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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凤里没 ...

  •   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

      第二章

      摸底考试的成绩在星期三下午贴出来了。

      吴老师抱着一沓批改好的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那种安静不是纪律好,是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像等待判决的犯人。吴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全班。

      “成绩出来了。总体来说,比我预期的要好。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几个男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也有个别同学的分数,让我很意外。不是惊喜,是惊吓。”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念到名字的上来拿卷子。陈志强,语文七十二,数学六十八。”

      陈志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庆幸地小跑到讲台前。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这个分数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接过卷子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被吴老师瞪了一眼才收敛住,低着头快步回到座位上。

      “李伟民,语文五十九,数学六十一。”

      李伟民的脸一下子垮了。语文不及格,这意味着他肯定要被找家长。他拖着步子走上讲台,接过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回到座位上就把卷子反扣在桌面上,好像这样就能当它不存在。

      黄文彬在旁边紧张得直抖腿,课桌被他抖得咯吱咯吱响。杨晓东被他晃得心烦,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别抖了。”

      “我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考都考完了。”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有人垂头丧气地把脸埋在胳膊里。教室里的气氛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会儿升上去,一会儿掉下来。

      “杨晓东。”

      吴老师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丝微妙的停顿。杨晓东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往讲台走。短短几步路,他脑子里闪过了一百种可能性——是不是数学最后一道题全错了?是不是作文跑题了?是不是答题卡涂错了?

      “语文八十一,数学八十五。”

      杨晓东接过卷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八十一和八十五,在班里大概能排到前十五名,比他小学时候的成绩好了一大截。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数学卷面上鲜红的“85”写在右上角,旁边还有吴老师用红笔写的两个字——“进步”。

      他回到座位上,黄文彬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分数,眼睛瞪得像铜铃。

      “八十五?你作弊了?”

      “作你个头。”杨晓东把卷子往黄文彬面前一推,“自己看,都是我做的。”

      “不可能。小学的时候你数学不是一直六七十分吗?”

      “那是小学。现在是初中了。”杨晓东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似的。

      黄文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追问,吴老师就念到了他的名字。

      “黄文彬,语文六十三,数学四十八。”

      黄文彬的脸从疑惑变成了死灰。他机械地站起来,走路的姿势像是一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接卷子的时候,吴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比说什么都管用。

      黄文彬回到座位上,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仰天长叹:“完了。我爸非得打死我不可。”

      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但目光已经不自觉地飘向了第二排。

      “王艳妮。”

      吴老师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杨晓东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语文八十八,数学七十二。”

      王艳妮站起来,步伐轻快地走上讲台。她接过卷子的时候说了声“谢谢老师”,声音清脆得像敲了一下瓷碗。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把卷子摊开看了看,然后拿笔在数学卷子上写了什么——大概是在记笔记。

      她笑了。七十二分的数学对她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分数,但她还是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开心,更像是“好吧,就这样吧”的释然。

      她今天用的是蓝色发圈,和开学那天一样。

      杨晓东注意到,她的耳垂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颗微型的芝麻。他盯着那颗痣看了整整三秒钟,直到黄文彬在旁边叫他才回过神来。

      “晓东,你数学最后一道题怎么做出来的?”

      “啊?哦,那道绝对值啊,你先分类讨论——”

      他一边给黄文彬讲题,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王艳妮数学七十二,我数学八十五。我比她高了十三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学习好原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吴老师让全班同学投票选班干部。黑板上写了七八个职务——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劳动委员、文娱委员、生活委员、纪律委员。每个职务下面空着一块,等同学们提名。

      提名的方式是举手推荐,或者自己举手自荐。

      第一个选的是班长。吴老师话音刚落,后排就有一个男生举手,提名了一个叫林志远的男生。林志远坐在第三排,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就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长相——白净、安静、坐姿端正。果然,他小学当了六年班长,履历过硬,提名之后全班大部分人都举了手,毫无悬念地当选。

      副班长选的是一个女生,叫陈雅婷,扎着两条麻花辫,说话声音很大,老师交代的事情总能执行得很到位。她的当选同样没什么悬念。

      轮到选学习委员的时候,吴老师问谁想当。教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思琪举手了。

      “老师,我想当。”

      刘思琪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言:“我小学当了四年学习委员,有经验。我会帮同学们收发作业,整理复习资料,如果大家有不会的题也可以来问我。”

      她说完就坐下了,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吴老师点了点头,正要让大家投票,第二排又有一只手动了一下。

      杨晓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王艳妮举起了手。

      不是举得很高的那种,是半举着,手肘还搁在桌面上,像是随时准备放下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耳根微微泛红。

      “老师,我也想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几声窃窃私语。刘思琪转过头看着王艳妮,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一点点不高兴,但更多的是好朋友之间的那种“你怎么不早说”的埋怨。

      王艳妮朝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对不起”的口型。

      吴老师看了看刘思琪,又看了看王艳妮,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名字。

      “刘思琪,王艳妮。大家投票吧。支持刘思琪的举手。”

      教室里举起了一大片手。刘思琪人缘不错,成绩也好,而且她刚才那段发言确实很有说服力。吴老师数了数,在黑板上刘思琪的名字下面写了个“28”。

      “支持王艳妮的举手。”

      杨晓东把手举了起来。他的手举得很高,高到胳膊肘都离开了桌面,像是要把天花板捅一个洞。

      黄文彬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也懒洋洋地举起了手。

      零零散散有十几个人举手。王艳妮在班里认识的人不多,大部分同学对她还没什么印象,再加上刘思琪的履历确实更过硬,票数少是意料之中的事。

      吴老师数了数,在王艳妮的名字下面写了个“14”。

      “刘思琪当选学习委员。”

      刘思琪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大家”,然后坐下,转过头看着王艳妮。王艳妮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很真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高兴。

      但杨晓东看到了。

      他看到王艳妮在放下手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下头,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杨晓东的手还举在空中,直到吴老师开始念下一个职务的提名,他才慢慢地放下来。

      接下来选体育委员,被一个叫赵鹏飞的高个子男生拿下了。选劳动委员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起哄提名了杨晓东,杨晓东赶紧摆手说不要不要,但吴老师已经把他的名字写上了黑板。好在最后另一个男生票数更多,杨晓东松了一口气。

      他不喜欢站在台上被人看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开学那天点名时喊破了音的窘迫。

      班会课结束之后,吴老师把新当选的班干部留下来开会。其他同学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杨晓东故意收拾得很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又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盒,然后再把笔盒打开,重新放一遍。

      黄文彬已经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他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磨叽?”

      “你先走,我还有道题没做完。”

      “什么题?我看看。”

      “不用不用,你先走吧。”

      黄文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的王艳妮,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懂了。”

      “你懂什么了?”

      “我什么都懂了。”黄文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老成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兄弟,好自为之。”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了,临走还回头冲杨晓东挤了挤眼睛。

      教室里很快就剩下了零星几个人。班干部们在讲台前面围成一圈开会,吴老师交代着各种职责和注意事项。刘思琪拿着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着,陈雅婷时不时插一句话,林志远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表情严肃得像个老干部。

      王艳妮不在那群人里。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没走。她在写作业,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右手拿着笔,左手托着腮,眉心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嘟起来,像是被哪道题难住了。

      杨晓东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假装在翻课本。他的目光在课本和前方之间来回切换,切换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的心跳也在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教室里除了班干部那堆人,就只剩下他和王艳妮了。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他等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等到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讲台前的班干部们都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开会。

      杨晓东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腿有点软。膝盖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骨头,每走一步都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步。两步。三步。

      从倒数第三排到第二排,不到十步的距离,他感觉自己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王艳妮的座位是靠窗的,从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浅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练习册的纸页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她拿笔的那只手在纸面上移动,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杨晓东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道方程题发愁。草稿纸上列了好几行算式,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个……”

      杨晓东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王艳妮抬起头。

      那一刻,杨晓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随意的一瞥,而是先微微歪一下头,然后睁大眼睛,像是在认真辨认面前这个人是谁。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子。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圈淡淡的金边。

      “你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杨晓东对吧?”

      她知道我的名字。

      杨晓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朵旁边放了一个炮仗。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在五十多个人的班级里,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对对对,我叫杨晓东。”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激动。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太夸张了,赶紧把音量降下来,“你数学是不是有道题不会?”

      王艳妮眨了眨眼睛,看了他两秒钟。那两秒钟对杨晓东来说比两节课还长。

      “嗯,这道。”她指了指练习册上的那道题,是一个关于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两车相向而行,我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杨晓东低头看那道题。题目说甲乙两车从两地相向而行,甲车速度是每小时六十公里,乙车速度是每小时四十公里,两地相距三百公里,问两车几小时后相遇。

      这道题他做过。不但做过,而且上周末复习的时候他专门把这类相遇问题的解法总结了一遍。他本来是为了让自己在摸底考试中多拿几分,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他弯下腰,用手指点着题目,“你看,两车相向而行,它们的相对速度就是六十加四十,一百公里每小时。然后用总距离三百除以一百,就等于三小时。”

      王艳妮低头看着题目,眉头还是皱着:“但是我之前算的时候,设的是x小时,列的方程是六十x加四十x等于三百,解出来也是一百x等于三百,x等于三。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因为……”

      她咬了咬笔帽,把草稿纸翻过来,上面写满了各种算式和涂改的痕迹:“因为我觉得答案不可能是整数。这么简单的整数,感觉像是算错了。”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王艳妮面前笑,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他想象过无数次跟她说话的场面,每一次都紧张得说不出话。但当真正开口之后,他发现事情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有时候答案就是整数,”他说,“你别把数学想得太复杂。”

      王艳妮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也笑了。她的笑容在夕阳里绽开,嘴角往上翘的时候,眼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

      “谢谢你,杨晓东。你数学很好啊,摸底考试你多少分来着?”

      “八十五。”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得意,但失败了。

      “哇,好厉害。我才七十二。”王艳妮叹了口气,拿笔在练习册上写下正确答案,“我妈看到这个分数肯定又要念叨了。”

      “你语文考了八十八呢。”杨晓东脱口而出,说完之后立刻后悔了。

      他怎么知道她的语文分数?这个信息太具体了,除非他特意关注过,否则不可能知道。

      王艳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抬起头,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语文考了多少?”

      杨晓东的脑子飞速运转。那一瞬间,他想了无数个借口——是黄文彬告诉他的,是他不小心听到的,是吴老师念分数的时候他记性比较好。但每一个借口听起来都欲盖弥彰。

      “老师念分数的时候听到的。”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我对数字比较敏感。”

      王艳妮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决定不拆穿的人。

      “那你对数字真的很敏感。”她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谢谢你的讲解,我先走了。”

      “不客气。”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把书包背好。她今天背的是一个浅蓝色的双肩包,跟她的发圈是同一个颜色。书包侧面塞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白色的兔子。

      王艳妮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晓东。”

      “嗯?”

      “明天数学作业要是还有不会的,我还能问你吗?”

      杨晓东的脑子里第二次轰地炸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他反复做了一百遍但从不敢奢望会成真的梦。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他的话说到后面几个字已经破了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王艳妮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肩膀上弹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教室门口。

      杨晓东站在第二排的过道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讲台前面,班干部们的会已经开完了,吴老师夹着材料走了出去。林志远和陈雅婷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往外走,刘思琪跟在他们后面,经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三分审视、三分好奇和四分不以为然。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一切——她看到了刚才杨晓东给王艳妮讲题的全过程。

      杨晓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假装咳嗽了一声,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教室里终于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一大片金色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飘舞,像无数颗微型的星星。

      杨晓东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艳妮的座位。

      课桌的抽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支圆珠笔,粉红色的,笔帽上有一只小兔子。王艳妮刚才收拾书包的时候忘记拿了。

      杨晓东拿起那支笔,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笔杆上贴了一圈胶带,胶带下面好像压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用极细的笔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他把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了拉链。

      明天还给她。

      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翘了一整个晚上。

      走出校门的时候,杨晓东看到芒果树下停着两辆摩托车。

      一辆是张汉钦的红色仿跑,另一辆是陈华息的黑色太子。两个人坐在车上,一人夹着一根烟。陈华息正拿手指弹着烟灰,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抱怨等了太久。

      张汉钦没说话,只是盯着校门口,表情算不上好。他的校服敞着,里面的黑色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额前的头发被头盔压得翘起来一撮,看着有些狼狈,但狼狈里又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帅。

      “都放学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陈华息不耐烦地踩了一下脚蹬,“汉钦,你确定她在学校?”

      “嗯。”

      “是不是先走了?”

      “不会。”

      两个人又等了几分钟。陈华息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碾:“再等五分钟,不来我就先走了。”

      这时候校门口走出一个人。

      刘思琪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吴老师发的班干部职责清单,一边走一边看。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那两辆摩托车,脚步顿了一下。

      张汉钦看到她,从摩托车上直起身子。

      “喂,你是艳妮那个同桌吧?”

      刘思琪推了推眼镜,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艳妮呢?怎么还没出来?”

      “她早走了。”

      张汉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放学就走了。班会课之后。”刘思琪把职责清单折起来塞进书包里,语气带着一点身为班干部的正气,“你们以后能不能别在校门口等?学校规定外来车辆不能停在校门口。”

      陈华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我是班干部,我当然——”

      “行了行了,班干部。”陈华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刘思琪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他一眼,甩着马尾辫大步走了。她的背影僵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看得出来她被气得不轻。

      张汉钦没有看她。他盯着校门里面那条空荡荡的走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一脚踹着了发动机,摩托车发出一声怒吼般的轰鸣。

      “走了。”

      “不等了?”陈华息问。

      “人都走了等什么等。”张汉钦戴上头盔,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再说。”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地冲出老街,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夕阳里拉出两道淡蓝色的烟雾,慢慢散开,和街边炸油条的油烟混在一起。

      杨晓东推着自行车站在芒果树后面,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刘思琪走出校门、张汉钦问她艳妮在哪、陈华息和刘思琪拌嘴,所有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班会课结束之后,班干部开会开了大概十五分钟。而王艳妮在班会课之后就开始做数学题了,等到他给她讲完那一道相遇问题,差不多又过了十分钟。

      也就是说,王艳妮今天放学之后在学校多待了将近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张汉钦一直在校门口等着。

      但是王艳妮没有出去。

      她是故意不出去的,还是真的因为做数学题忘记了时间?

      杨晓东跨上自行车,慢慢地蹬着,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老街两边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一间间店面里淌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射出碎片一样的亮光。

      他想起了摸底考试那天,王艳妮在小卖部门口一边吃冰棍一边哭的样子。张汉钦让陈华息坐了后座,让她自己走。她站在街边,眼泪滴在冰棍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也许今天她不是忘记了时间。

      也许她就是不想出去。

      这个猜测让杨晓东的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如果王艳妮和张汉钦之间出了问题,那对他来说当然不是坏事——他再怎么善良,也不可能盼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跟别人甜甜蜜蜜。但另一方面,他记得王艳妮哭的样子。那种无声的、边吃东西边掉眼泪的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他不想再看到她那样哭。

      哪怕让她笑的人是张汉钦。

      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里跟邻居王阿姨聊天。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两杯茶,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屏幕上在放《大长今》的重播,长今正在宫里被尚宫娘娘训话。

      “晓东回来啦。”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厨房有饭,自己热一下。”

      “嗯。”

      杨晓东换了拖鞋,往厨房走。走到一半,他听到王阿姨压低了声音跟他妈说:“你家晓东个子好像长高了一点,人也精神了。是不是上初中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他妈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摸底考试语文八十一数学八十五,比小学时候进步多了。昨天还把碗洗了,地也拖了,我还以为换了个儿子呢。”

      杨晓东在厨房里听到这些话,耳朵有点发烫。他把饭菜热好,端到自己房间里吃。关上房门之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支粉红色的圆珠笔,放在台灯下面仔细看。

      笔杆上贴了一圈透明的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纸片剪得很小,大概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每天进步一点点。”

      杨晓东认得这笔迹。开学第一天他在王艳妮的课本上见过,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他把笔放在台灯底座上,和自己那支旧圆珠笔并排摆在一起。他的笔是蓝色的,笔杆上被他咬得全是牙印,笔帽也裂了一道缝。两支笔放在一起,一支粗糙一支精致,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两支笔并排摆着的样子,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吃完饭,破天荒地没有开小霸王游戏机,而是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作业。今天的作业是配套练习,一共二十道题,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全部做完了。做完之后对答案,错了三道,他又翻出课本把相关的知识点重新看了一遍,把错题重做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他的英语一直不太好,小学的时候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背不溜,上了初中才开始认真学。他把单词表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拿一张白纸挡住中文意思,看着英文单词一个一个地背。

      背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妈推门进来。

      “晓东,洗澡水烧好了,先去洗澡。”

      “马上,背完这五个。”

      他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意外,还有一点点疑惑。

      “你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

      杨晓东哭笑不得:“没有啊。”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妈,我就是想好好学习。”

      他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选择相信这个她不太敢相信的事实。她退出房间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走到客厅里跟王阿姨说:“这孩子最近真的变了,是不是初一开窍了?”

      杨晓东在房间里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没有开窍。他只是找到了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每天早起、认真听课、熬夜做题的理由。

      虽然这个理由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对,她知道他的名字。她今天叫了他一声“杨晓东”,说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杨晓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知了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响,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从一档开到三档又开回一档,怎么吹都不凉快。

      他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支粉红色的圆珠笔,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笔杆上的小兔子贴纸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了,但那双红红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他看。

      “每天进步一点点。”

      杨晓东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然后把笔放回书包的夹层里,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明天把笔还给她。然后跟她多说几句话。问问她英语作业写了没有,或者问她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不要紧张,不要结巴,不要转身就跑。

      他在黑暗里给自己打着气,打了大概一百遍,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起得特别早。他翻遍了衣柜,找出了一件他表姐从省城带回来的白色T恤,领口有一圈蓝色的边,是他所有衣服里最新最好看的一件。他妈看到他穿这件,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杨晓东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拿水抹了两下,把翘起来的那撮毛压下去。

      早饭他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比平时多了一个包子。他妈笑他说是不是昨晚没吃饱,他没解释。

      骑车上学的路上,他把那支粉红色圆珠笔揣在裤兜里,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到学校的时候还没到早自习时间。杨晓东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往第二排扫了一眼。

      王艳妮已经来了。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拿笔在课本上画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一根绿色的发圈,马尾辫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杨晓东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裤兜里,攥住了那支笔。

      然后他往前走去。

      刚走到第二排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艳妮先抬起了头。看到是他,她笑了一下。

      “杨晓东,早啊。”

      “早。”他站在她座位旁边,右手在裤兜里攥着那支笔,攥得手心全是汗,“那个……你昨天是不是丢了一支笔?”

      王艳妮低头翻了翻笔盒,然后拍了拍额头:“对对对,我的粉红色那支,找了半天没找到。你捡到了?”

      杨晓东把笔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在你课桌抽屉里看到的,你昨天忘拿了。”

      王艳妮接过笔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心。

      只是一个瞬间,不到零点一秒的触碰,杨晓东却感觉自己被电了一下。从手心开始,一阵酥麻的感觉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然后心脏猛地跳了两下,像是要跳出胸腔。

      “谢谢你,”王艳妮把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插进笔盒里,拍了拍笔盒盖子,“这支笔是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同桌送的,丢了就太可惜了。”

      “不客气。”杨晓东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床上打的腹稿——问她英语作业写了没有,问她周末有没有安排,问她——

      “对了,”王艳妮先开口了,她从他肩膀上方的空隙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压低了一点声音,“昨天放学……校门口有没有什么人在等我?”

      杨晓东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

      “有。”他如实回答,“张汉钦和陈华息。他们在门口等了挺久的。”

      王艳妮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哦,”她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了。谢谢你。”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课本上画东西。她的圆珠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画的好像是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

      杨晓东知道这段对话结束了。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为什么要问他?是因为她知道他昨天放学走得晚,所以想确认一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坐下来,把课本掏出来摆在桌上。黄文彬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芒果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树叶沙沙作响。

      早自习铃响了。吴老师走进来,让大家自己看书。杨晓东把语文课本翻开,假装在看课文,目光却一直往第二排飘。

      王艳妮没有在看书。她托着腮,望着窗外。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粉红色的圆珠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在想什么?

      杨晓东发现自己很想走进她的脑子里,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样的画面。是摩托车排气管的青烟?是张汉钦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是昨天那道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今天早上她主动跟他说了“早”。她问他有没有人在校门口等她。她在他面前没有掩饰——至少没有完全掩饰——她和张汉钦之间的关系。

      这种信任感,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高兴一整天了。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许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然后分组打篮球。男生们分成四组,打半场,三对三。杨晓东和黄文彬一组,再加上一个叫赵鹏飞的高个子男生——就是新当选的体育委员。

      对面那一组有一个叫周海龙的男生,篮球打得很好,小学的时候就是校队的。他一上场就连进了两个球,一个是三步上篮,一个是从三分线外面投的,虽然那个“三分线”只是许老师用粉笔在地上画的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杨晓东这边也不差。赵鹏飞个子高,篮板球基本被他包了。黄文彬运球很稳,传球也准。杨晓东负责跑位和投篮,他手感不错,连着投进了三个中距离。

      打到第五个球的时候,比分是三比三平。周海龙带球突破,杨晓东上去防守,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周海龙比他高半头,体重也比他大,一撞之下杨晓东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但他的手在摔倒之前拍到了球。球脱手飞出去,正好落在黄文彬脚下。黄文彬捡起球,一个长传给了篮下的赵鹏飞,赵鹏飞跳起来打板进筐。

      “好球!”许老师在旁边吹了一声哨子,“这一组赢了。”

      杨晓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海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反应挺快。”

      “运气好。”杨晓东笑了笑。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操场边上的水龙头前,拧开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他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

      他直起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目光往操场另一边看去。

      女生们这节体育课在练跳绳,两人一组,互相计数。王艳妮和刘思琪一组,刘思琪在跳,王艳妮在旁边拿着手表帮她计时,嘴里数着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刘思琪跳完一百个,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王艳妮笑着递给她一瓶水,然后两个人交换位置,轮到她跳。

      王艳妮跳绳的姿势很好看。她跳得不高,双脚离地大概只有两三厘米,但频率很快,绳子甩得呼呼响。她的马尾辫跟着跳跃的节奏上下翻飞,绿色的发圈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杨晓东站在水龙头旁边,看完了她跳完一百个的全过程。中间有好几次他都想走开,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黄文彬从他后面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我说兄弟,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你天天盯着人家看,迟早要出事的。”

      “我只是——”杨晓东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确实天天盯着人家看,这是事实,无可辩驳。

      “我不是说你不能喜欢她,”黄文彬难得正经起来,压低声音说,“但是你注意点,别太明显了。张汉钦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倒没什么,关键是他身边那个陈华息。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我表哥说,他在外面混的,打架不要命,之前把一个人的胳膊都打断了。”

      杨晓东沉默了。

      他知道黄文彬说的是真的。陈华息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那种笑容,那种眼神,那种拿筷子敲他碗沿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这个人骨子里的蛮横和不可预测。

      “而且,”黄文彬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我觉得王艳妮跟张汉钦之间可能不是那么简单。我前两天听初三的人说,张汉钦跟外面社会上的人有些瓜葛,好像是欠了谁的钱还是什么的。王艳妮跟他在一起,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杨晓东转头看着黄文彬:“你听谁说的?”

      “我表哥的朋友的弟弟,跟张汉钦一个班的。”黄文彬耸了耸肩,“不知道真假,但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别到时候惹上什么麻烦。”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操场那边,王艳妮已经跳完绳了,正跟刘思琪坐在树荫底下喝水。她仰头喝水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不对,女生没有喉结——总之她的脖子很白,在阳光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

      她在笑。刘思琪跟她说了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拿水瓶敲了一下刘思琪的肩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手臂上、校服上跳动。

      她看起来无忧无虑。

      但杨晓东知道,她不是。她在小卖部门口哭过。她看到张汉钦的摩托车停在楼下,却宁愿待在学校里做数学题。她问杨晓东“校门口有没有人等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逃避,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不管她有什么烦恼,他都愿意帮她。哪怕只是帮她解一道方程题,哪怕只是帮她捡一支掉在抽屉里的笔。

      体育课下课后,杨晓东往教学楼走。在教学楼门口,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张汉钦站在楼梯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靠着墙。他没有穿校服,身上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比开学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快遮到眼睛了,但就是不剪,好像这种懒散本身就是一种风格。

      看到杨晓东,张汉钦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

      “你是初一二班的?”

      杨晓东停下脚步,心跳骤然加速。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是。”

      “你们班王艳妮在不在?”

      “在。应该在上面。”杨晓东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刚上完体育课。”

      张汉钦点了点头,把拦路的手放下来。他看了杨晓东一眼,那种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算不上友善。就只是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初一新生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谢了。”

      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军靴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在杨晓东的耳膜上。

      杨晓东站在一楼楼梯口,看着张汉钦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转角。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手心里全是汗。

      他应该回教室。他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准备上第四节课。

      但他没有。

      他跟在张汉钦后面上了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那东西推着他往上走,一步一级,越走越快。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到张汉钦站在初一二班教室门口。教室的门开着,里面的同学稀稀拉拉的,有的刚从操场上来还在擦汗,有的趴在桌上休息。

      王艳妮坐在她的座位上,正在喝水。她仰头喝水的姿势和在操场上一模一样,脖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张汉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教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艳妮。”

      王艳妮听到这个声音,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的人,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之内变了好几次——先是惊讶,然后是复杂,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上。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那个穿黑T恤的男生身上。

      杨晓东站在走廊里,看着王艳妮走到教室门口,仰着头跟张汉钦说话。张汉钦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从他比划的手势来看,他似乎在解释什么。王艳妮一直低着头,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摇一下头。她的手抓着校服的下摆,揪了又放,放了又揪。

      最后张汉钦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王艳妮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仰起头冲他笑。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让他的手从她头发上滑落。

      然后张汉钦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下楼的脚步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军靴的声音消失在楼梯间里。

      王艳妮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站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她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从笔盒里拿出那支粉红色的圆珠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她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杨晓东走过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王艳妮?”

      “嗯?”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你没事吧?”

      “没事啊。”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轻轻一碰就会掉,“刚才……你看到他了?”

      “嗯。”

      “他说昨天有事,没接到我,来跟我解释一下。”王艳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昨天也没等他,自己做作业,挺好的。”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他不是故意不接你的”,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他不想帮张汉钦说话。他又想说“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谁?他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点点头,说了一句最笨拙的话:“你要是有不会的题,随时可以问我。”

      王艳妮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胶水粘上去的笑容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好。”

      第四节课是政治课,政治老师姓洪,五十多岁,秃顶,讲课的时候声音很大,但节奏特别慢,每句话都要重复两遍以上。全班有一半的人都在打瞌睡,另一半的人在课本上画小人。

      杨晓东没有画小人。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又涂掉了。

      他写的是——“如果我比张汉钦更早认识她,结果会不一样吗?”

      涂完之后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生活不是数学题,没有“如果”。张汉钦就是比杨晓东更早出现在王艳妮的生命里,而且他用摩托车、黑T恤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占据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而杨晓东有什么呢?他只有一辆破自行车,一件他妈洗了无数遍的校服,和一道能帮上忙的方程题。

      中午放学的时候,杨晓东没有去学校门口的沙县小吃。他骑车去了老街后面那条巷子里的书店,用他妈给他的十块钱零花钱买了一本《初中数学竞赛题典》。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接过他的十块钱,找了他三块五,然后从老花镜上方瞅了他一眼:“你买这个干嘛?竞赛题可难了,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我知道。”杨晓东把书塞进书包里,“我就是想试试。”

      老板娘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感叹这个孩子的用功,还是在感叹他不知天高地厚。

      杨晓东骑车回学校的路上,经过老街的菜市场。中午的菜市场人不多,摊贩们都在各自的摊位上打盹。卖菜的大婶趴在菜筐上睡觉,苍蝇在她头顶嗡嗡地盘旋。卖肉的摊位上挂着半扇猪肉,油脂在阳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

      骑到菜市场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放慢车速的场景。

      街角的台球室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一辆红的,一辆黑的。

      张汉钦和陈华息正在台球室里面打球。门开着,绿色的台球桌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幽幽的光。张汉钦弯着腰,球杆架在手指上,瞄准一个花色球。陈华息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嘴里说着什么。

      台球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光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另一个年轻一些,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看起来很凶。

      这四个人围在台球桌旁边,不像是在单纯地打球。张汉钦的表情很严肃,跟在学校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弯着腰瞄准的时候,额头上在冒汗,不是热的,是紧张。

      杨晓东把自行车停在街对面,假装在买汽水,透过玻璃瓶的瓶身看向对面。

      张汉钦把球打出去了。球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撞了一下边上,没进。

      光头男人笑了一声,拍了拍张汉钦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张汉钦的脸色很难看。陈华息站出来说了句什么,瘦高个把烟头往陈华息脚下一扔,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光头男人抬手拦住了瘦高个,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伸出手,在张汉钦面前比了一个数字。张汉钦摇头。光头又比了一个数字。张汉钦还是摇头。

      光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球杆往桌上一扔,球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然后他带着瘦高个走了。走出台球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张汉钦一眼,用手指了指他。

      那个动作的含义,不需要任何语言解释。

      杨晓东把汽水瓶放回路边小摊的架子上,推着自行车快步离开了。

      下午回到学校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光头是谁?张汉钦欠了他什么?为什么陈华息也搅在里面?

      他突然想起黄文彬说的话——“张汉钦跟外面社会上的人有些瓜葛,好像是欠了谁的钱。”

      看来是真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音乐课。音乐老师姓冯,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弹得一手好钢琴。她教大家唱《大海啊故乡》,自己坐在钢琴前面伴奏,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歌声清亮。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边出生,海里成长。”

      全班跟着唱,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跑调跑到天边去了,有人干脆在下面聊天。冯老师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弹着琴,一遍一遍地带着大家唱。

      杨晓东一边唱一边偷偷看王艳妮。

      她唱歌的时候声音很小,嘴型也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但她的音准很好,每一个音都踩在点上。唱到“大海啊大海”那句的时候,她的声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爬山,爬到最高处再轻轻落下来。

      杨晓东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比他磁带里周杰伦的声音还好听。

      音乐课下课之后,王艳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音乐教室。杨晓东鼓起勇气,走过去问了一句他练习了整整一节课的话。

      “王艳妮,你周末有没有空?”

      王艳妮抬头看了他一眼,歪着头,眼睛里有一点好奇的笑意:“怎么了?”

      “那个……我买了一本数学竞赛题典,里面的题挺有意思的。上次刘思琪不是帮你复习数学吗?我觉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他说得飞快,像是在背课文,说到一半差点咬到舌头。

      王艳妮笑了笑:“周末我得看情况。我妈给我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周六上午上课。下午有时候去刘思琪家写作业。”

      “哦。”杨晓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望。

      “不过如果刘思琪没空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做题。”王艳妮背上书包,朝他挥了挥手,“毕竟你数学那么厉害,以后肯定要多请教你。”

      她走出了音乐教室。杨晓东站在原地,用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

      “肯定要多请教你。”

      不是“可以请教你”。是“肯定要多请教你”。“肯定”和“多”。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翻译成杨晓东能理解的语言就是——她以后会经常来找他。

      杨晓东把音乐课本卷成一个筒,用力挥舞了一下,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疼。但他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下午的课间,杨晓东破天荒地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咪咪虾条。五毛钱一包,和开学那天王艳妮在校门口吃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撕开包装,拿了一根放进嘴里。

      咸的,脆的,带着一股味精的味道。不是特别好吃,但他一根一根地吃完了。

      坐在他旁边的黄文彬看到他在吃咪咪虾条,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吗?小学的时候你说这是女生吃的东西。”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杨晓东把最后两根虾条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黄文彬摇了摇头,转过去继续抄他的英语作业。

      放学的时候,杨晓东在走廊里遇到了刘思琪。刘思琪抱着一沓作业本,那是她作为学习委员的日常工作——收齐全班的数学作业送到办公室去。

      “杨晓东。”

      “嗯?”

      刘思琪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是不是老在注意艳妮?”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说“没有”,但他看到刘思琪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来八卦的。

      “……有一点。”他承认了。

      刘思琪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斟酌措辞。然后她说:“艳妮是我好朋友,我不想看到她被人打扰。张汉钦那边已经很复杂了,她每天夹在学校和那个人之间,已经很累了。”

      “我没有想打扰她。”杨晓东说,“我只是——”

      “我知道。”刘思琪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看得出来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帮她讲题,还帮她捡笔。你是个好人。”

      被人发好人卡通常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杨晓东从刘思琪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认可。

      “但是杨晓东,”刘思琪把作业本往上抱了抱,表情又严肃起来,“你要小心一点。张汉钦身边那个陈华息,他不是什么好人。我听说他在外面很凶的,连张汉钦有时候都怕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刘思琪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艳妮今天放学可能又不会那么早走。你要是看到她在教室里做题,就陪她做一会儿吧。”

      杨晓东愣了一下。

      刘思琪没有等他回答,抱着作业本转身走了。她的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晓东站在走廊里,看着刘思琪的背影,慢慢体会到了她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刘思琪是王艳妮最好的朋友。她是在把王艳妮托付给他。哪怕只是放学后一起做几道数学题的那一小段时间。

      这个发现让杨晓东的心口涌起一股暖流。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热血,而是一种温温柔柔的、像喝了一口温水一样的感觉。

      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果然,王艳妮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帽咬在嘴里,眉头皱着。

      看到杨晓东进来,她抬起头,很自然地朝他招了招手。

      “杨晓东,快来帮我看看这道题。我算了三遍都不对。”

      杨晓东放下书包,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她的同桌座位空着,是刘思琪的座位。他坐在刘思琪的椅子上,和王艳妮中间隔着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洗发水味道——西瓜味的,清清甜甜。

      “哪道题?”

      “这个。”她指了指练习册上的一道行程问题,“又是行程问题,我发现我跟行程有仇。”

      杨晓东低头看题。这道题比上次那道难多了,是一道追及问题——甲先出发两小时,乙再出发,问乙多久能追上甲。需要考虑两个人的速度差和甲先出发的距离。

      “这个你得先算甲两小时走了多远,”杨晓东拿笔在草稿纸上写,“然后——”

      他讲了大概五分钟。王艳妮听得很认真,遇到没听懂的地方会直接打断他问,不会装懂。这一点让杨晓东觉得很舒服,因为他不擅长察言观色,她不懂就直接问,他就可以重新讲,不用猜来猜去。

      最后她终于弄懂了,在练习册上写下了完整的解题过程,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拍,双手举过头顶,像个刚拿了冠军的运动员。

      “终于搞定了!杨晓东,你太厉害了。”

      杨晓东摸了摸后脑勺,耳朵有点发烫:“没什么,这题其实不难。”

      “对你来说不难,对我来说可难了。”王艳妮把练习册合上,转过头看着他,“你数学到底是怎么学的?小学的时候是不是就很好?”

      “也没有。小学的时候数学也就六七十分。”杨晓东实话实说,“就是暑假的时候提前看了初一的课本,然后——”

      他差点说出“然后因为你才认真做题的”,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然后什么?”

      “然后就觉得数学挺有意思的。”他编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

      王艳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真诚,眼角弯弯的,和开学第一天他看到的那种完全绽放的笑容很接近,但又不完全一样。开学那天她是对着张汉钦笑的,而今天她是对着他笑的。

      “杨晓东,你挺有意思的。”

      “啊?”

      “一般来说,男生要么是成绩好但很无趣,要么是有趣但成绩差。你好像是第三种——成绩好,也有趣。”

      杨晓东的脑子彻底当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汇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

      王艳妮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看了看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走吧,该回家了。”

      “好。”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杨晓东的影子比王艳妮的高出一个头,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沿着墙面慢慢移动,像两个无声的人在走各自的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王艳妮的脚步慢了下来。

      芒果树下没有人。没有摩托车,没有张汉钦,没有陈华息。只有傍晚的风吹过树梢,把几片叶子吹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水泥地上。

      王艳妮站在校门口,往老街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老街上的店铺亮着灯,人来人往,但没有她等的那个人。

      她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芒果树叶子。

      “他今天又没来。”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杨晓东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生气,而是疲惫。一种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疲惫。

      “王艳妮。”杨晓东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路,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跟张汉钦——你们是不是在一起?”

      王艳妮转头看着他。夕阳在她脸上投下金色的光芒,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面。

      “初一开学前,暑假的时候,他在溜冰场帮我解了围。有几个混混围着我,他把他们赶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从那天以后,我就开始每天放学等他。”

      她停顿了一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

      “但是最近他变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之前没看清楚。他总是在跟人打架,跟人借钱,跟一些我看不懂的人搅在一起。陈华息——你见过的,那个骑黑色摩托车的人——我不想说别人的坏话,但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杨晓东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他不需要插嘴,她只是在倾诉,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只是喜欢那个暑假里帮我解围的人。”王艳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但那个人,可能从来就不存在。”

      一阵风吹过,把她的马尾辫吹到了肩膀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转过身,朝公交站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杨晓东。”

      “嗯?”

      “明天见。”

      然后她朝他挥了挥手,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转身走了。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看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公交车慢慢驶出老街,尾灯在暮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明天见。”

      他对着空荡荡的街角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大。

      那天晚上,杨晓东回到家,把那本《初中数学竞赛题典》翻了出来。他翻开第一页,拿出草稿纸,开始做第一道题。

      竞赛题果然比课本上的题难得多。第一道题他就卡了二十分钟,换了三种思路都没解出来。他咬着笔帽,盯着题目,脑子里一团浆糊。

      但他没有放弃。

      他翻出课本,把相关的知识点重新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练习册,找了几道类似的题目作参考。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条正确的思路。

      写下最后一个步骤的时候,杨晓东把笔往桌上一拍,后背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做到了。

      窗外传来隔壁家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放《星光大道》,毕福剑在台上喊着“倒数五个数——五、四、三、二、一——”。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响,葱蒜的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杨晓东把解完的题目检查了一遍,在题目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过关”。

      然后他翻开下一页,开始做第二道题。

      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弓着背的,认真的。天花板上孙悟空的元气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那是海报贴了三年之后褪色的痕迹。风扇还是吱呀吱呀地转,但杨晓东好像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就像习惯了老街上的鱼腥味和炸油条的油烟。

      他做到第九道题的时候,闹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他妈推门进来催他睡觉,看到他桌上的草稿纸铺了整整一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你疯了?这么晚了还做题?”

      “马上,最后一道。”杨晓东头也不抬。

      他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杨晓东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把今天做的题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做错的重新看了一遍,把做对的也重新看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五个字——

      “数学错题本。”

      翻开第一页,他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标题:“相遇问题与追及问题总结”。然后把今天给王艳妮讲过的那道题工工整整地抄在下面,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解题技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做这件事。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问他“这道题怎么做”,他希望能用最快最好的方式讲给她听。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写完又擦掉了,只留下模模糊糊的痕迹。

      那几个字是——“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你不再难过的理由。”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天空正中央,又大又圆,像一个挂在黑色幕布上的银盘。月光洒在老街的屋顶上,洒在凤里中学的芒果树上,洒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水泥路上。

      杨晓东关了台灯,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全是王艳妮在校门口回头朝他说“明天见”的样子。

      明天见。

      多么好的三个字。

      他带着这三个字进入了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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