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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走后,我的生活开始“故障” 上海十二月 ...

  •   上海十二月的风带着一种粘稠的冷,和北京的干冷不同。温知夏拖着行李箱从虹桥站出来那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湿漉漉的尘土味。她在地铁上靠着门边站了七站,手机导航显示租的房子离地铁口还有一公里,她拖着箱子走过两个红绿灯、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最后停在一栋六层老居民楼前。

      中介在楼下等她,是个穿冲锋衣的年轻男人,见了她第一句话是"九平米,带窗户,就是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温知夏点了点头,跟着他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打开,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楼下小饭馆飘上来的油烟。九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一张折叠桌,一个布衣柜,窗户推开半米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外墙,两栋楼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天井。采光约等于没有,白天也要开灯。

      温知夏把行李箱靠在墙角,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她没有叹气,也没有坐下来缓一缓,而是转身下楼买了扫把和抹布,花了两个半小时把屋子的每个角落擦了一遍。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擦了三遍才看见玻璃原本的颜色。窗帘是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她拆下来泡在洗手池里搓了两遍,晾在天井里仅有的那根铁丝上。做完这些已经是傍晚,天井里透下来的光变成了暗蓝色。她坐在床上啃了一个便利店买的三明治,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份新日程表: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乘地铁去实习公司,晚上六点回来上在线课程,周末去图书馆写论文。她把每一格都填满了,不留空隙。

      实习公司是上海一家中型券商的研究部,温知夏的岗位是分析师助理。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主管看了她的简历,问她为什么从北京过来,她说"交换项目,一年期"。主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给她安排了一张靠角落的工位,和另外三个实习生挤在一间小会议室改成的办公室里。温知夏坐下来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沈氏基金人力部发来的离职确认函,她已经办完了实习交接手续,上面有陈总监的电子签名,末尾抄送了一份给沈砚。她的鼠标在那行抄送地址上停了一瞬,然后关掉了邮件。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在地铁上看行业研报,晚上回来一边吃泡面一边听在线课程,周末泡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她把时间塞得很满,满到没有空隙去想任何别的事。可有些东西不是用"忙"就能填掉的。

      每次路过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她会下意识往角落的座位看一眼。每次下雨,她拿出手机的动作会比大脑快半秒,然后看着空荡荡的通知栏再把手机放回去。有天下班天已经黑了,她走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她忽然停住脚步——沈砚第一次送她回宿舍那天,路边也有一排梧桐,也是这样的季节,叶子也是这样落了一地。她站在原地三秒,然后加快脚步走回了家。

      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器坏了,出了五分钟凉水。她裹着毛巾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等水温回升,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用冷水洗完了澡。穿衣服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锁骨比来上海之前更明显了,脸上的肉少了一点,颧骨下面有一小块阴影。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锁骨,想起那条链子。然后收回手,关了灯。

      沈砚那边,日子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晨跑四十分钟,八点到公司开晨会,处理文件,午餐在办公室吃,晚上有时应酬有时直接回家。回家之后会看一会儿书,做一组力量训练,然后睡觉。作息精准得像钟表。身边的人都觉得沈砚回来了——那个理智、克制、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帖的沈砚。没有人发现他卧室的灯凌晨三点还亮着,没有人知道他午餐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不是因为饱了,更没有人注意到他最近批文件的用时比平时长了将近三分之一。

      第一周的时候他还能说服自己"适应期"。第二周开始,他发现自己会在凌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很久,然后坐起来喝一杯冷水再躺回去。第三周,助理拿着审批效率报告敲门,小心翼翼地说"沈总,您上周的流程处理时间比平均值长了12%",他接过来看了两秒说"知道了",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厨房的咖啡机准备煮一杯。磨豆机转了两圈他把豆子倒进粉碗,压粉,上机。等咖啡流出来的时候他转身去拿杯子,拿了两个。他端着两个空杯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第二个杯子是给谁拿的?他把第二个杯子放回柜子里,倒掉咖啡机上已经萃取好的那一杯,重新做了一份。喝了一口,温度不对。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刚结束晚课,有时候会发一条消息说"今天的课好难",他会回"慢慢来"。他现在才意识到,那些"慢慢来"里有一半是真心在说给她听,另一半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慢下来,他就能多留住一会儿。

      沈砚端着咖啡走到客厅,窗外的夜景铺展开来,灯火万家。他看见沙发角落放着一个抱枕,她来他公寓时总会抱在怀里。后来她人走了,那个抱枕的位置一直没动过。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抱枕,凑近闻了一下——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了,只剩下洗衣液的残留气味。他把抱枕放回原位,走到阳台上站着。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却不觉得冷。

      他想起那天在高速上停车的时候说了什么——"沈砚,你完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认输了就是终点,没想到认输之后还有路要走。那条路叫"没有她的日子怎么过"。他以为把生活填满就能过去,结果发现所有填进去的东西都在提醒他"她曾经在这里"。多磨的一份咖啡豆、第二个杯子、沙发角落的抱枕、她说过"太冷清"之后买的那盆绿植。她甚至不需要在场,她的痕迹已经长进了他的日常里。

      沈砚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加密文档"温知夏"已经有三天没有更新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留了一句话:"失眠第21天。决策失误率上升12%。今天煮咖啡拿了两个杯子。我知道她不在。但我的手不知道。"

      写完之后他合上电脑,靠进椅背里。书房很安静,安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大了——以前他不觉得大,现在他发现多一个人的呼吸就能填满它。

      温知夏在上海的第三周,有一天加班到晚上九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她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甜品店,橱窗里摆了一袋糖炒栗子。她停下脚步看了三秒。不是她想吃——是那个画面让她想起什么。沈砚在楼下等四十分钟送的那袋栗子,挂在她宿舍门把手上,她回来的时候摸到还是温的。她站在甜品店窗外,隔着玻璃看那袋栗子,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写论文,却发现光标闪了五分钟她一个字都没打。她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不是空的,是被一些碎片填满了——沈砚给她戴锁骨链时手指擦过她后颈的温度、他说"明天降温穿那件外套"的语气、他在雪地里站在她楼下抬头看窗户的侧脸。她把脸埋进手里,手心贴在眼皮上,在黑暗中跟自己说:"温知夏,你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水滴从下巴滴下来。她对着镜子说:"你选上海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你知道离得远才能断得干净。你什么都算到了。所以现在这个感觉叫什么?"她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出那个词:"不甘心。"

      不是后悔。她一点都不后悔来上海。这是她为自己选的路,每一步都在接近"靠自己站起来"的目标。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走的时候心里是满的,走了这么久那些东西还在里面。她以为自己把时间塞满就能把人也塞出去,结果只是把那些碎片压得更密实了。

      温知夏擦了脸回到桌前,打开手机翻到相册。她来上海之前把所有跟沈砚有关的照片都存进了云端隐藏文件夹,手机相册里干干净净。她打开云端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存档"。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她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夹图标停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应用。

      她想把手机放下,但手指比脑子快,点开了沈砚的朋友圈。他三天前更新了一条,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窗外是北京灰白色的天空,配文是"年尾了"。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字。温知夏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一下,想看看他是不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是不是穿了那件深灰大衣、桌上是不是还放着她喝过的那种杯子的备品。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蠢的事——通过一张照片的像素点试图拼凑他的生活细节。她退出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前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周可以看一次他的朋友圈。看的时候不许超过三分钟。看完不许想。她对自己说完了这条规矩,又补了一句:"温知夏,你不能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你选上海就是为了走得干净。干净的意思是——路边的风景再好,你也不能停下来。"

      北京这边,沈砚第四周的某个凌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坐起来打开手机买了三斤糖炒栗子的同城快递,填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收货人写的是"温知夏",电话是空号。他下完单又取消了。然后他靠回床头,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笑自己。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做这种毫无逻辑的事。冲动下单、冲动取消、冲动本身毫无意义。温知夏走了之后,他的风控系统出现了越来越多这样的"短路"时刻。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每次回想这些短路的时候,并不觉得后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说了一句:"沈砚,你在用本能活。"他从前不信"本能"这种东西,觉得万物皆可算、皆可规划、皆可控制。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件事——有一种东西叫"她走了之后你所有精心搭建的系统都开始失灵"。他控制不了失眠、控制不了多拿一个杯子、控制不了在下单栗子那一秒连她的电话是空号都忘了。他控制不了一件事——想她。

      那天晚上温知夏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天井里雨棚上的雨声,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沈砚的聊天框上。他们最后一条对话是他发"到了吗",她回"到了"。之后再没有新消息。她把那个聊天框往上翻了很久,翻到最早那条"面试加油。结束后可以一起吃个饭",她当时看到这条消息就知道"他上钩了"。现在再看,那些话还留着旧时的温度,像一件她走的时候忘记带的外套,挂在衣柜里,等她回来拿。可她知道自己不会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温知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上海下个月会下雪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北京已经下过了。她在云端那张照片里看见沈砚窗外的雪了。他拍了窗台上一片薄雪,发在朋友圈。她当时点了个赞,然后取消了。现在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片雪的样子。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九平米的出租屋没有暖气,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手机关了灯之后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房间被天井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沈砚,你别再给我发消息了。你多发一条,我就多一天睡不着。"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闷在一片黑暗里。

      但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他。梦里他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着她的窗户,手里拎着一个白色保温袋,雪落了他一身。她说"你疯了",他笑了一下说"我没疯,我就是想看看你"。然后梦里的她走下楼梯,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她落满雪的头发上的雪拍掉,动作很轻。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她躺着没动,感觉到枕头是湿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告诉自己天亮了该起床了。

      起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地铁上人很多,她站在门口抓着扶手,车窗外的隧道墙壁一帧一帧掠过。她想,她在上海的第三十六天,北京入冬以来的第四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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