仍显青涩,眉宇间的英气却早已溢出。
纪连看着这幕,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夫人在世时,总想把这孩子往大家闺秀的方向培养,不求一定贤良淑德,最起码要有个女孩样。可他二人性子都野,生下来的女儿又怎会乖乖听话?
苦心培养多年,兜兜转转,还是走上了他们的老路。
这丫头,简直是为当兵而生的。纪连想着。
片刻沉默过后,他迈步走进庭院,同样抽出木棍。起手式摆出,是与少女截然不同的刚劲。
“行,那就把所有的烦恼都打走。”他笑了笑,“不过,疼了我可不负责。”
“绝无怨言。”纪南知答的干脆。话音刚落,便迅速冲了上去。
少女近来长高不少,打法却仍是之前的那套,速度至上的敏捷进攻对于如今的她并不适用。
三两个回合过后,她便被对方找出破绽,击倒在地。
可纪南知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拍拍身上的灰,又爬起来继续和纪连打。
——
庭院中的打斗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堪堪停下。
结果毫无悬念,纪连全胜。
最后一场时,纪南知本来都快赢了,却被纪连以一招极其阴险的扫腿绊倒,败下阵来。
她累得瘫坐在地上,手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能任由汗水从额上滑落。
脸上突然被丢上一块毛巾,是纪连刚从屋内取来的。
“擦擦吧,都是汗。”纪连嫌弃开口,“瞧你那点出息。”
纪南知把盖在脸上的毛巾取下,边擦边吐槽:“爹,您这最后一场赢得实在是太不光彩了。”
“是不光彩。”纪连承认,“可你要知道,有时候走野路子能保命。”
“就像刚才那样?”纪南知仍是不服气。
纪连无奈地叹了口气:“是我错了,好吧。下次一定让你赢一把。”
他上前朝女儿伸手,道:“起来吧,还想瘫到什么时候?”
“每次都这么说。”纪南知借着对方的胳膊起身,小声嘟囔了句。
就在她拍着身上的灰尘时,纪连又道:
“之前的那套打法不适合你了,等有空我教你套新的。”
“真假。”纪南知顿时来了兴致,“我早想换了,但就是找不到方法。你别食言。”
“嗯。不骗你。”纪连点头,“进屋吧,天色不早了。”
“遵命。”纪南知嘻嘻笑着,跟着父亲回屋。
——
虽说申调是纪连主动向上级提出的,可这调令来得实在是太匆忙,简直像立马把这个烂摊子丢过来一样。
不过好在他早已跟女儿讲了这事,需要带走的早已清理得七七八八。
他两人都不喜奢靡,最终行囊收拾出来,只有三箱子东西。
夜已过半,父女二人看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屋子,彼此对视,而后——
“噗。”
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笑罢,两人各自进屋,等待明天的到来。
——
翌日清晨。
收拾好行囊的纪家父女站在宅院门口,准备启程。
纪连最后回头看了眼这承载了他半生荣辱的宅子,心里五味杂陈。
最终,他只是抿着唇,缓缓地锁上大门。
去车站的路上,纪南知频频张望,似是想再多看几眼家乡的样子。
尽管她对于南方有着十分的好奇,可再怎么说也是她第一次离乡,难免紧张。
“爹,到南方的火车要几天啊。”她问。
“一天一夜。”纪连答。
“咱们真不去跟军营那些叔伯们道个别吗?”
“不了,省得他们担心。”
“可是,车站门口那帮汉子都是谁啊?”
“什······”纪连猛地朝前望去,却见曾经的旧部正整整齐齐地站在车站门口,有些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见他们过来,本就站得笔直的身形更挺了,表情也都绷得僵硬,让人看了忍不住想笑。
车子刚停稳,纪连正欲下车,就被士兵们震天的喊声惊在原地。
“将军好!”他们齐声喊道。
纪连忙下了车。看着眼前一个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
“各位,好久不见。”
瞬间,士兵们紧绷的脊背一下子松卸下来,他们彼此张望着,竟没有一个人开口。
有几个年纪小的,早已绷不住哭了出来。
“你他妈哭什么。”有人低声骂道。
“没哭,沙子进眼睛了。”
沉默被打破,人群顿时活了过来。
笑的,哭的,关心的,声音叠在一块,像刚烧滚的沸水。
“南方潮,将军您要注意——”
“对啊,您那膝盖——”
“放屁,将军体格好得很。”
“你才放屁。”
……
纪南知站在一旁,看着十几个士兵将纪连团团围住,无奈地笑笑。
看吧,就算不说,这帮家伙也会跟来送他的。她想。
临别时,士兵们你推我我推你,争着要帮纪家父女提行李去送最后一程。
纪连百般推脱,还是拗不过十几个人,只好让两名老兵跟着进了车站。
“来,南知。”一人从少女手里接过行李,稳步向前走去。
纪南知跟上去,身后的声音仍在追着。
只是,多了她的名字。
“将军!您和南知妹妹要多保重——”
“到了报平安啊。”
“报平安!”
最后的声音喊劈叉了,众人笑起来,笑声里夹杂着哽咽。
她没回头,可眼中早已有泪光闪烁。
——
两名老兵一路将他们的行李提进车厢,见二人安顿好,才不舍地离去。
一人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敬了个礼,道:“将军,一路顺风。”
“好,一定会的。”纪连起身,郑重地回了个礼。
那人看着纪连,猛的抹了把脸,沉默着转身朝车厢外走去。
站台上,另一名老兵看着红着眼眶出来的好友,只沉默着拍拍他的肩膀,一步步往前走。
“呜——”低沉的汽笛声响起。
随着沉重的机械转动,火车缓缓向外驶去。
纪南知回头,却见两名老兵不知何时已消失在站台上。
车窗外的景色变化得越来越快,城市过了,便是大块大块的田地。
天已大亮,却难得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看不清前路。
纪南知收回目光,却见父亲正偏头看着窗外,下颚绷成了条直线。
切,死要面子。
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