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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猫就得吸猫薄荷 ...

  •   那颗抹茶的被她捏起来,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姜至把杯子搁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在桌沿,摆出一副在办公室里跟人对答的样子。

      “婚姻法这个东西,你比我熟。”

      “国内不认同性婚姻。一夫一妻。婚姻是自由意志结合,受国家法律保护。”

      他把这三句说完,语速跟报公式一样。

      “所以你想跟向一叶结婚,法律上面,一条都过不去。”

      “咔嚓——”。

      那颗抹茶马卡龙在她指间碎了,落在桌面上碎屑掉在她袖口上。

      姜至看着她的手,指节还捏着,没松。

      她的眼睛变了。

      先是困惑——那种做完一整套演算发现答案跟标准答案不符的困惑。然后是焦虑,眉心往中间收了收,最后那个是气,很干净的气,不冲他,也不冲法条,就是在那儿烧着,没有出口。

      半晌,时月抬头。

      “那这就是错的。”

      “我没错。”

      姜至没接话,只是把桌上那块马卡龙的碎壳用食指拨到一边。

      她说“这就是错的”,不是说“我理解错了”,是说规则错了。

      十八岁的人说这个话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真的在往里算。

      她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卡在喉咙那儿又咽回去了。姜至不问,她要是自己说出来,那才算数。

      纸箱里煤球拱了一下毛巾,发出一声很短的叫。

      “碎了那个别吃。”

      他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了个碟子过来,把碎的那几块收进去。

      “我再给你拿一个抹茶的。”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是十一月十二号下午。

      宋乔在一班门口贴了通知,还在群里发了两遍语音:高三第一次期中家长会,周日下午三点,必须直系亲属到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概不认,谁家糊弄我,我就打电话到他单位去。

      姜至四点二十从教研组出来,往办公室走。楼梯间那扇窗户没关,风灌得挺凶。

      他上到二楼半,听见了声音。

      时月坐在楼梯拐角那级台阶上,手机贴着耳朵。外放没开,但那边的声音很清,隔着两米也听得见,电话那头,是长年在会议室里说话的人才有的音量控制,冰冷,务实。

      “必须直系亲属?”

      时姝的声音很冷。

      “你考虑过你的所属环境和手握资源吗?有进行过资源整合吗?办法总比困难多,你梳理清楚再来。”

      然后是挂断的提示音。

      姜至站在楼梯上没动。

      时月垂着头坐在那儿,手机还捏在手上,屏幕已经暗了。楼梯间的采光很差,下午四点二十的光从那扇小窗斜进来,只够照到她膝盖那一块。

      她刚才那通电话,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我需要你来”,她只问了一句能不能来。

      他往上走了两步,鞋底在水磨石上蹭出一声。时月没抬头。

      他就走过去了,没有停。

      十秒钟以后,302的门被推开。

      时月站在门口,肩膀上还带着楼梯间那股冷风。

      “姜老师,你妈得给我开家长会。”

      姜至手里的红笔停在一张卷子上。

      他在这间办公室听过学生说过一千种要求,要求换座位,要求不通知家长,要求周考请假去看牙,没有一个是这个句式。

      “……什么?”

      时月已经走到桌前了,伸手抽了一张草稿纸过来,从笔筒里拿了支笔,坐都没坐,站着就开始往上写。

      那个姿势他见过,上回她在这张桌子上算七百分,也是这样胜券在握。

      “咱们俩有婚约。”

      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行。

      “婚约在双方家庭之间成立,你妈是你的直系亲属,你是我的婚约方。”

      第二行。

      “婚约方的直系亲属,在亲属关系图谱上纳入我的亲属行列。”

      第三行,时月在下面划了两道线。

      “你妈就是我妈,算直系。”

      姜至看着那张纸。

      那个推演在数学上是通的,符合逻辑,但在民法上是一堆废纸。

      婚约在国内不产生任何法定亲属关系,这个她比谁都清楚,但她的思维里,逻辑比法条重要,她硬要这么算。

      她把宋乔那句“必须直系亲属”当成一道题,她算了十秒钟,算出来一个他妈。

      他把红笔放下,往椅背上靠。

      “时月同学。”

      “婚约在国内不产生任何法定亲属关系,你写的这三行,宋乔看不懂,但是法条绝不允许。”

      时月抬头看他,眼睛很亮,是做完题等着对答案的亮。

      “但逻辑上是行得通的。”

      姜至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抬起头,语气转成了一种他很熟悉的调子,类似于时姝在电话里那个调子的低配版,像是谈判,又像命令,她在无意识地学。

      “周日上午不上课。”

      “我明天要提前见见我妈。”

      姜至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

      十一月的C市,四点半以后光就散得很快,操场那边亮起了两盏路灯。

      他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拈过来,看了那三行字,把它对折,塞进了自己那摞文件的最上面——跟九月二十六号那张放在一起。

      “我妈是C市人。”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松下来了。

      “她那个人,你要去见她,穿校服可以,但你得提前知道三件事。”

      “第一,她泡的茶你要喝完,第二,她问你话的时候你不要抢答。第三——”

      他停了一下。

      “她要是问你‘你觉得呢’,你别接,你就说你还在想。”

      “那句话我至今都没接明白过。”

      周六晚上八点,那通电话本来是雷打不动的例行汇报。

      姜至坐在1204的沙发上,煤球在他脚边啃一根逗猫棒的绳子。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见那边紫砂壶盖被掀起来的声音,还有他爸那句慢悠悠的“喂”。

      他愣了两秒才开口:“爸,明天,我往家里带个人。”

      “嗯。”

      “……学校家长会要直系亲属。得我妈去。”

      那边是一声很响的“噗——”,茶水喷在什么东西上,接着是茶杯磕到木头的动静。

      “什么玩意儿?”

      姜至把事情压缩成了四句话,转学生,学籍表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的,母亲长年在国外,周日下午三点家长会,她在楼梯间打了个电话。

      讲到最后那一段,他复述了时姝那句原话——所属环境,手握资源,资源整合,办法总比困难多。

      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我就知道是她!”

      姜恒之的声音一下就拔起来了,“大的不敢来,骗小的来探路!”

      姜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爸,你这话——”

      “来就来嘛。”

      那边的语气忽然又落回去了,落得很稳,还带着点从鼻子里出来的哼笑。

      “从前你老子就赢了,还怕个小的不成?”

      从前,什么从前。

      她妈九月听到婚约两个字就翻脸,他爸这会儿在讲赢。

      “你们跟时家——”

      “怕什么?”

      姜恒之把他的话又压下去了,这回压得毫不客气,语气里全是志得意满。

      “家里猫薄荷吸引猫,又怎么着呢?”

      “养猫薄荷的还得是我!”

      电话那头“咔”地就断了。

      姜至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半分钟,煤球把那根绳子拖到他脚背上,仰头叫了一声。

      周日下午两点五十,车停在九仰云台的院门口。

      十一月的九仰云台比城里冷两三度,风从坡上往下灌,玻璃温室的顶上蒙了一层雾,时月从副驾下来的时候,穿的是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成绩单卷成一个筒,捏在手里。

      季南枝在会客厅,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豆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梳得很整,手上什么首饰都没戴。桌上摊着一副围棋,黑子刚落,白子那边还空着。

      “坐。”

      她说得很轻,抬手指了指对面那张沙发。

      姜恒之从廊下走进来,手里端着紫砂壶,先给姜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铁观音的香气冲出来,带着点炒过的火气。

      季南枝站起来,从旁边那个矮柜上取了一只白瓷杯。

      姜至看着他妈的手。

      她没有用紫砂壶。她从柜子里拿了另一个小罐子,撬开,拈了一撮出来,那是深褐色的碎叶子。烧水壶里的水她放了大概二十秒才往里注,注完,把杯子推到时月面前。

      红茶。

      姜至端着自己那杯铁观音,没喝。

      铁观音生涩,第一泡呛人。她泡了很多年,姜恒之喝这个喝了很多年。她给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儿泡红茶,还等水凉了二十秒。

      这个人在慈善晚宴上能记住全场人的名字,她记得住谁不喝什么。

      时月捧着那杯红茶,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然后姜至看见她往季南枝那个方向挪了半寸,把手里那卷成筒的成绩单递过去。

      季南枝接过来,看得很仔细,从上往下一行一行走。她看到语文那一栏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

      “嗯。”

      她把成绩单折回去。

      “还不错,跟时姝成绩差不多。”

      时月捧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姜至看见她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听到一个可以比对的数据出现时的反应,她把杯子往桌上放,放得有点急,“我语文能考98。”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姜恒之那边的紫砂壶盖一响就能盖过去,但那句话的后半截,时月说得很清楚。

      “她考不及格来着。”

      季南枝笑出声了。

      那不是她在晚宴上端着香槟的那种笑,是从喉咙里一下没绷住的那种,笑完了她还咳了一声,抬手把开衫的袖口往上抻了抻。

      姜至端着杯子的手一动没动。

      她妈上一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不太记得了,他妈没这么笑过。

      季南枝把笑收住了,转过来看着时月,脸绷了起来,绷得很正经。

      “我觉得也是。”

      然后她把头往小姑娘那边侧了一点,声音压下去,压成一种只在两个人之间流通的音量。“但你不要跟她说。”

      “这是我跟你的秘密。”

      时月的眼睛亮起来了。

      她往季南枝那边又坐近了一点,这回不是半寸,是整个人往左边挪了一格,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放心。”

      “我不会告诉她的。”

      姜恒之叹了一口气。

      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舒展,把紫砂壶放到茶盘上,站起来,一只手搭到姜至的肩膀上,往门口那边推。

      “走嘛。”

      “小猫吸上猫薄荷了。”

      姜至被他推着往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会客厅里,他妈已经把那副围棋往边上挪了,正在把时月的成绩单摊平在茶几上,手指点在语文那一行。她歪着头往那边凑,那杯红茶被她端在手里,喝了一小半。

      风从廊下穿过去,温室那边的玻璃门被吹得响了一下。

      姜恒之把他拽到院子里,回手把那扇门带上了。

      “爸。”

      姜至把手插进外套兜里,站在坡上那株没剩几片叶子的三角梅旁边。

      “昨天电话里,你讲‘从前你就赢了’。”

      “赢的是什么。”

      姜恒之没答,他弯下腰,去看那盆三角梅根部的土,用手背碰了碰。

      “土干了,你妈这两天没来浇。”

      “爸!”

      姜恒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往会客厅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眼。

      “你妈今天泡的是滇红。”

      “她那个罐子在柜子里放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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