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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服软   纪衡很 ...

  •   纪衡很耳尖地听到卧室门锁的响动。
      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纪衡身体无意识绷紧,面上却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薰衣草香气随着季筠岚的靠近逐渐变浓。

      他个子高,无论在哪里都很扎眼。纪衡坐在沙发上,即便刻意偏过脸去看另一侧的茶几桌角,季筠岚身影所产生的光线变化也无不昭示着他的存在。
      纪衡还在气头上,抱着手臂装瞎,对季筠岚视若无睹。

      没人暖场,季筠岚只能像个冰雕似的静静立在旁侧。他垂下眼帘,以这样俯视的角度,可以看到纪衡纤长的睫毛,却看不到睫毛掩盖下眼里的情绪。

      “纪衡。”季筠岚低声开口。

      纪衡置若罔闻,可蜷起的指尖泄露出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

      压抑的氛围很是磨人,季筠岚终于按耐不住,深吸口气,做足心理准备。
      然后,他人生中第一次用低三下四的语气道:“对不起。”

      听清季筠岚说了什么,纪衡一下子愣住。他装不下去高冷了,蹭地扭头看向对方,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刚说什么?对不起?”

      季少爷脾气烂还要面子,以往两人吵架后通常是纪衡先求和。极少数情况下季筠岚会主动道歉,而且就算道歉也都是“父母叫孩子吃饭”型,从没这么直白地说过对不起。

      见纪衡说话了,季筠岚顿时觉得有戏。他乘胜追击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别生我的气了,我……”

      这一连串跟背书似的,听得纪衡额角直抽抽。眼前的场景简直比梦还荒诞,他忍不住打断:“停!”

      季筠岚被吼地猛然闭上嘴。头回哄人,他心里也没底,忐忑不安地想,这是不生气了还是更生气了?

      而对面的纪衡早就顾不上什么生不生气了。他满脑门问号,心道这又是什么阴招。

      纪衡试探性地问:“你干嘛呢?”

      “我……”季筠岚似乎是被问住了,半天才红着脸憋出一句,“哄人。”

      “哄人?”纪衡重复了一遍,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震惊地伸出食指指向自己,“哄谁,我吗?”

      “嗯。”

      纪衡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还活在现实。他回想起季筠岚刚刚用冷酷的眼神配上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出“都是我的错”的诡异感,暗道兄弟你那究竟是哄人还是杀人。

      “你跟谁学的这些?”

      “……”
      季筠岚噎住。他总不可能说是和班上那些情侣学的,便胡诌了一句:“电视剧里的。”

      纪衡:“偶像剧还是悬疑剧?”

      “……”
      或许是季筠岚眸中的控诉太明显,纪衡忍不住笑起来,眉目间的阴郁气一扫而光。

      他倒在沙发上乐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季筠岚本尊就杵在一旁,有前车之鉴在身,纪衡顿时收敛了笑容,他微微扬起下颌,打量季筠岚的脸色。

      纪衡平躺着,头朝向季筠岚那边,视野中是对方倒置的脸。
      所幸季筠岚此时表情平和,并没有不高兴的征兆。察觉到纪衡的目光,他唇角牵动,像是要说什么。

      纪衡见状,撑着胳膊坐起来,和季筠岚对视。
      “有话直说。”

      季筠岚沉默几秒。
      “还气吗?”

      纪衡闻言,神情怔松,他没想到季筠岚憋了半天就是要问这个。

      其实自季筠岚说出那句对不起后纪衡就生不起气了。他知道对方一向傲气,让季筠岚那样在顶端待惯了的人低头,就好比让徐植那样的老实人站讲桌上和周熙叫板一样难。

      季筠岚平日里一副年少老成的样子,只有和纪衡斗嘴时才会显露出一丝稚气。他道歉时虽生疏笨拙,却难得展现出这个年龄的鲜活来。
      这是只有我才能见到的样子,纪衡想。

      在季筠岚克制又难掩期冀的注视下,纪衡本想回答“不生气了”。可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道:“不……是那么生气了。”

      “这样吧,”纪衡勾勾手,示意季筠岚凑近,语气一听就知道憋了一肚子坏水,“你叫我声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怎么样?”

      季筠岚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不行!”

      “我刚都叫你哥了!”

      “你乐意的。”

      “胡扯!”

      “我逼你了?”

      “还不是因为你胁迫我,”纪衡摸摸脸,幽怨道,“看看,我脸都被你捏红了!”

      季筠岚没回应,而是缓缓将手腕伸到纪衡眼前:“你掐的。”

      纪衡定睛一看,只见他手腕上有一圈极为显眼的红痕,在冷白皮的映衬下触目惊心,仿佛被人用粗糙麻绳勒紧狠狠折磨过一番。

      “不是,”纪衡目瞪口呆,“你豌豆公主啊?”

      季公主收回手,装模作样地说:“很疼。”

      “少赖我!”纪衡没想到被季筠岚倒打一耙,气急地辩解,“我当时根本没用力,明明是你自己长得跟个嫩豆腐似的!”

      “而且不是给我道歉吗,怎么搞得好像我对不起你一样,”纪衡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被季筠岚牵着鼻子走,瞬间警觉,“不许转移话题,快叫哥。”

      季筠岚耍心眼子失败,也不装了,干脆道:“不要。”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诚心道歉,”见对方油盐不进,纪衡故意激他,“还好意思说什么都是你的错。”

      “……”
      季筠岚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换个别的。”

      一想到先前屈辱地喊筠岚哥的画面,纪衡就势必要撬开季筠岚的嘴:“不行,就要这个。”

      “我有权拒绝,”季筠岚完全不买账,“凭什么叫你哥?”

      凭什么?纪衡若有所思:“你生日什么时候?”

      两人一对,才发现季筠岚恰好小纪衡一个月。纪衡眉毛挑起,得意地加重语气:“凭,我,比,你,大。”

      季筠岚瘫着脸,不情不愿地说:“就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怎么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纪衡理直气壮,“别说一个月了,就算只大一秒你也是我弟弟。”

      “……”

      季筠岚和纪衡一站一坐对峙半晌,谁也不肯让步。最终还是后者先妥协了:“行行行,不喊算了。”

      纪衡对付温良人格的季筠岚游刃有余,可后者现在已经转换为犟种形态,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动。

      纪衡知道他少爷包袱重,之前示弱已经是突破底线了,再逗指不定要和自己急。

      -

      白光划过,晃得纪衡眯了一下眼。须臾间,雷声炸响,声音大到好像闪电正劈上正对窗户的那棵榕树。

      纪衡看向季筠岚,纠结地蹙眉。他早就开始考虑季筠岚留宿的问题,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过问。

      在他看来,季筠岚边界感很强,应当不会愿意在别人家里过夜。可时间渐晚,对方却始终没提离开的事,一时间纪衡也摸不准他的想法。

      “你待会怎么回去?”纪衡问。语末,他突然忽然意识到这话有点赶人的歧义,停顿了下补道,“天气不好,我怕你回去太晚路上不安全。”

      季筠岚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衬得他眼神晦暗不明。半晌他才低声答:“打车。”

      “哦。”

      纪衡心里还装着别的事,不走心地回应。待回神后他默念了句打车,骤然想到什么,讶异地睁大眼:“打车……你来的时候也是打车吗?”

      “嗯。”

      纪衡又“哦”了一声。他之前还纳闷季筠岚有专车接送怎么会淋成那样,原来他是一个人过来的。

      “王叔周末休息,”季筠岚看懂了纪衡的表情,解释道,“等车的时候没拿伞,身上都淋湿了出租车司机才到。”

      纪衡手指无意识揪紧了沙发布料,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说到底发生这一切还是源于他。

      季筠岚注意到纪衡的神色,盯着看了几秒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咳咳咳……”

      纪衡被季筠岚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了一跳。

      “不早了,”季筠岚嗓音微哑,听起来好像是感冒引起的鼻音,“我要回去了。”

      他边说,边摆出一种纪衡看不懂的眼神。纪衡只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一万点谴责,顾不上多想就急忙开口。

      “等等!”

      季筠岚转身的动作停住,他回头,疑惑地看向纪衡。

      作为主人家,留一下客人是礼数,没什么不合适的!纪衡疯狂给自己洗脑。

      “要不……你今晚睡这儿?”

      他尽量让音调显得稳重。

      “……雨下这么大,不方便打车,而且你鞋子都还是湿的……”

      纪衡噼里啪啦掏出一大堆理由,话毕,他口干舌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神色中藏着自己都发现不了的焦灼。

      纪衡其实不算特别热心的人。相反,他骨子里很有分寸感。例如他欢迎蒋韶来家里找他玩,却不会让对方留下来过夜,理由很简单,他不自在,不喜欢,不乐意。

      纪衡有一套自己的交往准则,朋友可以融入生活但不能干涉生活。他也在无形中把控着那个使交往双方都觉得舒服的度。

      可季筠岚作为他生命中最大的变数,已经远远超脱“干涉”,简直把生活搅得一团糟。

      奇怪的是,纪衡并不觉得被冒犯。那条界线在季筠岚面前仿若变成一条柔软的丝线,不仅阻拦不了他,反而将两人搅缠在一起,

      “好。”
      季筠岚答应了。

      短短一个字,让纪衡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他从沙发上起身,冲一直站在身旁的季筠岚扬起下巴,示意他坐下:“哦,那你先坐会,无聊可以看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底下,自己拿。我去收拾收拾。”

      他走到主卧正对面的房间。这间房是次卧,父母在世时算是他自己的房间。

      父母相继离世后,他搬到更宽敞的主卧,次卧则让给了来照顾他的外婆。

      再后来读高中,家更像是个暂时的落脚点,他深更半夜回来,睡几个小时又匆忙离开。

      外婆王芬兰大半辈子都是在乡野中度过的,自由惯了,适应不了城市里困笼般的楼房。她本就是为了照料纪衡才从乡下跑来城里,而纪衡上高中后一日三餐都在学校解决,不再需要她费心劳神。

      老人家通常闲不住,王芬兰这个一年四季都在田野中劳作的农民尤甚。

      纪衡平日都待在学校,也就周末两天需要自行搞定三餐。他有一定的自理能力,总不至于两天能把自己饿死。

      知道外婆不习惯这儿的生活,纪衡不想她为难,便联合小姨好说歹说把王芬兰劝了回去。

      因此这间卧室空了下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扑面而来的灰尘让纪衡一手捂口鼻一手扇风。

      摁下开关,黑黝黝的空间顿时变得明亮。但在灯光的照射下,空气中飘浮的微小颗粒也变得肉眼可见,纪衡清晰看到它们因气流而飞扬翻滚,像星星一样闪烁不定。

      正中央的床上堆着几摞纸箱,那里面放的是些用不着的旧物。纸箱下面则是光秃秃的床板,床板表面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得雾蒙蒙的。

      -

      客厅里。

      季筠岚没有打开电视,而是缓缓踱步到电视机前。他掌心撑着膝盖俯下身,目光落到电视下的矮柜上——那里醒目的立着一个相框,里头裱起来的是一张三人合照。

      中间是个笑得开怀的孩子,脸上肉嘟嘟的,看着应该是上幼儿园的年纪。季筠岚觉得就算这张照片不放在这儿,他也能一眼认出这是纪衡——他五官变化不大,只是眉目间脱去稚气,变得成熟了些。身形则瘦了、高了,没照片里看着敦实。

      纪衡左侧站着一个女人。她长相温婉,气质柔和,像是从墨色山水画间走出来的美人,周身透着股古典韵味。
      季筠岚不自觉被她吸引了——不是漂亮的外表,而是那双眼睛。她的眼睛坚毅、沉静且有神,使她看起来稳重中又不失野心。这一定是个聪慧、强大的女人,季筠岚想。

      最右侧是一个俊美无比的男人,长得和纪衡有七分相似,那应该是他的父亲。

      纪衡走出房间,打眼便瞅见季筠岚正聚精会神盯着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纪衡之前没和季筠岚提起过他的父母。

      他并非避讳这段过去,不提的主要原因是没找到合适的契机。毕竟他和季筠岚一开始就两看相厌,依赖期以外的时间权当对方是陌生人,自然不可能谈及这些。

      成为同桌后他们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或许受学校里那些死对头传言的影响,纪衡在外人面前不习惯表现得和季筠岚太过熟稔,两人的交流也一直处在普通同学的范畴。

      私下里他们如今的关系可以说得上亲近。但他们都是有界限感的人,再亲近也不会冒昧问起这种涉及隐私的东西。

      纪衡没有自曝的癖好,季筠岚不问,他总不能上赶着冲人家宣告“我爸妈都死了,其实我是个孤儿”吧。

      现在机会倒是来了。纪衡上前,顺着季筠岚的视线一同看向相框,大大方方开口道:“这是我爸妈。”

      季筠岚看得入神,被他清亮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在别人家左顾右盼的行为属实说不上礼貌,更何况季筠岚已经隐隐猜出纪衡的家庭可能遭遇过什么变故。

      他神色出现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强压着镇定下来,轻描淡写地说:“我随便看看。”

      纪衡察觉出季筠岚的僵硬。那副表情他曾经见过无数次——在那些有意无意间得知自己是孤儿的人的脸上。
      惊诧的,怜悯的,小心翼翼的。

      母亲去世时纪衡已经懂事,他清楚地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那时候纪衡一度抑郁,不哭不闹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像是个只会行走的躯壳。

      他学会了逃课,不是去网吧,而是独自坐公交车到郊区的墓园,在冰冷的墓碑静静发呆。

      刚开始老师又急又气,以为纪衡是学坏了,到学校周围的各种不良场所找了个遍,寻找无果后又吓得报了警,警察查监控才发现纪衡是坐车去了十几公里外的墓园。

      老师满肚子的火顿时泄了气。

      她了解纪衡的家庭情况。纪衡向来乖巧,母亲去世后在学校也没有展现出过激的情绪,只是话少了些,因此她并没有过多关注纪衡的心理状态。

      她同警察一起沉默着把纪衡领了回来。在警局做笔录时王芬兰和二女儿曲悠才匆忙来迟。

      大女儿曲筱的丧礼刚在老家办完,她们还有许多后事要料理,一时没人顾得上纪衡。

      她们这段时间本就没休息好,加上路途奔波,两人皆是满脸疲惫。纪衡看看她们又垂下眼,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从警局出来后老师拉过母女二人,先是愧疚地为自己的失职道歉,再言辞恳切地说:“纪衡习惯把事压在心里,他这个年龄承受这样的痛苦太累了。”

      王芬兰和曲悠听进去了。曲筱是她们最亲的亲人,纪衡也是。

      于是王芬兰打包行李来到了她向来不喜的城市。

      纪衡后来没再逃过课。在外婆和小姨的陪伴下,他渐渐不再沉默,不再对父母的死亡避之不及。

      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早就如同初春的雪一样融化,只留下浅浅的水渍。

      纪衡甚至难以感同身受当时的自己。因为那时的他不可能这么淡然地提起母亲的死,不可能内心毫无波动地接受他人怜悯的眼神。

      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他想。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车祸去世了,”纪衡没有顺着季筠岚递的台阶走下,而是坦然道,“我母亲是做生物研究的,在我小学的时候因为实验室意外起火,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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