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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终结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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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凌晨四点，他们出发了。
装备极简：王屿辞背着一把猎枪，腰间别了备用弹夹；龙淮岸两把折叠刀插在内侧暗袋里，腿上缠了加厚的护膝。
车停在两个街区外一辆租来的旧面包车里，不起眼，牌照是几天前从报废场弄来的。
滨海基地距离G市两小时车程。天色将亮未亮，海平线上浮着一层灰紫色的雾。
面包车在离基地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两个人下车步行靠近。
基地外围的铁丝网跟云枢C区的差不多高，上面挂着"仁理研究院滨海实验基地"的锈铁牌。
墙头上没有滚刺，但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半球形摄像头。摄像头在缓缓转动，机械脖颈旋转的节奏很均匀——十秒左右一个来回。
王屿辞蹲在矮树丛里数了三次周期。"跟龙淮岸说的一样。"
"对准了墙根爬，它转开的间隔有六秒。"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摄像头第六次转开的那个间隙，王屿辞翻上了铁丝网顶，翻身落地无声。
龙淮岸跟在他身后，膝盖落地时吃了一下力，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主楼是那栋带频闪灯的——此刻不亮了，灰扑扑地蹲在院子最深处。
周围几座矮一些的副楼围着它，像低矮的臣子拱卫着沉默的君王。整个园区安静异常，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海风从远处刮过来卷着咸腥的气息。
"机器人巡逻频率应该还在，"龙淮岸贴着墙根压声说，"注意听关节轴承的声音。"
他们穿过第一片空旷地带时听到了——轻微的机械摩擦声，从西侧副楼的拐角传来。
一个银灰色的巡逻机器人转过墙角，步伐匀速，头部十秒左右转动一次。它没有发现他们，继续沿着预设路线走开了。
"十秒一次，"龙淮岸数完，"和地上的一致。趁它转背的时候走。"
他们用这种节奏一段一段地挪近了主楼。主楼的正门玻璃门关着，门锁是电子式的，显示屏暗着。
王屿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捣了几下——电子锁断电后自动切换到机械模式，跟云枢那次一模一样。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
门推开一道缝，两个人侧身挤进去。
主楼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旧得多。走廊是灰色的水泥地，墙面涂层起了皮，顶灯是那种老旧的日光灯管，有几根不亮了在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设备间和控制室应该在地下一层。"龙淮岸从记忆中的俯拍布局判断方向。两人找到消防楼梯往下走，楼梯间里的应急灯幽幽地亮着绿光。
地下一层比地面层更像一个研究所。走廊宽了，墙面上贴满了各种不知名的线路盒和管路标识。
空气里那股机油味更浓了，混着某种有规律的电子蜂鸣——很低的嗡，从走廊深处持续传来。
他们沿着蜂鸣的方向走，经过几扇关着的门，门上的观察窗小得几乎看不到里面。
蜂鸣的源头在最里面的一扇金属门前。门没关严，漏出来一线冷白的光。
王屿辞走在前面，龙淮岸跟在他右后方。金属门被推开。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控制室。满墙的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流——脑区成像图、频率波形、城市地图、人员分布热力图。
屏幕的蓝白光照亮了一张张空无一人的控制台座椅。只有一把椅子是满的。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灰白头发，穿白大褂，胸口挂着"仁理研究院首席科学家"的名牌。
他侧对着门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按着面前键盘的一个按键。按键被按下去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压住了就没有抬起来。
他没有动。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王屿辞抬枪对准那个方向时，那人转过了头。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瞳孔收缩，聚焦精准。嘴唇因为脱水起了白皮，声音干哑，但字句清晰。
"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手指从那个按键上移开了，按键弹起来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屏幕上的数据流跳了一下，然后回归正常。
"你是谁？"王屿辞的枪口没放。
"我姓梁，"那人说，"仁理的前负责人。这个基地的信号发射系统是我设计的。"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但是……这套系统在我做完第三版测试的时候就被别人接管了。我不清楚是具体谁做的，但我能肯定它被改过了。"
"被改成什么样？"
梁科学家抬起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
"第三版的原本设计是短程干预医疗，用于深脑刺激的定向治疗。但我走之前发现程序底层被人植入了新的目标函数……它不再满足于短程干预了。"
龙淮岸往前迈了一步。"控制中心在哪？"
梁的视线移到龙淮岸身上，停留了两秒。"主控服务器就在这间控制室正下方。直通层有独立供电。"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又按回了那个按键上。这次按下去之后，他的整个人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球上翻，白大褂底下传来尖锐的电流声。
那个按键发出刺耳的蜂鸣，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然后松开了。他软倒在了椅子里，胸口的起伏变得微弱而急促。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嘴唇间逸出来："切……断……"
蜂鸣声在地板下方骤然响大了十倍。控制室的屏幕上一行红色的字跳出来：外部接入指令生效。备用主控激活。
王屿辞和龙淮岸同时感觉到了——后颈的腺体像被一根针猛地扎了一下。虽然隔了几层铜网口罩，但那道新激活的指令带着穿透力极强的频率从地板下面涌上来，撞在两人颅骨内侧嗡嗡作响。
"它启动备用系统了。"王屿辞的声音绷紧了，"我下去切电源，你——"
龙淮岸已经把刀抽出来了。"我跟你一起。"
他们找到地下一层角落的检修口，掀开铁盖板，一条陡直的金属梯通向下层。王屿辞先下，龙淮岸跟上。金属梯踩上去哐哐地响，在幽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直通层比上层暗得多。只有几盏应急红灯照着，光线昏沉沉的。空间不大，中间立着一人多高的主控服务器柜，柜体侧面LED灯条正以极快的频率闪着红光。
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瘫倒的人体——穿着白大褂，像是基地的研究员，被某种瞬间冲击放倒了，胸口的起伏还在但人已经彻底昏迷。
"备用电源在柜子后面。"王屿辞绕过服务器柜时看了一眼，他的脚步顿住了。
服务器柜侧面的散热口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转了过来。一个机械头。关节旋转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极静的空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不止一个——散热口后面、天花板管线夹层里、墙角配电箱的阴影中，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巡逻机器人不止在地面。
"它们提前在这里等着了。"龙淮岸站在王屿辞身侧，刀已经在手里翻了个面。
第一台机器人从散热口后面整个挤了出来。灰白色外壳，人形结构，头部正中有一道很细的接缝——从眉心贯穿到后脑。
它的机械眼锁定在了王屿辞身上，关节一压，扑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王屿辞侧身闪避，猎枪托顺势砸在机器人侧面。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闷钝，机器人被砸偏了方向撞上服务器柜，发出一声巨响。
但它立刻调转方向又扑过来。第二台从天花板管线夹层里像蜘蛛一样翻下来，目标直指龙淮岸。
龙淮岸没有硬碰，往旁边滚了半圈避开了机械爪的抓握，折叠刀反手刺入机器人后脑的接缝。
刀刃穿透了检修口的壳体，扎进了里面的主控芯片。机器人动作一僵，像被拔了电源一样瘫倒在地，关节发出最后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啸。
"后脑接缝！"龙淮岸喊了一声。
王屿辞把猎枪调转方向，枪口抵住扑过来的机器人后脑扣下扳机。子弹穿透壳体发出尖锐的金属碎裂声，机器人扑到半途直接断电摔在地上。
但第三台、第四台已经同时从两个方向逼近。数量比他们预估的多得多。
王屿辞的弹夹用完了。他扔掉枪换成了腰间的备用警棍，金属棍砸在机器人的脖颈关节处，打断了它的转动结构。
机器人歪着脖子仍然向前走了两步才倒下。龙淮岸的刀刺穿了两台，但右臂被第三台机械爪扫中，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后面——"龙淮岸捂住手臂退了一步，身后配电箱阴影里又挤出一台。那台的速度尤其快，机械爪直冲他的颈部抓来。
王屿辞来不及换弹夹，警棍扔出去砸中那台机器人的躯干偏了一下方向。他整个人扑过去把龙淮岸撞开，机械爪擦着他的后肩扫过去，带走了外套一大块布料和下面一层皮肉。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倒。
"服务器柜！"他咬着牙喊，"备用电源在后面，先去断——"
龙淮岸看了他一眼。他肩膀上那块血肉模糊的伤口在应急红光照耀下发黑发亮，但龙淮岸没有犹豫。
他弓着腰从机器人群的间隙里穿过去，绕到了服务器柜背面。备用电源的控制盒就在那里，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用手肘砸碎了控制盒的玻璃挡板，手指摸到里面的电源开关。身后有机械爪破风的声音接近，他没有回头。
开关被他一把拉了下来。
整个直通层的灯光骤然大亮。主控服务器的红LED灯条全部熄灭了，机身发出一声最后的嗡鸣然后安静下来。那些正扑过来的机器人同时一僵——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关节的电动机停止了运转，像无数尊被同时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龙淮岸靠在服务器柜上喘着气。手臂上的刀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淌。王屿辞从地上撑起来，后肩的伤火辣辣地烧着疼，他踉跄着走过去，在亮起来的灯光里抓住了龙淮岸的手腕。
两个人背靠着服务器柜滑坐在地上。应急红灯换成了正常白灯，把整个直通层照得清清楚楚。
四周是十几台断电的机器人、散落的弹壳和刀片碎片、墙角几个昏迷的研究员。
龙淮岸偏过头看他。王屿辞的后肩外套已经碎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的皮肉翻卷出狰狞的伤口。他自己的右臂也一片狼藉，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到水泥地面上。
"疼？"龙淮岸问。
"还行。"王屿辞的声音沙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坐在满地狼藉里看着对方。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彼此脸上的灰、血、和额角的汗都照得清清楚楚。
龙淮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他的伤口牵动了一下，他嘶地吸了口气。
"王屿辞，你后肩有个血窟窿还在冒……"
"你胳膊也没好到哪去。"
“……”
王屿辞伸手，把龙淮岸流血的右臂拉过来，用自己尚且干净的那截袖口缠了几圈压住伤口。龙淮岸低着头看他缠，等他缠完了抬起眼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外面的世界还懵着。但主控断了，那些在餐厅里重复咀嚼的人、在路边持续发抖的人、在喷泉前面并肩站立的机械和人——全部都会停下来。那些人会醒，机械会停。然后一切从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
但此刻，此时此刻，在这间恢复明亮的直通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靠着服务器柜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彼此的血蹭了对方一身，伤口在跳着疼，但活着的。
"走吧，"龙淮岸站起来，朝王屿辞伸出手，"出去了。"
王屿辞握住了他的手。两只血淋淋的手扣在一起，带着体温，带着心跳。
他们并肩走过那些静止的机器人身边，走过昏迷的研究员身边，爬过金属梯回到上层。控制室里梁科学家还瘫在椅子上，但呼吸平稳了，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已经消失。
他们走出了主楼。天亮了，海平面上的雾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基地镀成了暖金色。
远处G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那里面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慢慢醒来，带着困惑、头疼、和一段空白的记忆。
王屿辞和龙淮岸站在基地门口的碎石路上，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龙淮岸额前沾了血的碎发吹起来。
王屿辞抬手把那几根头发拨开了，拇指在他额角擦了一下，蹭下一道干涸的血痕。
"王屿辞。"
"嗯。"
"我们回去了之后——"
"先去医院缝针。"
"除了这个。"
王屿辞看着他。海风和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去，把他的轮廓拢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回去之后，你想去哪都行。"他说。
龙淮岸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像被人重新擦亮的旧物，暖而稳。
"回家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上了那条通往停面包车的路。朝阳在他们背后越升越高，把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拉成两道长长的影。海风把血腥气和柴油味都吹散了，远处有海鸟飞起来，在蓝得发亮的天上盘了一圈又一圈。
一切重新开始了。这一次，没有什么在暗处等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