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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池寒夺稚,灵前枯影 第五章池寒 ...

  •   第五章池寒夺稚,灵前枯影

      窗内竹影轻摇,一室清寂寒凉,落雨簌簌。

      沈清婉静立窗下,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涩胀痛翻涌,眼底水光层层漫溢、几欲坠落。

      她听得字字清晰、声声刻骨。无数次脚步微动,想要推门而出,俯身紧紧拥住一双孩儿,倾尽所有慈母温柔,弥补他们缺失的温情陪伴。

      可胎息不稳的坠痛时时牵绊肉身,乱世宗族的大局层层桎梏身心,暗处蛰伏的阴诡算计步步窥伺不休。

      她不能流露半分脆弱,不能泄出半分柔情,更不能让纯真稚童窥见深宅肮脏、人心凉薄、恩怨纠葛,更不能让暗处虎视眈眈之人,拿捏住她的慈母软肋,将一双干净孩童卷入纷争算计、风雨祸局。

      万般疼爱、千般不舍、满心酸涩,终究尽数压藏心底、缄默不言、独自消化。

      一道薄薄门窗之隔,隔断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母子温情。

      是她身为沈家嫡女、乱世世家主母,拼尽半生风骨、倾尽所有隐忍,为儿女、为腹胎、为宗族、为门庭体面,死死守住的最后一方安稳净土、无忧天地。

      风雨锁深院,寒凉覆人心。

      一宅四境,人人孤凉,各有煎熬,各有宿命。

      稚童懵懂无依,岁岁盼暖,不解人间寒凉;

      主母孤绝隐忍,独撑风雨,受尽世事磋磨;

      赘婿愧悔半生,寄情功业,终生困于悔恨;

      别院藏锋蛰伏,敛形守拙,暗候来日风波。

      万历二十一年的江南冷雨,绵绵无休,淋透百年沈府百尺高墙,淋凉七年情深过往,也悄然铺开乱世深宅之中,人心叵测、宿命沉浮、风波暗涌的无尽前路。

      大明山河将倾,乱世风雨渐烈。

      一场蛰伏于秋雨深院、藏于温顺皮囊之下的阴诡祸局,已然悄然生根、暗暗发芽,步步迫近,无人能挡。

      万历二十一年,岁次癸巳,秋末。

      江南连月霪雨浸城,潮气沉滞入骨,姑苏整座城池都被阴寒湿浊牢牢锁困,天地寂寥,万物郁寂。

      直至这一日,积云尽数散尽,长空破开一线清光。

      风雨初歇,秋光澄澈如水,明净透亮,却无半分人间暖意。

      世人皆以为久雨初晴,是阴霾褪去、苦尽暂歇。
      无人知晓,这场迟来的天晴,从不是新生,
      是沈府百年锦绣崩塌、阖家温存尽灭、骨肉倾覆绝别的灭顶劫始。

      是年大明,沉疴毕露,乱世凶桩桩落地,山河倾颓之势,再无半分挽回余地。

      正月朝鲜,碧蹄馆鏖战喋血。

      李如松麾下辽东铁骑孤军深入,深陷倭军合围,浴血突围之后尸骸枕藉、遍野苍凉,大明精锐折损大半,三军锐气一朝尽挫。援朝战局自此陷入漫长惨烈拉锯,朝堂和战两派日夜攻伐争执,政令反复无常、朝令夕改。

      连年跨海征战耗空太仓积储,亿万军费悬空无着,朝廷无计可施,唯有无度压榨地方、叠征赋税。

      江南为大明财赋根本,首当其冲,苛捐杂税层层叠加,姑苏织机停摆、商号破产、米帛腾贵、市井凋敝。

      昔日锦绣繁华江南,满目惶惶寒凉,民生流离艰难。

      九月辽东,古勒山一战定关外格局。

      努尔哈赤以万余精兵奇袭大破海西女真九部三万联军,一战威震北疆、声名鹊起。

      此后逐年蚕食诸部、练兵拓土、收拢边民,渐渐脱离大明羁縻管控,悄然坐大,埋下日后撼动国本、倾覆山河的百年边患。

      京师朝堂,癸巳京察掀起滔天党争祸水。

      清流借察典肃贪纠佞、整肃吏治,与内阁权臣、勋贵派系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自此百官分门结党、攀附派系、彼此倾轧构陷。

      仕途黜陟升迁,不问贤良才干,唯论亲疏派系。

      朝纲彻底溃烂,政令壅滞废弛,君臣离心、国事荒疏,朝野上下唯余权私争斗,再无人念及边防安危、生民疾苦。

      中原腹地,更是沦为人间炼狱。

      黄淮水患余灾未平,春夏淫雨连绵泛滥,黄河数度溃堤决口。

      齐鲁、淮徐万顷良田尽成泽国,屋舍倾覆、水土横流。

      水退之后田地荒芜,秋收颗粒无存,千里赤地,饥馑横行。

      千万流民挈老扶幼、四散逃亡,郊野饿殍遍野,四野再无炊烟,哀声震天。

      乱世滔滔,苍生如草芥,人命贱如尘。

      举国惶惶,世人皆惧山河崩毁、流离失所、葬身烽火。

      无人料到——漫天狼烟尚未踏碎江南一隅安稳,沈府朱门深院,已先行自生恶鬼、自起凶劫。

      最冷、最狠、最无人性的祸端,不临朝堂、不临疆场。

      偏偏落于深宅最干净、最无辜、最懵懂的稚童身上。

      自柳如烟携子入府、夫妻恩断义绝,赫赫繁华的沈府,便彻底沦为一座终年不暖、冰封死寂的寒窖。

      二十四岁的江文远,终日困于罪孽、熬于无尽悔疚。

      他比谁都清楚,门庭破碎、夫妻疏离、阖家寒凉、人心离散,一切皆源于他一己执念、一念贪私。

      是他执念江氏香火、妄图情义两全、名利双收,背弃宗祠铮铮盟誓、辜负沈家再造厚恩,亲手碾碎七年夫妻情深、岁岁温柔,亲手毁了一双儿女安稳纯粹的童年岁月。

      自此宅内生变,他恪守家规、严守分寸,再不踏足西隅别院半步,彻底斩断所有私涉牵连,以此自惩自律。

      法理婚书仍在册籍,名分职责未曾更改,他依旧是沈家在册赘婿、掌业梁柱。

      唯以余生勤勉,赎罪补过。

      白日周旋官府商行、统筹漕运织造、拆解乱世商事危局;

      深夜独坐书斋、核算产业盈亏、重整基业构架、规避风波倾覆。

      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无休无歇,以一身卓绝才略死死托住沈家百年基业不倒,不求世人谅解、不求自身安稳。

      只求护住沈家门楣体面、护住她余生安宁,以半生劳碌功果,抵偿亏欠她的漫天风霜、七年赤诚。

      外人只见沈府富贵依旧、产业稳固、门庭不衰,唯有府内人心深知——

      这座锦绣宅院早已失尽所有烟火暖意,只剩压抑死寂、寒凉终日、人心各裂。

      阖府仆役个个屏息谨行、缄口敛声,无人敢论是非、无人敢议内情。

      人人皆默以为,往后岁月不过静默消耗、再无波澜风波。

      无人窥见,西隅僻静别院深处,暗流常年蛰伏、隐忍蓄力、伺机而动。

      柳如烟终日素衣荆钗、低眉敛目,温顺恭谨、安分守礼,将卑微隐忍演绎得淋漓尽致、毫无破绽。

      她足不出院、不探外事、不惹是非、不扰主宅,晨昏洒扫、静坐伴子,姿态谦卑到尘埃谷底。

      府中供给日用,她次次温言道谢、绝不挑剔;
      途遇下人管事,她垂首退让、礼数周全、从无逾矩;

      日日按时递帖问安,纵使次次原帖退回、无人回应,亦岁岁不辍、毫无愠色懈怠。

      长年累月的温顺示弱、谦卑无争,彻底消解了阖府上下最初的排斥敌意,换得全府人人恻隐、全然不设防。

      无人看透这温顺柔弱皮囊之下,眸光幽沉内敛、心思缜密如织、城府深藏不露。

      她日日静观府中人事作息、仆役轮值破绽、孩童嬉游规制、宅院安防疏漏,将全府细碎细节、人情软肋、规矩漏洞,一一默记于心、烂熟于胸。

      闲暇之时炮制乡野草本、熟稔四时药性、通晓寒暖调理、深谙人身虚实。

      旁人只当是寻常妇人居家细碎、闲散度日,无人深究、无人戒备、无人察觉暗藏凶险。

      久雨初晴,秋光浅淡,风软天清。

      压抑数月的深宅终于透出一丝鲜活气息,困于宅中的稚童,终得舒展天性、自在嬉闹。

      五岁的沈念婉温良懂事、心性早熟敏感,见天色清明、风雨尽歇,便软声央求看护老仆,意欲往后院锦鲤池边投喂游鱼、散心舒展。

      数月以来,主母闭门静养、不问外事,姑爷终日沉郁操劳、无暇管束,阖府下人久处压抑倦怠,往日森严规整的府规日渐松弛懈怠,各处值守疏漏百出。

      看护一双稚童的老仆连日紧绷劳顿、心神耗损过重,又见晴日安稳无事、池潭常年静谧无险,一时疏懒松懈,未曾寸步紧随看护,任由两个孩儿在池边空地自在嬉戏。

      谁也未曾料到,这片刻人间疏懒、一瞬值守松懈。

      竟是骨肉永隔、生死绝别、终身憾恨的万丈深渊。

      后院池潭经数月秋雨连绵灌注,水势满溢渊深,秋水潜流刺骨、寒彻脏腑。

      池边青石经年雨打苔生,厚苔凝露、湿滑如镜,落脚分毫失稳,便是万劫不复的落水绝境。

      秋风萧萧,落木纷飞,庭中寂无人声,四下静谧荒凉。

      惨剧猝然降临,始末成谜、无一人亲见真切。
      或是稚童追拾落叶打滑失足,或是俯身观鱼失了重心。

      不过半炷香转瞬,凄厉惊恐的童声呼救,骤然撕裂满府死寂寒凉!

      风停叶落,天地一瞬凝固,寒意彻骨封喉。

      府中下人闻声魂飞魄散,疯奔至池边仓促施救、慌乱打捞。

      待两具小小身躯破水捞起,早已气息断绝、生机全无、回天乏术。

      秋水冻骨、寒彻经脉,一双鲜活稚嫩、纯粹无辜的沈家嫡脉孩儿,静静僵卧于湿冷青石之上,再无半分呢喃笑语、软糯温存。

      五岁沈念婉的掌心,犹紧紧攥着半块未及投喂的鱼食,指尖青白如霜,长睫沉沉紧阖,从此世间再无温柔抬眸、软声唤母。

      三岁沈念远的襟前,依旧端正别着一枚鎏金平安符——那是去年生辰,江文远摒却万千商事、亲赴百里寒山寺虔心求取、高僧开光,倾尽所有父爱虔诚,只求幼子岁岁无灾、年年安稳、一生平顺。

      可俗世万般虔诚祈愿、满心疼爱期许,终究抵不过深宅暗藏的阴私祸心、恶毒算计。

      乱世本无安稳,深情皆是虚妄,父爱终究成空。

      “吾儿——!!”

      江文远疯魔一般狂奔至池边,望见一双儿女僵冷死寂、毫无生气的模样,刹那天崩地裂、五内俱焚、肝胆俱裂。

      他双膝重重磕入泥泞寒地,冰水浸透衣袍、彻骨凌身,刺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

      可肉身所有剧痛,不及心口崩裂绝望、寸寸凌迟之苦万分之一。

      他颤抖俯身,将一双冰凉弱小的骨肉紧紧拥入怀中。

      身躯轻若败絮、冷如寒铁,静得骇人、死寂得绝望。

      这是他俗世仅存的温存寄托、沈家嫡脉纯粹的希冀、他余生所有圆满安稳的念想,一朝尽毁、寸缕无存、再无来日。

      极致悲恸摧裂心神,他喉间迸出嘶哑惨烈、泣血崩溃的痛哭。

      悲声震荡整座庭院、惊飞寒鸦满林,簌簌落木纷飞满庭,是绝境之人倾尽性命、碎尽肝肠的哀戚悲鸣。

      惊天噩耗连夜破空传出沈府,星夜飞递至乡野祖宅。

      沈太公、沈太母年高慈软、心性宽厚温良,半年来被女儿刻意瞒尽府中所有风波变故。

      二老始终以为城内儿女夫妻和睦、儿孙绕膝、门第安稳无忧,全然不知深宅早已裂痕遍布、人心鬼蜮丛生,更不知独女身怀六甲、孤身隐忍半载、日夜承压、受尽寒凉。

      骤闻双孙溺水殒命的灭顶噩耗,如惊雷贯顶、五内俱崩、心神俱碎。

      二老强忍彻骨剧痛、含悲饮泣,星夜备车、风霜兼程,连夜奔赴姑苏沈第。

      一路车马颠簸、风霜侵体、悲惊交加、心绪大乱。

      直至踏入素缟漫天、白幡垂地、哀乐凄鸣的沈府,直面凄冷肃穆的灵堂、满堂哀声恸色,再听下人凌乱碎语、畏怯支吾、不敢尽言,所有被刻意隐瞒半载的隐秘风波,层层剥露、尽数揭晓、无所遁形。

      二老至此,方知全部残酷真相。

      知姑爷执念宗嗣、私育外室经年、欺瞒家门;
      知柳如烟携子入府、蛰伏西院半载、隐忍藏锋;

      知爱女与女婿夫妻情断、内外分院、形同陌路,独居主院孤苦隐忍半载;

      更知他们素来坚韧自持、温顺懂事的独女,竟瞒着双亲、瞒着宗族,独自怀胎七月,默默安胎护胎、独自扛尽情伤家变、孤寒苦难,半字不吐委屈,只为宽慰二老、保全家门体面安稳。

      一桩隐瞒半载的家丑,一场骤然降临的灭顶惨祸,叠加独女怀胎隐忍的无尽委屈寒凉,齐齐砸在两位花甲老人心头。

      沈太公半生执掌族规、阅世深沉、素来沉稳克制、处变不惊。

      此刻大悲大恸之余,心底更藏滔天震怒与极致清明——

      府规向来森严、常年看护周密、池潭静谧无险,百年从无稚童失足惨案。

      偏偏在外人入府蛰伏、宅心离散、家规松弛之后,骤然发生嫡脉双亡的灭顶惨祸。

      事事巧合、处处反常、桩桩诡异,绝非天意意外、绝非寻常下人疏忽。

      悲恸、怜惜、震怒、疑窦、后怕,万般心绪交织激荡、攻心蚀骨。

      二老连日劳顿、悲惊交加、心绪剧变、气血郁结,终究伤身溃神、双双缠绵病榻。

      太医连夜诊脉施针,断为气郁攻心、悲恸伤脉、心神大乱、气血逆散,需绝对静养安气、万万不可动气伤神。

      卧病榻上,二老身心俱碎、悲苦难言,心底却清明如镜、洞若观火。

      稚童枉死,祸非偶然,深宅藏奸、人心有鬼、暗手行凶。

      二人暗自决心,待身疾稍愈,必彻查始末、追索真凶、剖开迷雾、厘清真相,绝不许沈家嫡脉白白殒命、沉冤不彰,绝不许独女半生隐忍、受尽寒凉、半生煎熬付诸东流!

      府中明暗暗流自此彻底翻涌奔腾,无声对局悄然启幕、步步逼近。

      阖府人人心有猜忌、眼底藏疑,却无人敢明目张胆指摘揣测、妄议是非。

      唯独西隅别院,柳如烟依旧温顺蛰伏、不动声色、守礼安分。

      听闻主院大乱、稚童惨死、二老入城卧病,她依旧低眉敛目、沉静自持,日日照旧遣人问安、礼数周全谦卑,仿若这场倾覆沈府的灭顶惨祸、骨肉绝别,与自己毫无牵扯、全然无关。

      温顺谦卑的假面之下,却是方寸大乱、心神骤震、算计失衡。

      她蛰伏半载、默察全局、算尽人心疏漏、宅规破绽、时机利弊、各方软肋,步步谨慎、滴水不漏、筹谋良久。

      唯独漏了这致命变数——沈清婉身怀七月稳胎的嫡脉子嗣。

      她苦心排布、步步精密的棋局,骤然彻底偏出预设轨迹,横生出无可掌控、难以挽回的致命变局。

      彼时主院静云轩,曾经历一场彻底的崩塌死寂、心神尽毁。

      祸事降临之时,沈清婉独居轩中、闭门静养、与世隔绝、潜心安胎。

      怀胎七月,胎相素来孱弱、气血虚空不足,半年来她隐忍所有情伤、家变、孤寒、委屈,独自安胎护胎、独自承压负重,瞒尽世间风波、稳住腹中胎息,只求守住最后一丝余生微光、一丝来日期盼。

      她日夜静坐窗下、灯下飞针走线,为一双孩儿细细赶制秋冬棉衣。

      针脚绵密匀称、走线温柔细腻,每一线针脚里,都是她藏于心底、不敢外露、无人知晓的慈母柔肠、余生期许、阖家安稳的念想。

      屋外骤然大乱骤起,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下人崩溃颤抖的哭喊、惶急奔走的喧哗层层逼近,轰然打破一室死寂清寂。

      “夫人!不好了!小主子、小小主子落水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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