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局》未始无春

3、赏花宴 寿

　　寿宴过去不久后，今日与九姨娘用完早膳，外头突然急匆匆跑进个小厮，见人便跪下，双手奉上一封金贵的红帖子。
　　单看外封，便知来自哪里。
　　“九姨娘，宫里刚刚来帖子了，说是……给小姐的。”
　　我与九姨娘对视一眼，她面色有些重。
　　自打宫宴后，父亲便特意叮嘱了这几日不要出门，他在朝中打量皇家的意思。
　　没想到，来帖子了。

　　“拿过来。”
　　身旁的丫鬟立刻听命，将鎏金帖子呈了过来，九姨娘接过帖子，仔细摸了摸，便递给我。
　　“既是给你的，便由你打开看看。”

　　我看着帖子上飞舞的青鸟，心中不经有些凌乱。
　　展开帖子，字竟也是鎏金的，我细细读，原是太后邀京中贵女三日后赴园赏花。
　　定然没这么简单。

　　我思斟着，开口：
　　“是太后的赏花宴。”
　　九姨娘面色一变：“如今几位皇子都已至婚龄，却一个都不曾娶妻，至少没有明媒正娶。”
　　“看来，我要赴的是选亲宴。”
　　九姨娘点了点头，却不欲多说：“此事待你父亲回来后，再行商议。”

　　父亲书房。
　　“赏花宴一事，我已听说。这次怕不是赏花，是赏“人”。”
　　“原以为老皇帝是想纳你入宫，没想到是想皇子娶妃，倒是爹爹忽略了，不过一切倒也好办了。”
　　“大皇子系出贵妃，占长占贤，母族也鼎力支持，宫宴上的陈尚书便是长党一派。但这大皇子却是个文人，不争不抢，整日不是诗书便是礼乐，性格死板。”
　　“二皇子出生低微，朝堂之上无话语权，夺嫡之争注定无缘。”
　　“三皇子，太子，系出中宫。皇帝待皇后用情至深，自打皇后薨，再无立后。太子丧母后，便成了如今这般痴傻样，尽管满朝上书废太子，皇帝也没动摇。皇帝很抵触攻击太子的言辞，这也是为什么宫宴上皇帝恼火的原因。”
　　“皇帝或许想要你当这太子妃，逼谭家入局，来全他的意。”
　　“如今朝堂之上唯有这嫡长之争斗得死去活来，赏花宴不过是各家再添一个筹码。”
　　父亲坐在桌案前，一一为我分析着局势。
　　“你的身份，便是一枚巨大的筹码，势必会被各家拉拢。赏花宴虽是太后办的，六宫如今却是许贵妃在管，这两边都不会放过你。”

　　“那爹爹，朝堂之上，我们有站队吗？”
　　父亲摇了摇头：
　　“夺嫡对我来说无用，无论是谁登基，我都是首辅。”
　　好狂。

　　“此宴安心去便是，只要你不想，就没人敢逼你。我已看过赴宴名单，上面的人都可以……”
　　他话未说尽，我却已了其中意，都可以得罪……！

　　三日后，春日暖阳铺洒，春风和煦，当真是个赏花的吉日。
　　轻夏一早便为我梳妆，我选了件盈粉广袖襦裙，她给我梳了垂云髻，乌发半披。
　　她将一束珠花插入我已用了金簪银饰的发里，珠花一入，将先前被堆砌的温婉全盘打翻，添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小姐倒不适合那些俗物。”
　　轻夏一边拍掌一边说着。
　　爹爹已入朝，我与九姨娘母子用过早膳，临门前，她将一枚温润玉佩交给我，上面雕刻着“谭”。
　　“你父亲嘱托我交给你的，说是带在身上，少些麻烦。”
　　我点点头，将玉佩挂在腰间，离府赴宴。

　　入宫门时，我与轻夏分离，独自入宫，兴许是父亲不在的缘故，这次只能步行入宫。
　　我正愁着如何走，太后派来接应的人便到了，年岁不大的宫女在前头引着我。

　　宫道上，两边蔓延的红墙仿佛永无尽头，抬头时，只能见一方碧空。
　　我走得好累，但前面的宫女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身尽职尽责去了。

　　终于，走过宫道，进入廊道。
　　“你这小畜生，连这都做不好，也配在连公面前做事？给我打！”
　　没有刻意压低的尖细恶骂传来，随后是器物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光天化日，宫墙之下的腌臜事这般多。
　　走在我前头的宫女显然也听到了，停了一瞬，权衡利弊后，又带着我往前走。
　　走过一处拐角，便看清了全貌。

　　一口枯井旁，几个太监手里拿着树枝木棍正往地上蜷着的人身上打，另一太监在旁是不是踢几脚，嘴里不断恶骂着。
　　很奇怪，没有受害者的声音，只有腐烂的嘴脸和骇人的打击声，我真怀疑地上那人是不是死了。
　　“跟个死人一样，叫也不会叫。”
　　说着又重重踢了一脚，这一脚正中要害，那人依旧未吭声，却蜷缩得更凶了。

　　前头的宫女还在走，显然习以为常。
　　“住手！”
　　我不管不顾吼了出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朝我看来，打量着我，为首的太监与其余太监对视一眼，朝我走来。

　　“不知是哪位贵小姐，咋家在宫中可从未见过你呢。”
　　他一边眯眼说着，一边笑着。
　　他的眼神粘稠恶心，我有想过跑。

　　“李公公，这位是谭首辅前不久接回的嫡小姐。”
　　引路宫女显然没想到我会多管闲事，慌乱跑过来，报出了我的身份。
　　也就在这时，李公公终于看到了我腰间的玉佩。
　　他整个人凝固片刻，仿佛终于想起那么件事，但他没有惊慌失措跪地求饶，而是立刻转变为奉承之样。

　　“原来是谭小姐，前不久刚听闻你归。今日可是去赴太后娘娘的赏花宴，是咋家该死，竟让那小畜生脏了小姐的路，我马上让人将他抬开，实在对不住，奴罪该万死。”
　　他低头哈腰，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完全没给我回话的机会。
　　这样便想了事？理智告诉我这样就可以了，那人至少不会在我面前挨打了，李公公也全了我的面子，想起宫宴上那越俎代庖的太监，我更觉得可以收手了。
　　但，
　　“不必了，把他送去太医院，下次入宫，我要看到完好无损的他。他怎样，你怎样。”

　　如果就这样不了了之，那么我喊的那句反而才是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既然救人，那便救到底。
　　李公公表情凝固，看着想发作，最终生生忍了下来，咬牙：
　　“是，咋家都听小姐的。”
　　权势地位是最好用的东西。

　　看着他们将人拉走，我这才转身。
　　引路宫女擦了把汗，苦笑着，愈发小心翼翼地引路。
　　她似乎有话说，却总是欲言又止。

　　这次没过多久，便到了赏花的地点——御花园，遥遥看去，已是衣香鬓影，绛雪轩前曲水环绕，各家贵女结伴赏花。
　　名花倾国斗春光，笑拂春风染袖香。

　　“谭小姐，太后娘娘万春亭有请。”
　　刚一入园，便有人来传话，先前的引路宫女也退开，我跟着传话宫女朝万春亭去。

　　走过令人流连忘返的馨香花丛，跨过一池锦鲤，终于到了万春亭，万春亭旁万花更盛，亭内有好些人。
　　太后坐于主位，她年岁不老，面含温慈，眉目自带身居高位的沉肃威仪，银丝云髻素雅端庄。
　　太后左手边是宫宴上那位皇妃，看来她就是贵妃了，她今日穿了件紫色广袖裙，妩媚多姿。

　　周围的便是一众小姐，只是在这亭里的，怕都是些预定人选。

　　“好孩子，快过来。”
　　我刚刚行完礼，太后便笑着招手，邀我到她近旁，我走过去，原本在她右旁的一位小姐便不得不让开。
　　这位小姐不情不愿，娇俏的脸嘟着，白了我一眼。

　　她对我无礼，她敢对我无礼？

　　我刚一坐下，太后便挽上我的手，笑得慈眉善目：
　　“真是个水灵的孩子，回家这几日，可习惯？府里人待你如何？”
　　“承蒙太后娘娘关心，臣女回家一切都好，姨娘待臣女也好。”
　　“那我便放心了。”她拍了拍我的手。

　　“二表哥！”刚才给我让位坐在我旁边的人突然惊喜喊道。
　　我朝亭外看去，果见那翩翩君子携风而来，他今日穿了件青衫，墨发用玉簪束起，当真像个文人墨客。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面显难色，近至太后身前，规矩行礼：
　　“皇祖母安，母妃安。”
　　他起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看到我时愣了片刻，越发不自在，嘴里却喊：
　　“崔表妹。”

　　身旁的崔小姐立刻得了劲，娇嗔道：
　　“二表哥你可算来了，表妹在此等你很久了。”
　　晏为青耳根微红，低头：“抱歉，久等了。”

　　“好了，你们兄妹才多久没见，便这般腻歪？”
　　太后笑着打趣道，惹得郎娘皆羞。
　　看来，这是太后有意撮合的一对。
　　“为青落座吧。”

　　随后，一道玄色身影也入了亭，是太子，他今日玄冠束发，恣意而来，一张脸难掩艳色，竟然不觉痴傻。
　　他笑着来，立于人前，规规矩矩行礼：“皇祖母、贵妃娘娘。”
　　太后满意点了点头：“倒是比从前有规矩了些。哀家身旁这位是谭小姐，你们该不是第一次见，来问个好。”

　　——“皇帝或许想要你当这太子妃，逼谭家入局，来全他的意。”

　　亭内人心浮动，显然都明白了太后的用意，太子还是那幅无波无惊样，转向我，只是看了一眼。
　　“谭小姐。”
　　我顺势起身：“太子殿下。”

　　我们各自坐下，贵妃突然开口：“二殿下怎得还不来？莫不是耽搁了？”
　　“找不到二哥，肯定是去怡红院了！”
　　太子面露傻笑，一副天真样。

　　此言一出，亭内许多贵女顿时皱眉，也有笑出声的。
　　怡红院什么地方，在今日选妃场合，京中贵女云集，甚至未来的二皇子妃在场的情况下，当众揭出兄弟的不良作风。
　　真不是真傻还是存心。

　　“二弟行事不拘，许是在路上被什么绊住了脚，想来不过一会便到。”
　　“我来晚了！”豪爽的嗓音自前头传来，众人齐齐看去。

　　二皇子，一身鲜艳红衣，用发带绑发，眉眼凌厉，嘴角噙笑，放荡不羁。
　　好一派风流皇子。

　　他行礼时也不拘小格，虽然落落大方，到底不合皇家规矩。
　　太后面色不太好，没什么表情。
　　“落座吧。”

　　“皇祖母今日这赏花宴当真是百花齐放呢。”
　　他意有所指，弯起一边唇角，像登徒子一般看了看亭内的女眷。

　　“老二。”
　　太后出声警告一句，他才收敛。

　　“既然人都齐了，几位皇子去折朵各自喜爱的花吧，再选朵最喜的花。”
　　大家都心知肚明，折花赠佳人定良缘。

　　三位皇子听命起身，就近往万春亭旁的花丛里折。
　　二皇子最先折好，他选了朵鲜红的大花，花色浓稠、花瓣大开。
　　随后，他似有似无往我这边看了看。
　　上前一步，半俯身，将花殷勤递给了一位贵女。

　　“此花妖艳无双，配小姐最合适。”
　　他说得吊儿郎当，收到花的贵女受宠若惊，脸红了大半，怯生生接过。
　　太后满意弯了弯唇角。
　　看来这二皇子选了个令她满意的人选，只是刚才那一眼，他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

　　折完一朵浅白小花的太子，呆呆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转身就跑。
　　“宿雪，你去哪！”
　　“太子殿下！”
　　太后急出声制止，那人不停，满脸笑容，只转身回话：
　　“我要去送给冯姐姐！”

　　太后似乎有些气急，贵妃连忙帮她顺气，低声快慰。
　　太子心悦之人在亭外，显然不在太后预选名单之内，那傻太子竟也有这般真心相护之人？
　　太后有些懊恼看向我，我朝她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为青，你呢？”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晏为青身上，他犹犹豫豫选了好久，最终选了一朵栀子花。
　　现在不是栀子花开时，那明显是一朵早栀，含苞待放，他低头一副欲说还休样，脸颊红了大半。
　　“选好了。”

　　他踌躇不前半天，终于朝我们这边迈出一步，我身旁的崔小姐立刻坐直。
　　所有人都盯着他，我能看出，他不自在得很。

　　他走近我们身前，却是看着我，我看到那双眼里的春心萌动以及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润脸庞，缓缓地，他将那朵栀子花别在了我的耳后。
　　“满园金枝玉叶，我唯独最喜这一枝清香。”

　　全场寂静，他没按太后给他指定的路走。
　　我呆愣愣看着他眼中的羞涩与认真，这满园算计、人心诡秘染不了他半分，究竟是真的太纯还是演得太真？

　　“真是一段金玉良缘，我先前瞧着谭小姐便觉亲切，原来是与青儿太配。”
　　贵妃突然开口，打破满园寂静。
　　她当然高兴，有了谭家，夺嫡少说也多十分胜算。

　　“母妃……别说了。”
　　“行了贵妃，今日本就是邀各家女眷一道来赏个花，何必扯到什么姻缘上。”
　　太后瞬间变脸，将原本的选亲宴硬生生再说回赏花，贵妃也不恼，很给面子地认错：
　　“臣妾一时高兴过头，逾矩了。谭小姐莫恼，本宫刚才所言句句属实，我瞧着你是真心欢喜呢。”

　　我忽略崔小姐沸腾着妒忌之火的目光，朝贵妃摇了摇头：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我与众贵女一齐出亭，这才真正开始赏花，满园春色好。
　　我本来也喜欢花，乐意在园中独自走。

　　一株垂丝海棠下，花海飘扬，粉白簌簌而下，一阵脚步声自后而来，我回眸。
　　是晏为青。
　　他刚刚被贵妃留下说话，这会朝我走来。

　　他与我对视上时，只觉漫天花飞，我看到他眼中稍显迷离的光景，花下佳人，满园作衬。
　　他在飘扬的花瓣中越走越近，飘飘忽忽，仿若幻梦。

　　他在我身前停下。
　　“谭小姐。”
　　“大皇子。”

　　他突然伸手，我没躲，他玉手夹花，将一瓣海棠从我发间带出。
　　但显然这是无用的，我看着他发上同样的花满头，这花雨，怎么除得尽？

　　他复又看向我耳后的栀子花，浅浅笑了笑，耳畔染红。
　　“我今日送你花，让你困扰了，但……我是真心相送。”

　　“既是真心相送，何言困扰？”顿了顿，我再说，“我很喜欢，多谢殿下。”
　　他有些受宠若惊，双唇张了张，几番想开口又闭嘴，彻底乱了方寸。

　　“殿下！殿下！”
　　自晏为青身后突然传来几声喊，我们同时看去，本以为是叫晏为青，却看到正跑来的晏宿雪，他身后还跟着位提着裙的小姐。
　　晏宿雪在晏为青面前停下，满脸春风得意，笑意未消：
　　“大哥。”

　　他眸子一转，看到晏为青身后的我，眼神似有若无在看我的耳边，我猛然想起那里还夹着晏为青给我的栀子花。
　　这两人都比我高不少，纵使他是传闻中的傻子，这会也给我带来不少压迫感。
　　“谭姐姐。”
　　我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会喊这个称呼，一时有些错愕。

　　“三弟，这位是谭小姐。”
　　“不管，谭姐姐、姐姐、姐姐。”
　　少年突然嘟嘴，耍起无赖。

　　晏为青无奈抚了抚额，这位太子还真是有点可爱，我笑着摇摇头。
　　“殿下。”先前一直追在晏宿雪身后的那位小姐也走近了。
　　她身着水蓝色纱裙，只简单绾发，斜插珠花，端的是小家碧玉，我注意到她发上那朵晏宿雪摘的小白花。
　　她对我们福了福身：“大皇子殿下。”她琢磨片刻，悄悄看我一眼，“谭小姐。”

　　晏为青点了点头，“冯小姐如今难得入宫，宿雪定然欢喜得很。”
　　冯小姐抬眼看向晏宿雪，随后才说：“承蒙太后娘娘厚爱，臣女这才有机会再见太子殿下。”

　　她便是晏宿雪口中的冯姐姐？看着确实无害。
　　“那你们去吧。”
　　“回头见，大哥，谭姐姐。”
　　冯小姐眼中不可置信凝固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行礼告退。

　　“三弟身边没什么玩得来的，除了这位从小就在他身边冯小姐，只是后来冯小姐年岁渐大，不宜留宫，两人便少有见面了。”
　　晏为青说这话时带着惋惜与哀怜。

　　一位痴傻的太子，没有强悍的支持，怎么坐得稳？皇帝大概也是这般想。
　　今日这花虽然送到了冯小姐手里，但看太后的态度，并不想配冯小姐。
　　只愿有情人——
　　“天不负。”

　　我与晏为青再赏了会花，再与众人一道拜别太后贵妃，便各自打道回府。
　　正走过锦鲤池上断桥，两边石栏矮小，方便饲鱼，我朝池水里看，这水不浅，只能偶尔窥见一尾鱼。

　　猛地，后背传来强推力，小腿磕上石柱，我顿时失了分寸，摇晃着往前坠去，天旋地转，“砰”一声落水。
　　无数的水灌入我的肺腑胸腔，我本能挣扎。

　　“崔姝！”
　　“救人啊！”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纷杂的喊叫声隔着一层水传进我耳中，我却再也无心思辩。

　　周围的水层被搅动，就在我感觉浑身快要脱力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拖着我往岸边走。
　　近岸时，那人猛地一拉，我终于上岸，眼前一片模糊，跪趴在岸边疯狂吐水。
　　我现在一定很狼狈。

　　很快，众人围过来，有丫鬟给我披上了披风，将我搀扶起来。
　　“崔姝，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这宫中放肆。来人！将谭小姐带回永乐宫。崔姝扣下，此事上报陛下。”
　　“娘娘我错了，娘娘求您放过我，姑母，姑母，你帮帮我呀，姝儿知错了……”

　　我被宫人扶着走，起身时，我终于看清，另一个满身水的人是二皇子，他随意支起一条腿，红衣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
　　我开不了口，来不及道谢。
　　宫道半路，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