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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担心我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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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还在继续,没有要停的迹象。
夏知念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指尖微微泛白。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坐姿笔直,像一座被固定在座椅上的雕像。
车子在混沌的雨幕中穿行,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摇摆,车内弥漫着一种凝滞的沉默。驾驶座上的人右手指尖轻点方向盘,神情看似淡然,细细看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冷静。
一个小时前,夏知念刚结束一场惊险刺激的蹦极,蹦极地点在兰汀镇的一座山上,位置略偏。
兰汀镇毗邻她生活的蔚市,山水环绕,景色极好。趁休假,她来散心,顺便实地调研,推进自己负责的文旅项目。
约好的朋友明天才能到,并且强烈拒绝了她蹦极的邀约,她便一个人来了。
签好保证书,如签下了生死状。夏知念战战兢兢地站上五十多米的高台,安全员三下五除二地给她扣好了安全带,动作之快,让她想反悔都来不及。
脚下是万丈虚空,远处有飞鸟自在盘旋,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夏知念扶着高台上的栏杆做心理建设,安全员倒数:“三、二......”还没听到“一”,后背就被轻轻一推,整个人刷地一下掉了下去。
脑袋嗡地一声,陷入了短暂失聪,周遭所有声响骤然退去。紧接着下一秒,失重感袭来,五脏六腑猛地往下沉,不适和恐惧同时涌上来。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啊——啊——啊——”夏知念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惊扰了林中的鸟,哗啦啦飞了一片。
随着弹力绳索坠到最底,身体猛然刹住,好像死而复生了......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弹向半空,心脏再次悬空,又死一回。
降下来,弹上去,生生死死,来来回回......
等她习惯了这个感觉,才有空欣赏眼前的风景。山谷青翠,天蓝云白,美得让她一时忘记了恐惧。
刚才的那几声尖叫,像是把积攒已久的情绪都释放了出去,现在整个人轻飘飘的,她试着张开双臂,恍惚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鸟,正穿过山谷,飞向远处的那片蓝。
双脚重新踩到地面,后怕才像潮水般漫了上来。夏知念抬头望向高台,那么高,自己竟真的跳了下来。双腿忽然有些发软,此刻只想尽快回到民宿,躺到床上缓一缓。
夏知念走到路边打车,等了半小时,打车页面一直显示正在呼叫中,后怕又变成了焦躁。
眼看天就要黑了,她取消订单,决定去路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拦到一辆顺路的车。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路上的车并不多,五六分钟才过一辆。前面过去的那几辆都开得飞快,她根本来不及招手。
几分钟后,远处驶来一辆黑色Jeep,夏知念观望一下,直觉告诉她这车不太面善。
算了,不拦了。她低头重新打开打车软件。那车却缓缓地停在了她面前。
夏知念立刻警觉起来,往路边草地退了两步。但那辆车不仅没有离去,还把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
她下意识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待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呼吸猛然一滞,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沈秋度???
她脑子转了八百个圈,搜刮了所有能说的开场白,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沈秋度弯了弯唇角,问她:“去哪?捎你一程。”
夏知念环顾四周,近处是大片稻田,远处是连绵群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错过这辆车,就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
她心一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沉醉民宿。”
沈秋度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驶出去一段路,夏知念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没问民宿怎么走?
她侧头,试探着开口:“你......知道这个民宿?”
沈秋度顿了一下:“哦,不知道。你导航一下。”
没过多久,雨就落了下来。夏知念没带伞,暗自庆幸一瞬,幸好上了车,也幸好遇上了沈秋度。
但,沈秋度怎么会在这里?
或许还没从蹦极的刺激中缓过神来,她浑身发紧,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声音仿佛要冲出胸腔。
“放轻松。”沈秋度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啊?”夏知念差点以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沈秋度指了指她紧攥安全带的手。
夏知念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松开手,解释道:“路不好,雨又太大,我担心......”
沈秋度语气散漫,随口接道:“担心我把你卖了?”
他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移向车载屏幕,点开一首舒缓的音乐,轻柔的旋律从音响中流出,车厢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慢慢松开了。
夏知念将坐姿调整到舒适的位置,接上他的话,回复了个“嗯”。
余光里,她瞥见沈秋度唇角扬了一下。气氛不再那么奇怪,可她心里的疑问还没散去。犹豫片刻,她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在......”
“这里”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沈秋度戴上耳机,才接通了电话。
对面问他:“接到了吗?”
“嗯。”沈秋度说。
“行,接到就行,这雨下得挺大的,你开车慢点,什么时候能到?”
“还有一个小时吧。”
“那吃饭不等你了哦。”
“嗯,你们先吃。”
夏知念看着耳机,听着对话,猜想电话那头大概是他的家人,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寻找答案的那点冲动,像刚吹了一点气的气球,一松口,全泄了。
电话结束,她没再拾起刚才的问题。
沈秋度提起了,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夏知念摇了摇头。
雨势还是很凶猛,雨刷器吃力地抹去车窗上的雨水,车灯在雨幕中艰难地寻找前行的道路。
夏知念的视线一下清晰一下混沌,耳边是舒缓的音乐,鼻腔里是令人心安的木质调香气,眼前又是来势汹汹的风雨,五感好像被分离了,但沉睡已久的记忆却被唤醒了。
算起来,她和沈秋度认识也有十一年了。曾想过共度余生,也想过不复相见。
可时光辗转,不期而遇之后,千言万语挤在喉间,终究是被这场风雨吞没了。
山路曲曲折折,一个弯接着一个弯,每个弯都像是到了世界的尽头,可转过去,又看到了新的方向。
下了盘山路段,沈秋度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拐进了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加油站。
下雨的夜,人烟稀少的路,破旧的加油站,还有一个......多年未见的前男友......
蹦极的余悸又开始作祟,夏知念脑子里不受控地冒出一些雨夜杀人、荒山抛尸的画面。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又攥紧了安全带。
沈秋度余光扫过她的动作,心想,蹦极都不怕,怎么看见我就这么怕?
窗外掠过的光影扫过她清瘦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她也若即若离。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冲动,想揉揉她的头发,跟她说别怕,我会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的。
但她不是他的了。
沈秋度收回微微抬起的手,将车停稳:“我加点油,你要下车透透气吗?”
夏知念点头,解开安全带:“我去下便利店。”
便利店里稀稀拉拉摆着几个货架,没什么可挑的。夏知念拿了两罐饮料和一盒薄荷糖去收银台,台前没有人。
她往门口探一探,正在加油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稍等,加完油就来。”
夏知念站在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停在沈秋度身上。
宽松的蓝色衬衫塞进紧窄的腰间,挽起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深蓝色阔腿牛仔裤笔直垂下,把腿衬得更加修长。
再仔细看去,头发是收拾过的,向后抓去,露出冷峻的眉骨。下颌的线条比记忆里更利落了几分,身形好像更挺拔了些。
她正看得出神,听到工作人员招呼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结完账正要往外走,沈秋度推门进来,跟她擦肩而过:“等我一下,买个东西。”
夏知念站在车旁等他。过了一会儿,沈秋度出来,手里多了一把伞。
他走到她面前,将伞递到她手中:“下车了用。”
脑海中闪现一些记忆,梅雨季、桂花香气、潮湿的小路......夏知念收拢手指,握紧了些。
回过神来,她从袋子里拿出饮料,递给他。
沈秋度低头看了一眼,是可乐,还是无糖的。他顿了一下,抬眼,目光有些玩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记得我的喜好。
夏知念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抿了抿嘴:“......只有这个。”
得,自作多情了。
沈秋度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一些:“还不渴。”说罢,转身上了车。
饮料举在半空中,没人接。夏知念的手僵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来,扯了扯嘴角,低声补了一句:“实话而已。”
车子七拐八拐,穿过一片竹林,停在一栋白楼前。“沉醉”民宿的门牌发着暖黄色的光。
音乐刚好放到结尾,钢琴声缓缓退场,像经历完了一场冒险,终点到了,同路的人也该分别了。
夏知念看向沈秋度,他也恰好转头,两人的目光骤然相撞。
沈秋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再多对视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
她将眼神错开,低头去解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有点晚了......”安全带的卡扣卡在锁里出不来,她吃力地往外拽,“改天......请你吃饭。”
沈秋度伸手帮她去解,手指碰上的瞬间,夏知念感到一阵酥麻从指尖一下涌到头顶,在开足冷气的车厢里,乍然冒出一身细汗。
“改天是哪天?”沈秋度突然问。
咔哒一声,卡扣弹开。夏知念迅速下了车,关上车门,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她撑开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身弯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玻璃窗降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语气不冷不热:“吃饭的时间,我想好再跟你说。”说完,夏知念礼貌地点点头,道了再见。
强撑了几个小时的冷静,一时溃不成军。沈秋度瘫软在座椅上,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背搭上额头。
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掠过,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一如见她的第一眼......
手机铃声响起,沈秋度蹙了下眉,缓缓睁开眼,接通电话。
“老大,你在哪儿?陈哥说你回来又出去了。”是他的助理曲风打过来的。
“什么事?”沈秋度问,声音有气无力。
曲风听声音不对:“老大,你生病了?”
“没有。”沈秋度清了清嗓子,“说重点。”
“活动的事,明天下午要开个会,你几点方便呢?”曲风说。
沈秋度按了按太阳穴:“下午都行,你定吧,定好告诉我。”
挂了电话,沈秋度转头瞥见副驾驶座上的袋子,是夏知念买的可乐和薄荷糖。
他拿起那罐被自己拒绝过的可乐,赌气似的仰头喝完。不够冰,没能把心口那团燥热压下去。
又从袋中摸出薄荷糖,打开盒盖,倒了一颗含进嘴里。薄荷味也不够浓,凉意散去后,舌根泛起一阵苦。
沈秋度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将盒子塞进口袋,推门下车,迈着长腿,走进了“沉醉”。
夏知念终于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她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朋友来电,问她蹦极的感觉怎么样?
她声音闷闷的:“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么严重?”
“很严重。”她叹了一声,“你明天来了再细说。”
挂断电话,她起身,拖着步子挪进屋里,整个人摔进沙发,仰头靠着靠背,浑身像被抽空了。
眼皮沉沉地落下,夏知念听着窗外雨声一点点变缓——滴答,滴答,滴答,像那些说不完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