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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场蓄谋已久的“偶遇” 一场蓄谋已 ...


  •   2012年,宜市的秋天来得特别迟。

      九月底了,香樟树的叶子还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谁在头顶摇了一把碎银子。宋清如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扭来扭去,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侧了侧身,余光扫到斜后方隔了两排的那个位置。

      空着的。

      开学两周了,那个座位一直空着。班主任说有个转学生要来,但迟迟没到。宋清如没太在意,她自己的事已经够多了——从初中升高一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周笑整天在她耳边念叨"你什么时候谈恋爱",她妈每天晚上打电话问她吃了没。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有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宋清如也回头了。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后门走进来。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干净,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站在讲台旁边比班主任还高了半个头。

      "大家好,我叫陆淮征。"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笑,"以后跟大家一个班,请多关照。"

      宋清如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盯着讲台上那个人的脸,脑子里嗡嗡地响。

      不对。这个人她认识。

      她记得这张脸。虽然过了八年,虽然眼前的少年比记忆里高了太多、肩膀宽了太多、声音也变了——但她记得。

      她记得七岁那年夏天,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有个男孩蹲在地上帮她捡摔碎的玻璃弹珠。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颗捡起来,放在她手心里,说:"你别哭啦,我明天再给你买一包。"

      她记得他搬家那天,她趴在二楼窗户上往下看,他站在楼下的面包车旁边,仰着头冲她喊:"宋清如!我还会回来的!"

      她说:"骗人!"

      他说:"我不骗人!"

      然后他钻进了面包车,车窗摇上去,那辆车越开越远,她趴着窗户哭了一整个下午。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宋清如。"周笑用胳膊肘捅她,"你发什么呆?新同学挺帅的,你看傻了?"

      宋清如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盯着讲台上的人看。陆淮征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顿了一下,嘴角那一丝礼貌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重新舒展开。

      他移开了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班主任安排他坐那个空了半个月的位置——宋清如斜后方隔了两排。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宋清如低着头假装在翻书,但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干净的,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那味道她也记得。小时候他妈妈洗衣服用的就是这种洗衣粉,每次他来她家玩,身上都是这个味道。

      她攥着书页的边角,呼吸有点乱。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后脑勺上,像羽毛一样轻,又像夏天的风一样热。她不敢回头。

      下课铃一响,她就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喂,宋清如。"

      有人敲了敲她的桌角。声音就在头顶上方。

      她装死。

      "喂。"

      那人又敲了一下。她没办法了,只能抬起头。

      陆淮征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农夫山泉,瓶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特别,但那双眼睛里有光——她认得那个光。八年前他趴在面包车窗口冲她喊"我还会回来的"的时候,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你的。"他把水放在她桌上。

      "……我不渴。"

      "那你渴了再喝。"

      他说完就走了,回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清如盯着桌上那瓶水看了很久。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翻过来,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哭包,我回来了。"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迅速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塞进笔袋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甜的。农夫山泉,有点甜。

      小时候她家门口就有个小卖部,她每次放学都要去买一瓶农夫山泉。陆淮征那时候总笑她:"你喝水还能喝出甜味来?"

      她说:"就是甜的!你不信你尝尝!"

      他真的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说:"没味道啊。"

      她瞪他:"你味觉有问题。"

      他就笑,把水还给她:"行行行,你说甜就甜。"

      那些事过去八年了。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课间操的时候,宋清如故意走慢了一些,落在队伍最后面。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的校服袖子。

      "跑什么?"

      陆淮征从楼梯上面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路。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去操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清如被他堵在墙角,抬头瞪他:"谁跑了?"

      "你。"他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刚才下课的时候你假装睡觉,现在做□□又走在最后面——你不是在躲我?"

      "我躲你干嘛?"

      "那我怎么知道。"他耸了耸肩,"可能是你小时候哭得太多了,不好意思见我。"

      "陆淮征!"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才哭!"

      他没躲,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说:"你长高了。"

      "废话,都多少年了。"

      "眼睛也大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差点没认出你来。但是看到你桌上那本《世界童话精选》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宋清如愣了一下。她桌上确实放着一本《世界童话精选》,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书,翻得都卷边了,高考复习也没舍得收起来。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他说,"你以前老让我给你读《丑小鸭》,读到第三遍我才发现你根本不听,你在偷偷啃西瓜。"

      "那是因为你读得太难听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读?"

      她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她喜欢听他读。因为他念"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的时候,声音会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因为那时候她觉得,只要他坐在她旁边读故事,西瓜就特别甜。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别开脸,"因为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求你。"

      陆淮征笑了一声,没拆穿她。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开下楼的路,但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宋清如。"

      "干嘛?"

      "你有没有想我?"

      她的脚步顿住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远远地传过来,节奏松散而轻快。她背对着他站着,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又轻又热,像小时候夏天午后的阳光。

      "……没有。"她说。

      "骗人。"他声音里带着笑,"你每次撒谎耳朵就会红,你自己不知道吧?"

      宋清如猛地伸手捂住了耳朵。

      身后传来陆淮征憋不住的笑声,然后是他走下来的脚步声。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可是我想你了。我回来了。"

      然后他大步走了,头也没回。

      宋清如站在楼梯拐角,捂着耳朵,手指下面烫得像要烧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盖过了广播操的音乐。

      那天下午,她翻开笔袋,又把那张便利贴拿出来看了一眼。"小哭包,我回来了。"七个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小时候写的字一模一样——"热"字中间那个"丸"还是少一点。

      她把便利贴重新折好,夹进了语文课本的最后一页。那页是《孔雀东南飞》,"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她在"磐石"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晚上回家,宋清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名字——"小陆"。那是她小学毕业之前存的,八年前的号码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电话竟然还没换?"

      发完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把手机吞下去。谁知道那边是不是换号了?八年了,谁会留着小学同学的号码?

      她正要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屏幕亮了。

      对方回了一条消息:"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又进来一条:"我在教室里的时候就想找你说话了,但我怕你不想认我。毕竟你小时候哭鼻子被我看见过很多次。"

      她咬着嘴唇打字:"你才哭鼻子。"

      "我哭过一次,你哭过四十七次。我都数着呢。"

      "你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第一次是你摔碎了弹珠,第二次是你妈妈不给你买冰棍,第三次是我搬家那天——"

      宋清如盯着屏幕,眼睛忽然有点酸。那天她趴在窗户上哭了一整个下午的事,他竟然还记得。

      "你搬家那天我根本没哭。"她嘴硬。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陆淮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清如,那天我也哭了。面包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才敢擦眼泪。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沙子进眼睛了。"

      宋清如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她窝在被子里,眼泪淌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回了一条文字消息:"那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回来?"

      "我家搬到北京去了,很远。"他说,"我跟我妈说过好几次想回来看你,她说太远了,等高中毕业再说。"

      "那你现在怎么回来了?"

      "我爸工作调回来了。"他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宋清如,我转学的时候特意选的你们学校。我查过了,你在一中高三七班。"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窗户上,细细密密的,像谁在轻声说话。

      "陆淮征。"她打字。

      "嗯?"

      "那瓶水,你明天还放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在笑,笑得又轻又暖:"放。明天早上,老位置,农夫山泉,有点甜。"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掉灯。黑暗中她弯着嘴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怕笑出声被隔壁的妈妈听见。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暴雨天她没带伞,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发呆。陆淮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举着一把特别大的黑伞,蹲在她旁边说:"走,我送你回家。"

      那把伞很大,两个小学生躲在下面绰绰有余。他非要给她撑,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得湿透。她问他冷不冷,他龇着牙说"不冷",结果第二天就感冒请假了。

      她跑去他家看他,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鼻子红红的,还在逞强:"我没事,我就是……打了个喷嚏。"

      她拆穿他:"你打喷嚏能打出三十八度五?"

      他就不说话了,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那天她坐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下午。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很长,鼻尖还是红的。她偷偷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她把手缩回来,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那时候她九岁,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生病,不想让他搬家,不想让他有一天消失不见。

      可是后来他还是走了。

      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直到今天早上,他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陆淮征"——她手里那支笔掉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隔了八年也还在。

      她给周笑发了条消息:"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时候的邻居吗?"

      周笑秒回:"那个叫小陆的?他不是搬家了吗?"

      宋清如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来,打了一行字:"他回来了。"

      周笑发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句:"哪个他?不会是你们班今天那个转学生吧?"

      宋清如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心里有一个地方亮了,暖融融的,像八年前那个夏天午后的槐树底下,有一个男孩蹲在满地玻璃弹珠中间,抬起头冲她笑。

      "别哭啦。"他当时说。

      "我明天再给你买一包。"

      他把弹珠一颗颗放在她手心里,她的眼泪挂在脸上没擦,但忽然就不想哭了。因为他说"明天"——那时候的明天总是有的,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永远不会断。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明天"隔了八年。

      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如到教室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桌上。

      一瓶农夫山泉,静静搁在桌角。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翻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的也甜的。"

      她笑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

      她回过头,斜后方隔了两排,陆淮征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像偷偷做了什么好事怕被发现的小孩。

      宋清如收回目光,把那瓶水端端正正摆在桌角,跟昨天那瓶并列放着。

      两瓶水,两天的便利贴。

      她心里想的是:他到底攒了多少瓶水要送?八年的,是不是都要补上?

      如果是的话,她等着。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谁在头顶摇了一把碎银子。2012年的秋天,宋清如十七岁。

      她坐在窗户边上,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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