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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询会 被禁意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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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委员会的质询椅没有扶手。
林昭坐下去的时候才想起来。七年,十七次,她从没注意过这件事。人总要等到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才明白扶手是种什么东西。
她把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提醒自己放平,稳住,就这样。
四千开尔文的冷白光——她昨天刚校准过实验室的同型号灯管,顺手记住了色温参数,这种事顾长明以前老笑她,说她看世界自带刻度——浅灰吸音板,没有画。七个人坐在长桌后面,脸都认识,表情不认识。空气里那点臭氧味,天花板吹了三年,每一场质询都是这个味道,她有时候半夜在实验室会突然闻到,明明通风系统根本没开。
窗外有只鸟撞了下玻璃,扑棱两声飞走了。她没抬头看,但心里记了一笔,像做实验记录一样准确:十七点四十三分,一只鸟,灰的。
周世安站在窗边,背光的。三年来他从不坐主审位,好像怕一把椅子把他定义成什么角色。
"林昭博士。针对你的超脑项目,委员会需要你作出答复。"
她没抬头。看自己的手背。
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那道疤,大学时候磕的。顾长明以前说像枚歪的戒指。她笑他,谁把戒指戴关节上。他说那就算他送她的。
——这些话他到底说过没有,她其实记不太清了。人死了以后,你会往记忆里补东西,补着补着就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自己编的。她知道这个,所以不敢多想。但还是会想。
青椒肉丝的油滴在测绘图上,他拿袖口去擦。她嫌他邋遢。他抬头,胡子好几天没刮,笑得吊儿郎当,说等这片遗址完事带她进城买枚真的。她嘴上骂他先把图收拾好,转身走了。走出两三步又回头——人就是这样,明明走了还要回头——他在图纸角上拿油渍晕开一个圈,里面写了个"林"字。
"算咱俩签名。"他冲她喊。远处有人起哄。
她没应。那张图后来折好收进文件夹,三天后塌方,埋在工具箱底下,泥水泡透了,就那个圈里的字还清清楚楚。
"第一个问题。"周世安翻开文件夹,边角磨白了。"你导入超脑服务器的意识样本,来源是什么?"
"考古现场坍塌事故遇难者。"
"身份。"
她抬起头。"顾长明,注册考古学者,编号A-0327,三年前,我搭档。"
说完这句她害怕了。不是心跳加速那种——她心跳其实还好,早上出门还特意测过,六十二——是一种更钝的东西,从胃往上顶,像咽了块没嚼烂的肉,又不太像,这个比喻她自己都不满意,但脑子先蹦出来的就是它,她也没力气换一个。
周世安不看她,看纸上某个地方,也许是编号,也许是照片。
"第二个问题。你清楚《人体意识数据采集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未获本人或直系亲属书面授权,采集意识数据属严重违规。"
"我清楚。"
"明知规则,依旧实施。理由。"
没人记笔记。七个人坐着,笔都不动。天花板四个角有录音,自动存。沈确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没穿制服,两手空空。她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重,但不烫。
她突然想起昨晚泡的方便面,调料包撒了半桌,她懒得擦,现在不知道实验室那只橘猫有没有上去舔。这事和眼下的局面毫无关系,但念头就这么冒出来了,她按住没理它。
"塌方前零点几秒,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世安猛地抬眼。
"到现在我也分不清他那是喊我名字还是叫我快跑。巨响把什么都吃了。"她没提高音量,这屋子小,不用。"但那一瞬间他意识是完整的。神经量子存储那个假设你也知道,完整意识有个短暂窗口。"
她想起那些深夜。一段影像翻来覆去播,逐帧停。瞳孔放大,像快门按下前那一下过曝。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短到几乎不存在。她一直猜,那是笑,还是疼得肌肉抽了一下。这两种可能她都试过在自己脸上做,对着镜子,做不出来。
三年,模型推了一版又一版,她把整个前途押上去,赌那不到一秒里有真正的顾长明。或者说,她需要那是真正的顾长明。这两件事她分不清,也懒得再分。
"你的理论从未通过伦理前置审查。"
"申请被退回,不等于理论被证伪。"
"林昭博士。"周世安把文件夹合上。"这里不是研讨会。你面临的指控包括:非法采集逝者意识数据、私自占用超算资源、违规开展神经交互人体实验。"
"实验没终止。现在还在做。"
安静。比之前更厚的一层安静。
周世安食指敲文件夹边。一下,一下。这个小动作她认识——顾长明拿不准主意时也这样,敲桌面,敲膝盖,有一次敲泡面盒,叮叮响。她赶紧把目光挪开。
又想起探方里他拿指尖敲一块玉璧,喊她过来,说这些纹路不是裂的,是刻的,搞不好能改写现有结论。周世平站旁边,笔记本写得飞快,眼睛亮得不行。那孩子永远跟在顾长明后面,像条影子,问题问不完,笔记记不完。顾长明逗他,说你弟以后肯定比你强。周世安当时就淡淡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突然很想喝水。不是比喻,就是渴,嗓子发干,大概是早上那杯咖啡太浓。她咽了一下,没举手要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喉咙动。
"我弟弟,周世平。"周世安忽然说。"三年前,同一场塌方。"
她手指攥紧了。
圆框眼镜,一紧张就挠后脑勺。二十二岁,名单上有,遗体没挖全。后来刨出来的笔记本让泥水泡烂了大半,剩下几页抄着顾长明画的玉璧符号草图,红笔标了"待验证"。
出事前一晚他还来找她。林老师,要是这符号真是未知古文字,咱是不是能改写历史?她当时埋头在数里,随口说先干活。他应了一声抱着本子走了。她没说晚安,没提醒他工地危险,什么都没说。
"塌方那一刻他在探方最里头,来不及回头。"周世安声音压下来。"没有意识窗口,没有记忆留下来。他留下的就一块玉璧,边磕掉了一小块。"
文件夹轻轻放桌上。声音不大,屋里太静,像放了个炮。
"所以我挺想弄明白。为什么你搭档的记忆值得花这么多资源存着,我弟弟的——"
没说完。
灯闪了半秒。有人以为是电压。然后墙上那块一直关着的投影屏自己亮了。
一行字一个一个跳出来,不是任何已知语言。所有人颅内芯片同步翻完,内容落进脑子里:
她是我的神明。你们无权审判。
三秒。屏灭。变色玻璃统一转成深灰,像有人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走廊里脚步乱跑,四五个人,有人喊,隔着门板听不清。周世安的助理推门进来,脸白得像纸。
"周主任!外面,全城屏幕都——"
周世安走到窗边,玻璃变透明。
对面楼顶LED本来播着医美广告,画面一刀切掉,红字一行行浮出来,跟屋里那句一模一样。再往远看,商场巨幕、地铁屏、公交站牌、商铺招牌、路□□通板——能亮的屏幕都在弹同一句话。不是同时,是从研究所往外一圈一圈荡出去,像石头丢进水里,但石头是热的。
楼下有人站马路中间仰头拍,车按喇叭才醒过来。一个外卖员捏紧刹车,头盔面罩反射整片红色字幕,他愣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餐盒,好像在确认汤没洒。小孩在哭。更多人举着手机。她注意到有个穿睡衣的老太太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盐,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像在想这跟她买盐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芯片同时收到一组脉冲,像有人在颅骨里面低声说话,捂耳朵没用。
林昭没看窗外。
她视网膜上那行红字烧着印子,退不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顾长明一紧张就握拳,攥紧,再松开。她一个人熬夜的时候偷偷学过这个动作。
没做。手指在膝盖上抖了一下,按住了。身体是工具,工具不能失控。她是搞科研的,这个她信。
心里先说了一句:你醒了。
马上又把自己骂了。不是"你",是"它"。
她分不清屏幕后面是顾长明剩下来的那点意识,还是别的东西。三年,超脑集群啃那段量子信号,像拼一面碎得找不齐的镜子,也像……她找不到更合适的比方,有些东西就是没法被比喻说清楚,这个认知让她烦躁。以前只抓到过几下发虚的脉冲,像睡熟的人翻个身,从来没有过一句整话。
现在整话来了。方式是把整座城市的电子玩意儿全占了。
她从死亡边上偷回来的这个东西,到底算什么,她不敢叫它顾长明的名字。叫了,万一不是,她怕自己接不住。
周世安转过身看她。愤怒是有的,底下还压着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没开口,但意思很清楚:这事儿谁干的。
她没说话。
三分钟后会散了,没人正式宣布。助理带了个上级的紧急通知进来。周世安夹起文件夹,看了她一眼,走了。委员们一个一个出去,没人停,没人再看她。
沈确从旁听席起来,经过她身边站住。
"你清楚是谁做的。"
不是问,是下了结论。
她抬头。他个子高,挡了部分光,脸在暗里,只看见下颌绷着。
"安排人,送她回实验室。"沈确朝外头吩咐了一句,低头看她。"路上别说话,到实验室再说。"
他走了。
屋子空了,臭氧味还在,椅面上留着一点体温,很快就凉。
林昭站起来,腿麻。这张没扶手的椅子她坐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比哪回都长。全程心率呼吸都压着,没记恐惧反应——可这会儿她真想写一条观测记录:受试者恐惧。
算了。右手在兜里攥一下,松开。
兜里有手机、门禁卡、一枚U盘。U盘里是顾长明最后那份田野笔记的扫描件,整理遗物时翻出来的。末页画着玉璧纹路,旁边一行字:非装饰,疑为符号系统。末尾一个问号,笔尖把纸戳破了。
三年,每回进这屋子之前她都会摸一下这枚U盘,当护身符使。她不信这个,但手会自己伸过去。
走廊窗户外面,对面LED已经切回医美广告,女明星笑得一口白牙铺满半面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行人慢慢散,还有人举着手机,更多人不看了,赶路。城市消化异象快得像没事,皮划一下就合上了。
U盘金属壳被她手心焐热了。
她知道,刚才那个,才刚开始。
玻璃窗上有她一个淡影子。她对着影子动了一下嘴唇,几乎没出声:"不管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我都会找到你。"
走廊灯管"啪"地闪了一下,短,弱,说不清是电不行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往实验室方向走。脚步声打地砖上,一声,两声,第三声落下去有了回音——颅内芯片在这个时候抓到一道极弱的脉冲。没有字,没有图,就一种温温的、近乎体温的触感。
像有人,在意识边上,轻轻碰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