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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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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潮蚀
大年初一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硝烟味,混杂在永不停歇的、咸腥的海风中。邱尚广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林建国的老厝时,天已蒙蒙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紧闭,林家夫妇大概还在睡梦中守岁后的懒觉。
他像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偏房,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急促地喘息。浑身上下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被洞穴阴寒浸透的骨髓直到此刻才开始后知后觉地颤抖。不是冷的,是劫后余生的生理反应,更是直面了那超越想象的、沉积了数百年的集体怨念后,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在地上瘫坐了足有十分钟,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换下所有湿衣服,用毛巾胡乱擦干身体。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洞穴里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他用冷水泼了几次脸,又狠狠搓了搓手臂,那感觉才稍稍淡去。
他不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惨淡的晨光,检查背包里的东西。防水布包裹着的笔记本和手机安然无恙,《海嫁录》和紫檀木首饰盒也没有进水。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地藏进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用几件杂物盖好。然后,他拿出充电宝和数据线,给黄美萱那部老式手机和自己电量耗尽的设备充电。
做完这一切,他才疲惫地倒在床上。身体极度困倦,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昨晚在洞穴里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像过电影般在眼前反复闪回:幽蓝荧光下无声停驻的数十口棺椁,无风自动、猎猎狂舞的破烂嫁衣,无数个重叠交织、充满怨毒的哭泣与低语,还有那口暗沉石棺中精美的嫁衣和那本用生命写就的《海嫁录》……
黄婉如,黄美萱。两个名字,两个时代,却因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命运、同样一个邪恶的“传统”而联系在了一起。一个在百年前的丙午年,用玉扣打开了求生之门,却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孤独死去,留下了血泪斑斑的记录。一个在今日的丙午年,循着先祖的线索,再次踏入绝地,生死未卜。
而自己,邱尚广,一个原本只是来记录民俗的外来者,因为一枚祖传的、刻着“海嫁纹”的玉扣,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坠入这深渊。是巧合吗?爷爷说玉扣的“根”在海边,在石头里。这“根”,难道就是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血腥献祭?邱家祖上,与这一切又有什么关联?
纷乱的思绪像海草一样缠裹着他,越缠越紧,几乎透不过气。他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厚厚的云层低垂,压在海面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开始“开正”祭拜了。新年的第一天,本该是充满希望和喜悦的。
可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偏房里,在那片被诅咒的礁石滩下,时间仿佛停滞在无数个充满绝望和死亡的瞬间。
他必须理清头绪。黄美萱的笔记本和《海嫁录》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但里面信息庞杂,需要时间仔细梳理。而现在,他最紧迫的问题是:黄美萱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她在哪里?如果已经遭遇不测,是谁干的?是那些监视她、将她视为“祭品”的族人,还是……洞穴里那些充满怨气的存在?
还有,她留下的那部手机。里面或许有更直接的线索。
他拔下已经充了约百分之三十电量的老式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显示出简单的待机画面——正是他之前瞥见的黄美萱那张憔悴的证件照。手机里很干净,通讯录只有寥寥几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短信是空的。通话记录也几乎被清空,只有最近一条呼出记录,时间显示是腊月廿八晚上十一点零五分,拨打对象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通话时长只有十七秒。
腊月廿八晚上十一点零五分……正是她进入洞穴前!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说了什么?
他点开相册。里面照片不多,大多是些资料翻拍:老族谱的残页、模糊的地图、一些石刻符号的特写。有几张显然是偷拍的,角度隐蔽,画面有些晃动,内容是几个老人在祠堂里低声交谈,神情严肃;还有一个穿着夹克、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在黄美萱租住的巷子口抽烟张望——这大概就是她笔记里提到的“林国栋”。
最后几张照片,引起了邱尚广的注意。那是几张在黑暗环境下手持拍摄的照片,光线不足,噪点很多,但能看出是在一个岩洞里,幽蓝的荧光照亮了一些棺材和嫁衣的轮廓。这是黄美萱在洞穴里拍的!照片的时间戳是腊月廿九凌晨零点三十七分到一点十五分之间。也就是说,她在进入洞穴后,确实到达了那个停棺的岩洞,并拍摄了照片。
但之后呢?照片到此为止。没有她离开洞穴的记录。
他又点开录音功能。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二十八分钟,录制时间是腊月廿八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开始——正是她进入洞穴的时间前后。
邱尚广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一开始是呼啸的风声和海浪声,还有黄美萱自己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她在奔跑,在礁石间攀爬。然后是一阵岩石摩擦的“嘎嘎”声(大概是开启“归宁之口”),接着是进入狭窄通道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
音频中段,是长久的寂静,只有她放轻的脚步声和偶尔滴落的水声。她似乎走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停住了,传来她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天哪……”她极低地惊呼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但很快压了下去。接着是布料摩擦声,她大概在拿东西。“好多……棺材……嫁衣……荧光石……和记载里一样……”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做现场记录,“这里就是……真正的归宿。”
然后是快速走动、拍照的细微声响。几分钟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靠近麦克风,像是在低声解说:“找到了……一口特殊的石棺,上面有凹槽,和玉扣的形状一致……应该就是这里。但玉扣不在我手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失望。
录音里沉默了片刻,只有她略显粗重的呼吸。然后,她似乎做出了决定:“没有玉扣,打不开。但婉如祖姑奶奶的记录里提到,生门或许在其他地方……我需要在附近找找。时间不多了,潮水最高点很快会过去……”
接着是她在岩洞中探索的脚步声,偶尔搬动小石块的声响,以及她压抑着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能听出她的紧张和恐惧在累积。
大约在录音的第二十分钟,她的脚步声再次停住。
“咦?”她发出一个短促的、疑惑的音节。
然后,是长达一分多钟的、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邱尚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幽蓝死寂的洞穴之中。
突然,录音里传来黄美萱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惊叫,紧接着是慌乱的、踉跄后退的脚步声,还有东西掉在地上(可能是手电或相机)的闷响。
“谁?谁在那里?!”她的声音尖厉,充满了惊恐。
没有回答。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光滑石面上拖行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别过来!”黄美萱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我没有恶意!我是黄婉如的后人!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窸窣”声停住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极其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不是人声,也不完全是机械声,更像是一种气流穿过狭窄缝隙、摩擦腐朽的织物和骨骼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嘶哑低语:
“……黄……婉……如……”
声音扭曲变形,难以辨别男女,但其中蕴含的某种情绪——是怨恨?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让听者毛骨悚然。
“你……你知道她?”黄美萱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钥……匙……”那个古怪的声音再次响起,音节破碎,“……玉扣……在哪里……”
“玉扣……不在我这里。在另一个人手里,他……他应该快来了。”黄美萱急促地说,“你到底是谁?是……是祖姑奶奶吗?还是……其他人?”
古怪的声音发出了一阵类似于冷笑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道:“……钥匙……带来……打开……真正的门……”
“真正的门?什么门?生门吗?”黄美萱追问。
但那个声音不再回答。录音里只剩下那种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似乎在缓缓退去,消失在岩洞深处。
黄美萱在原地又站了十几秒,呼吸粗重。然后,录音里传来她快速收拾东西、以及纸张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在留下那张纸条)。她的动作慌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我必须离开……不能留在这里……等那个人来……”她语无伦次地低声说着,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来时的方向,但更加仓皇。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她奔跑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中。
邱尚广摘下耳机,掌心一片湿冷。录音里的内容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疑问。黄美萱在洞穴里遇到了“某个东西”,那东西知道黄婉如,也在寻找玉扣,并提到了“真正的门”。那不是洞穴里那些无意识的怨灵低语,而是一个似乎具有某种程度“意识”的存在。是更强大的怨灵?还是……别的什么?
黄美萱显然被吓坏了,她匆忙留下了给后来者(也就是他)的指引纸条,然后逃离了洞穴。但她在纸条里说“如果你愿意,明晚子时……在巨石下等我”,这说明她原本计划离开洞穴后,在外面等他,然后一起行动。可是,她失约了。只留下了笔记本和手机。
从录音结束(腊月廿九凌晨一点多)到约定见面时间(除夕子时),这中间将近二十四小时,发生了什么?她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
是被那个洞穴里的“东西”追上了?还是被一直监视她的族人发现并控制住了?
邱尚广感到一阵焦灼。时间拖得越久,黄美萱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重新打开黄美萱的笔记本,跳过前面的研究部分,直接翻到她近期调查的记录,特别是关于“林国栋”和“族里几个老家伙”的细节。
她提到林国栋是“林百川的孙子”。林百川,在黄婉如的记录和族谱片段里,是主持那场“海嫁”仪式的“主婚人”,林家的族长。林国栋监视黄美萱,显然是奉了族中长辈之命,为了确保今年的“祭品”不出差错。
她还提到“族里的几个老家伙”,看她的眼神不对。这“老家伙”很可能就是林、黄两家如今还知晓并暗中维持着这个古老邪恶传统的老辈人。他们害怕黄美萱的调查会揭穿秘密,更害怕丙午年轮到她“应劫”时,她会反抗或逃脱。所以,他们很可能一直在寻找机会对她下手。
黄美萱租住的地方被翻过。这说明他们不仅在监视,可能已经采取了行动,试图找到她掌握的证据。
那么,如果黄美萱在离开洞穴后,没有成功隐藏自己,而是被这些人找到并控制了,她会被关在哪里?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对于这些笃信旧俗、认为“海嫁”仪式神圣不可侵犯的老辈人来说,他们会把“祭品”关在哪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邱尚广的脑海——石头房子!
那石屋本身就是“婚房”和“轿子”的象征。在过去,被选中的“新娘”就是被提前关进石屋,等待“出嫁”。如果那些老家伙要控制黄美萱,在仪式(如果他们还在筹划的话)进行之前,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石屋!
但昨天他进入石屋时,里面除了空棺和那些诡异的痕迹,并没有人。不过,石屋会不会有其他的夹层或密室?他在里面的时候,因为恐惧和那突如其来的歌声,并没有仔细探查每一寸墙壁和地面。而且,黄婉如的记录和黄美萱的遭遇都表明,那石屋和下面的洞穴结构复杂,有隐藏的机关和通道。
“归宁之口”通往地下洞穴。那石屋本身,是否还有别的“口”?
邱尚广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虽然依旧阴沉,但已是白天。白天,那些暗中行事的人多少会有所顾忌。而且,潮水此刻应该正在退去,是相对安全接近石屋的时候。
他必须再去一次石屋。这次,不是为了进入洞穴,而是要在石屋内部,仔细搜寻可能的密室或关押人的迹象。同时,也要在周围寻找黄美萱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装备。手电、头灯、备用电池、多功能刀、一小卷伞绳、防风打火机、还有那枚至关重要的玉扣。他将黄美萱的笔记本和《海嫁录》等重要物品重新藏好,只带了手机和充电宝,以及一些高能量的食物和水。
准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院子里,林建国正蹲在墙角,似乎在修理一个破旧的水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邱尚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起了?”
“嗯,林大哥早。”邱尚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今天初一,我想再去海边拍点日出和海浪的素材,昨天天气不好,没拍到满意的。”
林建国“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水桶,没说什么。但邱尚广能感觉到,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刻意的疏离。经历了昨天的询问和夜半的动静,这位本分的渔民显然不想再和他这个“麻烦”的外来者有太多牵扯。
邱尚广也不再多言,背起背包,走出了院子。
年初一的早晨,小镇比昨天多了些生气。偶尔有穿着新衣的孩子跑过,手里拿着糖果或小鞭炮。一些人家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空气中飘着线香和食物的味道。但这些鲜活的、属于人世间的气息,在邱尚广的感觉中,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那片黑色礁石和其下隐藏的黑暗所占据。
他快步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再次走向林湖。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礁石滩走去。
白天的林湖滩涂,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荒凉辽阔。潮水已经退去很远,露出了大片的黑色泥滩和湿漉漉的礁石。海浪在远处缓缓起伏,声音也比夜晚温和了许多。那座石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礁石滩的尽头,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个蹲伏的、沉默的怪兽。
邱尚广没有急于靠近。他先是在岸边相对隐蔽的地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石屋和周围的礁石区。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石屋的门,依旧如昨天离开时那样虚掩着。
他又观察了昨天与黄美萱(疑似)擦肩而过的乱石堆,以及约定见面的白色条纹巨石附近。除了海浪冲刷的痕迹,没有发现新鲜的脚印或有人活动的迹象。
看来,白天这里确实没有人。
他收起望远镜,迈步踏上滩涂,朝着石屋走去。白天的光线充足,脚下的礁石虽然湿滑,但比夜晚容易辨认。他花了比昨天更短的时间,就来到了石屋门前。
那扇厚重、开裂的木板门,依旧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黝黝的,透出与昨夜相同的、陈腐甜腥的气息。
邱尚广在门口站定,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海浪声,没有其他动静。他戴上口罩,打开强光手电,轻轻推开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手电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屋内熟悉的景象:积满灰尘和沙土的地面,中央那口黑沉沉的、敞开的空棺,地面上诡异的刻字,墙上斑驳的壁画……
一切如旧。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经历,以及洞穴中恐怖的遭遇,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他紧了紧握着玉扣的手,那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实。
他没有立刻四处翻找,而是先用手电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屋内的每一面墙壁,每一处墙角,每一块地面石板。他在寻找可能的缝隙、暗门、或者近期有人活动留下的痕迹——比如不同于厚积灰尘的脚印,物品移动的迹象,或者……挣扎的痕迹。
墙壁是厚重的礁石垒砌,缝隙填充着风化的黏合物,看起来浑然一体,不像有暗门的样子。地面石板粗糙不平,拼接处也满是污垢,看不出有活动的板块。墙角堆着些碎石和朽木,看起来也年代久远。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口空棺上。
棺材本身是木质的,黑漆剥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些年头的空木匣子。昨天他已经检查过里面,空空如也。但棺材是放在屋子正中的,它下面呢?
他走近棺材,用手电照着棺材底部与地面接触的部分。灰尘堆积,似乎没有移动过的痕迹。他试着推动棺材的一角。很沉,但并非完全推不动。他使出全力,棺材发出“嘎吱”的摩擦声,被挪开了一小段距离。
手电光照向棺材原先覆盖的地面。
灰尘之下,地面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粗糙的石板,刻着那些意义不明的字。他有些失望,正准备将棺材推回原处,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棺材尾部正对的那面墙的墙角,似乎有一点异常。
他蹲下身,凑近看去。墙角堆积的灰尘中,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磕碰过。凹陷很新,周围的灰尘有被拂开的细微痕迹。
他用手拂开那片灰尘,露出了凹陷的完整形状——那是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孔洞痕迹,边缘还有些许新鲜的木屑。
这痕迹……很像是某种工具的尖端,比如凿子或者撬棍,用力凿击或撬动时留下的。
有人试图在这里撬开什么?是黄美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邱尚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仔细检查这个墙角。墙壁是礁石,但与地面的接缝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墙根,然后被灰尘和碎石掩盖。如果不蹲下来凑近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拿出多功能刀,弹出最薄的刀刃,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道缝隙。刀刃进去了大约半寸,就遇到了阻力。他轻轻晃动刀身,能感觉到里面是空的!这后面有空间!
他尝试沿着缝隙划动,缝隙沿着墙角延伸了大约一米,然后拐了个直角,沿着墙根延伸,最后消失在另一堆碎石下。这是一个隐藏的、矩形的轮廓!像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嵌在墙根处!
机关在哪里?如何打开?
他想起黄婉如记录中提到的,石屋和洞穴的机关多与玉扣有关。他立刻拿出玉扣,在墙角附近寻找可能的凹槽或孔洞。
然而,粗糙的石墙和地面,除了那个新鲜的凿痕,并没有类似“归宁之口”那样的明显机关。
难道需要特定的方法,或者……需要别的“钥匙”?
他站起身,有些焦躁。线索就在眼前,却无法打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这里耽搁越久,风险越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观察整个石屋。他的目光掠过中央的空棺,掠过墙上的壁画,掠过地面那些诡异的刻字。
刻字……那些围绕棺材的、密密麻麻的、被污垢填满的刻字。
他心中一动,蹲到那些刻字旁边,用手电近距离照射,并用手拂去一些浮灰。字迹工整,像是某种经文或咒语,刻痕不深。他之前只认出几个零散的字:“泣”、“海”、“归”、“石”、“绝”……
现在,他尝试将它们连起来读。但由于污垢和磨损,以及排列似乎并非线性,很难组成通顺的句子。更像是一堆杂乱的字眼。
但他的目光,被棺材头部正对方向、地面上的那个碗口大小的凹坑吸引住了。凹坑里是暗红色、干涸板结的污渍。昨天他刻意避开了这里。
此刻,在手电光下,他注意到,这个凹坑的边缘,似乎也刻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他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地面上。
不是字,是纹路。线条非常细,非常浅,像是用尖细的石头或金属反复刮擦出来的。纹路盘绕扭曲……
是“海嫁纹”的变体!比玉扣上的更加简洁,但神韵一致!而且,这个纹路的中心,也有一个不规则的、小小的凹陷。
邱尚广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尝试着,将玉扣的中心孔洞,对准那个小小的凹陷。
大小并不完全吻合,但轮廓有相似之处。他调整着角度,试着将玉扣按下去。
没有反应。
他又试着旋转玉扣。
当玉扣旋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他感觉到手下传来极其细微的“咔”一声,像是某个极小的机括被触动了。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石头内部摩擦的“隆隆”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在寂静的石屋中,几乎无法察觉。
随着这声音,墙角那块隐藏的、矩形轮廓的石板,突然向内陷进去了一寸,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蜷身钻入,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霉烂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又一道暗门!而且,这个洞口,与“归宁之口”那个向下倾斜的通道不同,它几乎是垂直向下的,边缘有粗糙凿刻的、可供脚踩的凹痕,更像是一口竖井。
这才是石屋内部真正的秘密入口?还是另一个不同的空间?
邱尚广来不及细想。黄美萱可能就在下面。他必须下去。
他先用手电照向竖井内部。深不见底,光线很快被黑暗吞噬。井壁湿滑,布满了苔藓。那些凿刻的凹痕看起来并不牢固。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伞绳,将一端牢牢绑在屋内那口空棺的一条结实的腿上(棺材很重,应该能承受他的重量),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登山结。
然后,他咬住手电,双手抓住竖井边缘,试探着将脚踩在第一个凹痕上。凹痕很浅,且湿滑异常。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重量慢慢移下去,双手死死扒住井沿。
稳住身形后,他一点一点地向下攀爬。井壁狭窄,勉强能容他转身。湿冷的石头蹭着他的身体,苔藓的滑腻感让人头皮发麻。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乱晃,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他坠入。
他下降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大约下了三四米,脚下的凹痕突然消失了。他心中一紧,手电向下照去。
下方不再是垂直的井壁,而是一个横向的、低矮的通道入口,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竖井到这里似乎到底了,但横向通道的入口离他脚下还有一米多高。
他松开一只扒着凹痕的手,摸索着横向通道的边缘。是粗糙的石面,同样湿滑。他必须跳下去。
他解开了腰间的伞绳(绳子长度不够垂到通道口),将绳子末端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双手,向下一跳!
“噗通!”
他落在了通道口松软湿滑的地面上,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还好不高,没有受伤。他回头看了看垂下来的伞绳,末端在头顶不远处晃动。如果需要,他还可以攀着绳子爬上去。
他转过身,手电光照向横向通道深处。通道比竖井略宽,但高度很低,必须弯腰前行。空气更加沉闷,霉烂和土腥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更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药材,又带着点铁锈般的甜腥。
通道不长,大约走了十几米,前面出现了微光。不是幽蓝的荧光,而是昏黄的、摇曳的光,像是烛火。
邱尚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关掉手电,屏住呼吸,贴着湿冷的石壁,慢慢向前挪动。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小得多的石室。石室是方形的,大约只有七八个平方。石室的中央,点着一盏小小的、样式古老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凝固的油脂上静静燃烧,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石室。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邱尚广看到了石室里的景象。
石室的一角,铺着一些干草和破旧的毡毯,上面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通道口,侧躺着,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类似道袍的旧衣服。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散在干草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又像是……
邱尚广的呼吸停滞了。是黄美萱吗?
他不敢出声,又向前挪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油灯的火苗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了一下,石室里的光影随之扭曲。
蜷缩在干草上的人,似乎被这光影变化惊动,肩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虚弱、沙哑,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惑和警惕,响了起来:
“……谁?”
邱尚广身体一僵,停在原地。他听出,这声音与黄美萱录音里的声音有些相似,但更加干涩无力。
“是……黄美萱吗?”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干草上的人影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正是黄美萱证件照上的那张脸,但此刻瘦削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极度虚弱中,依旧闪烁着警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的目光落在邱尚广身上,上下打量着他,最后,停留在他因为紧张而握在胸前、露出衣领外的那枚玉扣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玉扣……你……你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