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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登门 你怎么来了 ...

  •   夜里万岁峰静悄悄的,月色像一层薄纱洒在院落里,风也是清清凉凉的。

      戚缘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裳,一个人在院里练剑。

      剑光闪来闪去,她身法干净利落,剑锋带起来的风卷着衣带和发带一起翻飞。院里那棵仙树被剑气搅得灵气微微波动,枝枝叶叶也跟着抖起来,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

      只是她脸上那张圆润的轮廓,早就没了白日里温软乖巧的影子。那双杏眼平时看着柔柔顺顺的,此刻却沉沉压着一层阴翳,像酝酿着什么。

      每一剑挥出去都用足了劲道。跟白天入门小比上故意收着分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剑尖破空,一下又一下,斩碎晚风,斩碎树影,像是要把心里积压的那些东西全部劈散干净。

      唇瓣抿得发白,齿间仿佛咬着一股说不出口的执念,沉甸甸的,从许多年前就压在那了。

      重活一世,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回,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走到前世那步田地——被人踩在脚底下践踏,眼睁睁看着祁夜疏拿走一切。大昭国,从来就不该是祁夜疏一个人的。

      那些隐忍和偏执,全都凝在剑尖上。

      忽然她手腕一收,剑锋倏地停住。

      “谁在那里!”

      院门外面传来一丁点动静,微弱得很,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暗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脚步很轻,落地的每一步却稳稳当当。

      等看清了那张脸,戚缘握剑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松了松,眼底翻涌的那些东西眨眼间便收了个干净。

      一瞬的工夫,她又成了白天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嘴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林师兄?这么晚了怎么来了。”她声音柔柔的。

      林煜穿着蓝白色宗门校服,眉目清俊,神色却始终淡淡的,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她脖颈边验灵根留下的印记,又抬起眼来迎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这几日师妹表现不错,我特意过来看看。”他说话声音沉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戚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笑意却分毫未减:“师兄天资又不差我,何必这么说。”

      她对他记得清楚。

      前世她资质不好,灵根相冲,最后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那段灰扑扑的日子,林煜是为数不多跟她有过往来的人之一。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把相冲的灵根掩得严严实实,伪造出极品水灵根来,入门小比上大放异彩。只要后日百人试炼顺利通过,她就能拜入仙尊云亦清门下。

      前世的那些路,她一步都不想再走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煜。

      “师妹是仙尊亲口夸过的极品水灵根,我不过是灵根相冲的普通弟子,比不了的。”林煜说得很平淡。

      这话一落进耳朵里,戚缘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资质是她最怕被人碰的地方,就算如今能长久伪装下去,可前世试炼落败的那些场景、那些轻视和嘲讽的眼神,到现在都还扎在骨头缝里。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还是笑得温温和和的。

      “师兄说笑了。要说天赋,祁师兄才真是远胜于我。师兄若是多跟祁师兄切磋切磋,灵力想必能进步得更快些。”

      林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一层一层剥开什么似的。

      戚缘被他看得心头微微发紧,却还是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回望过去。

      片刻,林煜先移开了视线,侧过身望向庭院深处,慢慢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回身来。

      “后日百人试炼,师妹多加小心。”

      没等戚缘接话,他便转身走了,几步之间融进了夜色里。

      戚缘望着他背影走远,轻轻蹙了蹙眉。这个人,跟上一世一样,性子古怪得很,怎么也看不透。

      听雪主院那边,夜已经很深了。

      殿里没有点灯,云亦清靠在案几边上,一只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慢慢捻着一只白玉茶杯。她望着一团漆黑的前方,眼神散漫,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一身红衣沉在浓重的夜色里,红得分外扎眼。

      杯里装的是农家糯米酿的清米酒,不是什么灵酒仙酿。入口清甜柔顺,咽下去之后留着一股干干净净的糯米香气,然后后劲才慢悠悠地泛上来,像一点暗火从胃里慢慢往上烧。

      这种酒在万岁峰上其实不大好找,偏偏她就喜欢这一口人间的寻常滋味。

      她低低笑了一声,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个干净。

      “茶杯盛酒,那便是酒杯;酒杯温茶,也就成了茶盅。”她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念叨。

      仙门里忌讳饮酒,说是迷乱心神妨碍修行,她便拿寻常茶杯装着,不凑近了看,谁也不知道杯子里是什么。

      喝完这杯,她伸手去够酒壶,想再添一些。壶提在手里却比预想的轻多了,倒过来,一滴不剩。

      想喝上这一口,非得亲自下山去买才行。仙术化出来的酒水,味道再像,到底少了一样东西——农家坛子里酿出来那种热腾腾的烟火气。

      她把空壶轻轻放下,掌心一转,一柄折扇出现在手里。“哗”一声展开,扇面轻轻一挥,星光细碎地闪了一下,案上的杯盏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殿又恢复了一片沉静。

      山顶上视野开阔,漫天星河铺在头顶,璀璨得晃眼。山下却是另一番光景,密林层层叠叠,仙树枝叶茂密,把天穹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里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寻常人夜里走在这里,怕是会觉得阴森得厉害。

      云亦清握着折扇,红衣被夜风轻轻扬起。她身形一晃,便从听雪主院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山脚下的小径上。

      刚才那几盅米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心口泛着淡淡的燥热。但她不怕夜路,一步迈出去,朝着集镇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算时辰差不多是戌时了。乡间的农户大多早就熄了灯歇下,只有她常去的那家老酒铺,这个时辰多半还没关门。

      她收起折扇,宽大的衣袖随步子轻轻摆动,脚步却渐渐快了些。

      和丰集镇不大,住的都是寻常乡里人,街上铺子没几家。此刻长街上黑沉沉的,两旁屋舍都熄了灯,一片寂静。远远望去,只有街道西头一户人家门外挑着一盏红灯笼,在浓稠的夜色里透出一点暖融融的光。

      云亦清嘴角浮起笑意,抬手拂了拂衣袖,快步走过去。这间酒铺门外没挂酒幡,不知底细的人路过,绝对想不到里头藏着一个酿了好多年米酒的老字号。

      她轻轻推开木门。店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光线薄薄地铺开,勉强照见屋里的陈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须老汉,正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地清点账目。老汉约莫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额上一道道皱纹深深的,刻着不少年头。

      云亦清放轻了脚步走进去,没出声打搅。她本打算等他算完手头账再开口,老汉却已经觉着有人进来了,抬起头一看,脸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意。

      “哟,后生,你又来了。大半年没见了,我还当你把酒给戒了呢。”林老汉笑呵呵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脸上的褶子随着笑更深了。

      “伯叔酿的酒,世间难寻,我怎么舍得戒。”云亦清自然而然坐下来,笑容干干净净的,半点仙尊的架子也没有,“家里存的酒喝完了,自然要来叨扰伯叔。”

      “你这张嘴啊,最会说,我说不过你。等着,我给你拿七日发酵的清米酒去。”老汉在麻衣上擦了擦手,转身往里屋走。

      “劳烦伯叔了。”

      云亦清端起桌上粗瓷茶杯,里面泡的是农家自制的土炒青,茶汤颜色偏浓。

      她轻轻晃了晃杯子,抿了一小口。微微的涩,带着山野清茶那股子香气,滑进喉咙里,刚好把米酒残留的甜腻压了下去,心口那点燥热也慢慢平复了。

      “酒来咯。还是老样子,两斤。”老汉提着油纸包好的米酒出来,笑呵呵递过来。

      云亦清接过来,道了谢,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绣钱袋递过去,里头沉甸甸三十枚铜钱。

      老汉连连摆手不肯收:“不过两斤米酒,拿去喝就是了,伯叔请你的。”

      “那可不行。今日白拿了,往后我都不好意思再登门了。”

      见他执意不肯,云亦清干脆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搁,轻快地转身就跑出了店门,怕他追出来塞回给她似的。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汉独自站在原地,拿起柜台上的钱袋,望着那红衣身影渐渐走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笑着站了一会儿,他提起门外那盏红灯笼转身回屋,轻轻合上店门。灯笼刚放上桌面,紧闭的木门忽然"咯吱"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烛火晃了晃,长长的影子斜斜落在老汉面前的桌上。

      老汉起初还以为是方才那位红衣姑娘落了什么东西,正要开口打趣。

      待到看清来人样貌,他脸上的笑意猛然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身着蓝白宗门校服的年轻男子。

      林老汉浑身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眼底慢慢泛起细细的红丝。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用力睁着昏花的眼睛,像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眼眶里那层红色越来越浓,就快要溢出来似的。

      许久许久,老汉才颤着声,艰难地挤出一句: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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