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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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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丙午潮图
庙会的喧嚣,在晨光熹微时便已初现端倪。
尽管时值正月,天气寒冷,但东埔镇一年一度的“开海祈福庙会”是本地最重要的节庆之一,尤其对以海为生的渔民和船家来说,更是祈求一年风平浪静、鱼虾满仓的关键仪式。天色未大亮,镇中心几条主要街道已是人声鼎沸。摊贩们早早支起摊位,售卖着香烛、纸钱、各色糕饼甜粿、海鲜干货以及各种小玩意儿。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线香的烟雾和海风特有的咸腥味。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戏班子吊嗓子和锣鼓试音的声音,更添了几分嘈杂。
邱尚广和黄美萱混在逐渐增多的人流中。黄美萱换上了一身姑祖母找来的旧衣服,深蓝色碎花布衫,黑色棉裤,头发也按照本地中年妇女的样式简单盘起,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遮掩过分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赶早市的寻常妇人。邱尚广也换了件半旧的对襟褂子,戴了顶破草帽,背着个竹编的筐,里面放了些香烛和供品作掩护。两人都微微佝偻着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姑祖母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去庙会采买些东西,顺便探听消息。她叮嘱两人,祠堂就在镇子东头,靠近海边的高地上,白墙黑瓦,飞檐翘角,目标明显。平时有两个林姓的青壮轮流看守,但今日庙会,祠堂也要准备祭祀,人手可能会调动,尤其是上午,是最佳时机。
“记住,祠堂正门肯定有人。你们想办法从西侧的小巷绕过去,那边有个堆放杂物和柴火的偏院,墙比较矮,也偏僻。翻进去后,避开前院和中庭,直接往享堂方向去。享堂后面,供奉历代祖宗牌位的神龛左侧,有一幅巨大的‘海晏河清’木雕壁画,我姐姐血书里说的‘享堂后’,很可能指的是壁画后面有夹层或者密室入口。‘东北伤’,你们自己小心判断。”临行前,姑祖母压低声音,再三嘱咐,“动作要快,不管找没找到东西,最多半个时辰必须出来。庙会虽然热闹,但林国栋那老狐狸未必不会派人盯着祠堂。还有,祠堂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你们自己机灵点。”
此刻,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向镇东移动。越靠近祠堂方向,人流相对稀疏一些,但沿途的巡逻的、或明显是林姓族人面孔的青壮似乎也多了起来,他们虽然也在参与庙会,但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人群。
邱尚广悄悄拉了拉黄美萱的袖子,示意她转入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巷子僻静,与一墙之隔的庙会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两人加快脚步,七拐八绕,避开了几个在巷口闲聊的闲汉,终于来到了姑祖母所说的位置。
这里已是镇子边缘,一道斑驳的、爬满枯藤的高墙矗立眼前,墙头覆盖着黑瓦。墙内,能看见祠堂建筑高大的屋脊和飞檐。墙外,是一小片荒弃的菜地,堆着些破渔网、烂木桶和枯草。西侧,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用几块破木板钉成的小门,虚掩着,旁边堆着小山般的柴垛,正好遮挡了来自道路方向的视线。
邱尚广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无人,示意黄美萱跟上。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闪身进去,黄美萱紧随其后,然后迅速将门掩上。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偏院,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碎石,墙角生满杂草。院里堆放着更多朽坏的木料、破损的陶缸和一堆堆晒干的、散发出浓烈海腥味的渔网。正对着的,是祠堂主体建筑的侧墙,墙上开着一扇紧闭的、糊着陈旧窗纸的菱形木窗。
两人屏息静听,前院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有人在准备祭祀用的香案和供品,但偏院这里寂静无人。邱尚广指了指侧墙不远处一个月洞门,那里应该是通往中庭的。他们需要绕过中庭,直接去往后面的享堂。
贴着墙根,借着杂物的掩护,两人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很快来到月洞门边,偷偷向内窥视。中庭是一个方正的天井,青石板铺地,中央有一口石栏围着的古井。此刻天井里无人,但对面连通前厅的廊下,能看到人影晃动,有人正在搬动桌椅。
时机正好。邱尚广一拉黄美萱,两人迅速穿过月洞门,贴着天井另一侧的廊柱阴影,快速向后方移动。穿过一道雕花门洞,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更为幽深、肃穆的殿堂。
这就是享堂了。
比起前厅和中庭,享堂显得更加高大、昏暗。阳光从高高的、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陈年的香火和木头气味。殿堂正面,是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深黑色神主牌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屋顶的高度,上面镌刻着林氏历代祖先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鎏金的字迹仿佛无数只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牌位前是长长的供桌,摆放着香炉、烛台和几盘干枯的水果。供桌两侧,矗立着两尊面目模糊、彩漆剥落的神将泥塑。
而在神主牌位墙的左侧,果然如姑祖母所言,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木质浮雕壁画。画面内容是传统的“海晏河清”祥瑞图——波涛平静的海面,跃起的鲤鱼,飞翔的仙鹤,祥云缭绕的蓬莱仙山。雕刻工艺精湛,虽然年代久远,有些地方的漆色已经黯淡剥落,但整体气势恢宏,细节繁复。
“就是这里了。”黄美萱低声道,目光迅速在壁画上搜寻。壁画是整体固定在墙上的,严丝合缝,看不出哪里有机关或暗门。
邱尚广也仔细打量着壁画,又回忆着姑祖母姐姐留下的血书:“享堂后……享堂后……如果壁画后面是空的,入口会在哪里?壁画本身?还是壁画旁边的墙体?”
他走近壁画,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壁画不同位置的木板。声音大多沉实,表示后面是实墙。但当他叩击到壁画右下角,靠近地面、描绘着海底礁石和水草的区域时,声音似乎有细微的不同,略微空泛一些。
“这里!”他压低声音。
两人蹲下身,仔细检查那片区域。木板接缝与周围浑然一体,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异。邱尚广尝试用力按压、推动,都没有反应。
“东北伤……东北伤……”黄美萱喃喃自语,目光在壁画和周围环境中逡巡。享堂是坐北朝南的,神主牌位在北面。“东北方向……”
她抬头,看向享堂的东北角。那里是靠近壁画边缘的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用来摆放长明灯油的陶瓮,旁边还靠着两把打扫用的旧鸡毛掸子。
“东北……‘伤’位……”黄美萱走过去,仔细观察那个角落。墙角是普通的砖墙,陶瓮也很寻常。她试着移动陶瓮,很沉,里面还有大半瓮油。当她费力地将陶瓮向旁边挪开一尺左右时,邱尚广忽然低呼:“看地上!”
陶瓮原本放置的位置,因为常年不动,积着一层薄灰。而灰尘之下,地面的青石板上,隐约可见一个浅浅的、被磨损的刻痕,形状像是一个不规则的箭头,斜斜指向壁画的方向,箭头尖端,似乎还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卦象的符号。
“‘伤’门符号?”邱尚广不太确定,但他直觉这就是线索。“难道机关在这里?”
他蹲下身,用手擦去那片区域的浮灰。青石板很平整,那个刻痕和符号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尝试按压那块石板,没有动静。又沿着箭头指向,看向壁画对应的位置——那是壁画底部,一块雕刻成礁石模样的凸起部分。
他走过去,伸手摸向那块“礁石”。触手冰凉粗糙。他试着左右旋转、按压,都没有反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无意中按到了“礁石”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凹陷。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享堂里却清晰可闻的机括声响传来。紧接着,那块“礁石”竟然微微向内凹陷下去,同时,旁边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壁画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约两尺宽、一人高的缝隙!一股带着陈年灰尘和阴冷潮气的风,从缝隙中扑面而来。
打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和兴奋。邱尚广示意黄美萱稍等,自己先侧身,从缝隙挤了进去。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狭窄的石阶,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他从背包里(虽然换了衣服,但重要物品如手电、玉扣、相机等仍随身携带)拿出强光手电,拧亮,向下照去。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了大概十几级,就拐向左边,看不清楚通向哪里。石壁粗糙,布满水渍和青苔,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海腥味,与享堂内的香火味截然不同。
“进来,小心台阶。”邱尚广低声道。
黄美萱也挤了进来,反手试图将壁画恢复原状,但发现那暗门似乎有机关卡住,无法从内部关闭,只能尽量虚掩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小心翼翼向下。石阶很滑,邱尚广打着手电在前,黄美萱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走了大概二三十级台阶,向左拐过一个弯,面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呈长方形,约莫十平米见方,高约三米。四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装饰。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灯盏里凝结着黑色油垢的油灯,旁边还有一个积满灰尘的砚台和一支干涸的毛笔。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后的石壁上,挂着一幅用防潮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卷起来的画轴。
邱尚广用手电光扫过石室,确认没有其他出口或可疑之处,然后走到石桌前,小心地解开了固定画轴的细绳。黄美萱也凑了过来,屏住呼吸。
画轴缓缓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质地特殊的绢帛。绢帛上绘制的,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幅极其精细、复杂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是一片蜿蜒曲折的海岸线,标注着“东埔”字样。海岸线的一处突出部,用醒目的朱砂圈出了一个点,旁边用小楷写着“丙午位”。从这个“丙午位”向海中延伸出数条或实或虚、颜色深浅不一的线条,代表着海流、潮汐通道或某种力量的脉络。线条交织,形成一片复杂的网络,网络的某些节点,标注着更小的字,如“癸丑”、“甲寅”、“巽位”、“坤口”等天干地支和方位术语。
而在海岸线的陆地上,也标注着几个点,包括“林氏宗祠”、“礁石厝”(旁边特意画了一个小房子,应该就是那座石头屋)、“黄家旧坵”(旁边有个特殊的标记,像是一滴泪珠)、“潮音洞”等。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在“礁石厝”和“丙午位”之间的海域,地图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图案,漩涡中心,是一个黑洞般的点,旁边用篆书写着两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字——“海眼”。
漩涡周围,散布着许多细小的、针尖般的朱砂点,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猩红的沙砾,又像是凝固的血滴。每个朱砂点旁边,都对应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日期和姓氏缩写——“戊子·林”、“庚寅·陈”、“癸巳·黄”……一直延续到最近的“丙午·?”。那个问号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较新。
而在“海眼”漩涡图案的东北方向,距离海岸线一定距离的海面上,地图上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被圆圈环绕的、复杂的锁孔形状的图案。锁孔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钥位”。一条虚线,从“礁石厝”指向“钥位”,旁边标注:“潮满月隐,血引钥归,门开一线”。
地图的右上角空白处,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似乎是补充说明:
“丙午大潮,六十年一周天,海眼气机勃发,门扉松动。需以‘钥’引之,以‘祀’定之,以‘血’祭之,方可窥见真门,得享恩泽,或……镇之以安。钥位随潮汐星移,本图载丙午年特定时刻之位。然门有虚实,位有生死。东北‘伤’门,凶煞之极,然阴极阳生,或为一线之机。慎之!慎之!”
落款是“林氏秘藏,子孙永宝”,没有具体年代,但纸墨古旧,显然年代久远。
“这就是……‘丙午潮图’!”黄美萱低呼,声音带着颤抖,既是因为找到关键线索的激动,也是因为地图内容本身透出的邪异。“‘海眼’的位置,祭祀的节点,还有‘钥匙’插入的‘钥位’……都有了!‘潮满月隐,血引钥归,门开一线’……这说的就是打开那扇‘门’的时机和方法!需要大潮、无月之夜,用血(很可能就是祭品的血)引导‘钥匙’(玉扣)归位,才能打开‘门’的一线缝隙!”
邱尚广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海眼漩涡旁那片针尖般的朱砂点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每一个点,代表一个被献祭的女子,一个被大海和黑暗吞噬的鲜活生命。那片猩红,触目惊心。
“那个问号……”邱尚广指着“丙午·?”旁边的标记,“是留给美萱的。他们早就计划好了,在这个丙午年,用黄家直系后裔的血,完成这场‘海嫁’。”
“还有这几行字,”黄美萱指着右上角的说明,“‘得享恩泽,或……镇之以安’,这说明有两种可能,要么通过献祭获取力量(恩泽),要么用某种方法彻底镇压海眼(镇之以安)。林国栋他们,想的大概是前者。而‘东北伤门,凶煞之极,然阴极阳生,或为一线之机’,这似乎是在提示,东北方向的‘伤’门,虽然是极凶之位,但物极必反,可能隐藏着唯一的生机或破解之道?”
“阴极阳生……一线之机……”邱尚广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东北伤”那个锁孔图案的位置。那里是“钥位”,是插入玉扣、打开“门”的地方。既然是开“门”之处,为何又说是“凶煞之极”?生机又在哪里?
“我们得把地图带走,仔细研究。”邱尚广说着,小心地将地图从墙上取下,卷好。这地图是绢帛材质,虽然古旧,但保存尚可。他又仔细检查了石桌和油灯、砚台,没有其他发现。看来,这间密室唯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幅“丙午潮图”。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紧离开。”黄美萱提醒道,她一直留意着上面的动静。
邱尚广点头,将地图塞进背包夹层,重新背好。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阴冷的石室,沿着来路返回。
石阶依旧湿滑昏暗。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最后几级台阶,回到享堂壁画后的暗门处时,邱尚广忽然停住了脚步,示意黄美萱别动。
上面,享堂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刚才好像听到这边有点动静?”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疑惑。
“哪有?你听错了吧?享堂这边谁没事来?赶紧的,前头三叔公催着要那对铜烛台,说是庙会祭祀要用。”另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回应。
“也是……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享堂,每次进来都觉得凉飕飕的,牌位太多……”
“少废话,拿了快走!这地方我也不想多待。”
脚步声在享堂里走动,似乎是在取什么东西。邱尚广和黄美萱躲在暗门后的狭窄空间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甚至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如果那两人发现壁画上的暗门虚掩着……
幸好,那两人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此处。一阵翻找挪动的声音后,年轻点的声音说:“找到了,在这。走吧走吧。”
脚步声逐渐向享堂外远去,直到消失。
两人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邱尚广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暗门,闪身出来,然后将黄美萱也拉了出来。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那块“礁石”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打开过。
他们不敢久留,迅速按照原路,穿过享堂、中庭,溜回偏院。偏院依旧寂静无人。两人快速来到那扇破木门前,侧耳倾听外面巷子里的动静。
只有远处庙会的隐约喧闹。
邱尚广轻轻拉开门,两人迅速闪出,反身将门掩好,然后快步走入旁边堆满杂物的巷子深处,七拐八绕,直到远离祠堂区域,重新混入庙会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两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依然悬着。
“先回去,和姑婆商量。”邱尚广低声道。
他们不敢直接回姑祖母家,而是在镇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从小巷的另一头绕回镇西那座孤零零的老厝。
姑祖母已经回来了,正在天井里晾晒一些菜干。看到他们平安归来,脸上紧张的神色才缓和下来,示意他们进屋。
关上房门,邱尚广立刻从背包里取出那卷“丙午潮图”,在八仙桌上小心展开。
姑祖母凑到桌前,当看到地图上那片代表“海眼”的漩涡和密密麻麻的朱砂点时,她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桌沿,指节发白。她死死盯着那些朱砂点,嘴唇颤抖着,目光在那些日期和姓氏缩写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癸巳·黄”上——那正是她姐姐被献祭的年份。
良久,她才移开目光,看向地图的其他部分,特别是那几行说明文字。她的表情极其凝重,眉头紧锁。
“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但更详细,更……恶毒。”姑祖母的声音干涩,“‘得享恩泽’,哼,好一个‘恩泽’!用那么多条人命换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林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看到子孙用这等伤天害理的手段延续家族,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她的语气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讽刺。
“姑婆,这‘东北伤门,阴极阳生,一线之机’,您怎么看?”黄美萱指着那行字问。
姑祖母盯着那个锁孔图案和“钥位”标记,又看了看“东北伤”几个字,缓缓道:“奇门遁甲,八门之中,伤门属木,位于东北,主凶伤、刑戮。选在‘伤’位行此邪法,本意或许是借凶煞之气,增强仪式的威力,或者镇压‘海眼’中的凶戾。但‘阴极阳生’……物极必反,最凶的地方,也可能藏着破解凶局的一丝生机。这像是一句谶语,又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是一个留给绝境之人的、极其渺茫的暗示。”
“暗示什么?”邱尚广追问。
“不知道。”姑祖母摇头,“留下这幅图的人,心思很深。可能他自己也在矛盾,既想留下这邪门的法子,又怕子孙滥用招致大祸,所以埋下这么一个伏笔。也可能,这根本就是仪式本身的一部分,或者……是那‘海眼’中的‘存在’故意留下的陷阱,诱使人们去打开那扇‘门’。”
她看向邱尚广:“你手里有‘海眼钥’,是这场局的关键。按这图上所说,下一个丙午年大潮、无月之夜,就是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刻。算算日子,就在五天之后,正月二十。到时候,他们必定会全力寻找美萱,还有你手里的玉扣。”
五天!时间比想象的更紧迫!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邱尚广沉声道,“必须在他们之前,弄清楚这个‘一线之机’到底是什么,然后要么破坏他们的仪式,要么……找到彻底解决‘海眼’隐患的方法。”
“你想怎么做?”姑祖母看着他。
“按图索骥。”邱尚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地点,“‘礁石厝’我们已经去过了,下面是囚禁祭品和进行‘海嫁’仪式的场所。‘潮音洞’,图上标在镇子南边一处悬崖下,可能也与‘海眼’有关,需要探查。还有这个‘黄家旧坵’,旁边有泪滴标记,美萱,你知道是哪里吗?”
黄美萱看着地图上“黄家旧坵”的位置,在镇子东北方向,靠近一片小丘陵。“旧坵……好像是我家很早以前的一处老坟地,后来家族迁移,那片坟地就废弃了,我小时候好像听长辈提过一句,但没去过。”
“泪滴标记……”姑祖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异样,“如果我没记错……最早几个被选为‘海嫁’女的黄家女子,因为没有尸体,无法入祖坟,她们的家人偷偷在旧坟地给她们立了衣冠冢。那个标记,会不会就是指这个?”
衣冠冢?祭品们留在世间唯一的、虚假的坟墓?
邱尚广和黄美萱对视一眼,都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上。
“还有这里,‘钥位’,在海上。”邱尚广的手指落在那个锁孔图案上,“按图所示,需要在大潮无月之夜,用血引玉扣归位,才能打开‘门’。我们能不能提前去那里看看?或者,有没有办法,不通过玉扣和血祭,也能做点什么?比如破坏那个‘钥位’?”
姑祖母摇头:“那是海上的位置,没有船,去不了。而且,既然称为‘钥位’,想必不是寻常礁石,可能只有在特定时辰、用特定方法(玉扣和血)才会显现。提前去,恐怕什么也找不到。至于破坏……那是‘海眼’力量的一个节点,岂是那么容易破坏的?搞不好,反而会提前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五天时间,线索纷杂,敌暗我明,力量悬殊。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比他们多。”黄美萱忽然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他们只知道按祖传的仪式进行,有玉扣,有祭品,在特定时辰地点举行就能成功。但他们未必完全理解这幅图,未必知道‘东北伤门,阴极阳生’的暗示。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你的意思是……”邱尚广若有所思。
“我们要利用这五天,尽可能探查清楚‘潮音洞’和‘黄家旧坵’,看看那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特别是关于这个‘一线之机’的。同时,要小心隐藏,绝不能让他们在仪式前找到。然后,在仪式当天,他们肯定会聚集在‘礁石厝’或者海上‘钥位’附近。我们或许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美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举行仪式,必然要动用玉扣,引导美萱……或者他们找到的其他替代祭品的血,去打开‘门’。在那个关键时刻,或许就是‘阴极阳生’、‘一线之机’出现的时刻!我们趁机介入,用玉扣,或者用我们找到的其他方法,尝试破坏仪式,甚至逆转它!”
“太危险了!”姑祖母立刻反对,“那是龙潭虎穴!你们两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他们那么多人?而且,到时候‘海眼’力量被引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些……东西,可能也会出现!”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姑婆。”黄美萱握住姑祖母枯瘦的手,眼神坚定,“躲,只能躲一时。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邱尚广手里的玉扣。与其被动地等待被他们找到,不如主动出击,在最后关头搏一把。至少,我们手里有地图,有玉扣,知道‘伤门’的暗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邱尚广看着黄美萱,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经历了囚禁、逃亡和得知残酷真相后,爆发出的勇气和决断力让他动容。他点点头:“美萱说得对。我们没有退路。主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被动,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向姑祖母:“阿婆,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对这里熟,知道‘潮音洞’和‘黄家旧坵’的具体位置和情况吗?还有,这五天,我们怎么能避开林国栋他们的耳目,安全地探查这两个地方?”
姑祖母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几岁。
“罢了……都是命。我帮你们。”她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潮音洞’在镇南断崖下面,平时很少有人去,路不好走,洞口被潮水半淹,只有退大潮的时候才能进去。明天午后开始退潮,可以去看看。‘黄家旧坵’在镇子东北边的老鸦岭下,那片地方早就荒了,长满了荆棘杂树,平时连砍柴的都不大去,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认路,但进去探查,得靠你们自己。”
“至于躲藏……”姑祖母沉吟道,“庙会要持续三天,这三天镇上人多眼杂,反而是你们活动的机会。林国栋他们肯定在找你们,但也不敢大张旗鼓搜捕,怕引起外人注意。你们就扮作赶庙会的外乡人,小心点,别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晚上……就别回我这里了。林国栋迟早会怀疑到我头上,这里不安全。我在老鸦岭那边,知道一个以前看山人留下的窝棚,还算隐蔽,我带你们去,你们这几天就住那里,吃的我会想办法送过去。”
“谢谢您,姑婆。”黄美萱眼圈发红。
“别说这些了。”姑祖母摆摆手,看着桌上那幅蕴含着无尽悲苦和邪恶的“丙午潮图”,声音低沉,“我只希望,你们真能找到那一线之机,让这一切……早点结束。我姐姐,还有那些苦命的女子,该安息了。”
窗外,庙会的喧嚣隐约传来,敲锣打鼓,人声鼎沸,充满了世俗的、热闹的生机。而屋内的三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冰冷、黑暗、危机四伏的世界,面对着延续了数代人的恐怖阴影,和仅剩五天的倒计时。
海风穿过门缝,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潮水永无休止的、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等待着最终的解脱,或者……新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