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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余烬回响

      冰冷,刺骨的冰冷,仿佛连骨髓都被冻成了冰渣。

      然后是颠簸,剧烈的颠簸,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狂躁的滚筒。耳边是永不停歇的、狂暴的轰鸣——是海浪?是风声?还是无数怨魂尖啸的回响?分辨不清。口鼻里灌满了咸涩腥臭的海水,带着铁锈和腐败的诡异味道,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引来撕心裂肺的呛咳和更深的窒息感。

      邱尚广感觉自己正在无尽冰冷和黑暗中下沉。身体失去了控制,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只有左手,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那东西滚烫,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维系生命的暖意——是玉扣?还是……谁的手?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想呼喊,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杂音。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瞬间,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向上提起!冰冷的海水骤然从口鼻处退开,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抓紧!别松手!”

      一个苍老、嘶哑、用尽全力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穿透了周遭的混乱轰鸣。

      是姑祖母!

      邱尚广勉强睁开被海水和盐分刺痛的眼睛。昏暗中,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的、苍老的脸。姑祖母佝偻的身体,此刻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她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和脚,正用尽一切办法,对抗着狂暴的海浪和船身剧烈的摇晃,试图将他拖上船。

      船?是那条小舢板?不,比那大一些,是一条更旧、更破,但好歹有个低矮船舱的小渔船。船身同样在惊涛骇浪中剧烈起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他旁边,黄美萱也被姑祖母用同样的方式抓着,正被艰难地往船上拖。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已然昏迷。

      “帮……帮忙……”姑祖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年迈的体力显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邱尚广,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扒住湿滑冰冷的船舷,借着姑祖母的拖拽,终于,上半身趴在了船上。然后,他反手抓住黄美萱的胳膊,和姑祖母一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昏迷的黄美萱也拖了上来。

      三人瘫倒在狭窄、积满海水的船舱里,如同三条离开水的鱼,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破碎的呼吸。冰冷的船板硌得人生疼,但也带来了脚踏实地的、虚幻的安全感。

      然而,危机远未结束。

      小船依旧在狂暴的海浪和失控的能量乱流中挣扎。更可怕的是,那些挣脱了部分束缚、陷入彻底疯狂的怨魂,并没有因为仪式被打断而散去,反而因为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开启的“门”)和祭品,变得更加狂暴无序。她们如同灰白色的、遮天蔽日的蝗群,在夜空中盘旋尖啸,一部分疯狂攻击着海面上残留的林家船只和落水者,另一部分,则被邱尚广他们这条船上活人的气息(尤其是黄美萱这个“祭品”和邱尚广这个“破局者”的气息)所吸引,开始朝着小船蜂拥而来!

      “呜——啊啊啊——!”

      凄厉的、非人的尖啸瞬间逼近!无数扭曲、半透明、散发着浓烈怨毒和死气的女子身影,扑到了小船周围!她们伸出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试图抓住船舷,穿透船体!小船周围的海水,瞬间变成了粘稠的、墨绿色的、翻滚着泡沫和诡异光影的“泥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息,船的行进速度骤然降低,仿佛陷入了无形的蛛网。

      船身被无形的力量撞击、抓挠,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渗透进来,船舱里的温度急剧下降,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姑祖母挣扎着爬起来,抓起船舱角落里一个破旧的木盆,舀起舱底的积水,奋力泼向那些试图爬上来的怨魂。海水泼在她们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青烟,让她们发出痛苦的嘶叫,暂时退开一点,但更多的怨魂立刻填补了空缺。

      “没用……这样没用……”姑祖母喘息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面对这种超自然的、积累了数百年的集体怨念,任何物理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邱尚广也艰难地撑起身体。胸前的玉扣,在刚才拖拽时似乎掉落了,他低头寻找,看到它正滚落在脚边,青白色的光芒已经极其黯淡,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而那把青铜短剑,更是彻底失去了灵性,像一块废铁躺在那里。

      玉扣的光晕已经无法保护他们。短剑也失去了力量。难道,他们拼死破坏了仪式,最终还是要葬身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域,成为怨魂们新的同伴?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如同回光返照般,从邱尚广心底迸发出来。他挣扎着,将几乎碎裂的玉扣捡起,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边缘刺痛了皮肤,但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仿佛来自玉石深处的脉动。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狰狞扑来的怨魂,也不去听那足以让人疯狂的尖啸。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念,所有的不甘、愤怒、对生的渴望,以及对那些被献祭女子的悲悯,统统灌注进手中这枚濒临破碎的玉扣,灌注进他与这片海域、与那些怨魂之间,因玉扣、因仪式、因“以煞破煞”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妙的、混乱的“连接”中。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不是咒语,不是祈求,更像是一种直白的、倾尽所有的意念倾诉:

      “停下来!看看我们!我们不是你们的仇人!”

      “害死你们的,是那些利用你们、把你们当祭品的人!是他们!不是我们!”

      “我们也想帮你们!我们破坏了仪式!我们不想让悲剧再发生!”

      “看看她!”他的意念指向昏迷的黄美萱,“她也是黄家的女儿!她的姑婆,她的祖姑奶奶,和你们一样!她也差点被送进来!”

      “难道你们要让她,也让更多像她一样的女子,重复你们的命运吗?!”

      “停下来!回家吧!该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了!”

      “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们,也让这片海,永远不得安宁!”

      “求求你们……停下来……回家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玄奥的咒文。只有最质朴、最直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情感倾泻,混合着他与黄美萱的鲜血(他们的手都在流血),混合着玉扣中残留的那一丝来自旧坵的悲伤执念,混合着他自己濒死前爆发出的强烈求生意志和对不公命运的愤怒,通过玉扣这个濒临破碎的“媒介”,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轰然扩散开来!

      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扑击、尖啸的怨魂,动作骤然一滞。

      她们似乎“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共鸣。邱尚广那混杂着鲜血、意念、玉扣残力和悲伤执念的“呐喊”,像一道奇异的涟漪,在怨魂们狂暴混乱的集体意识中,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灰白色的怨魂风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无数双充满怨毒、死寂、或迷茫的眼睛(如果那能称为眼睛的话),齐刷刷地“看”向了小船,看向了紧握玉扣、双目紧闭、满脸血污却神情决绝的邱尚广,看向了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黄美萱,也看向了旁边那个苍老、佝偻、却同样死死挡在他们身前的姑祖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海风依旧呼啸,海浪依旧翻涌,但怨魂的尖啸声,却诡异地低落了下去,变成了无数细碎的、含义不明的呜咽、啜泣、和低语,交织在一起。

      “……家……?”

      “……谁……害我们……”

      “……黄家……女儿……”

      “……仪式……破了……”

      “……不一样……他不一样……”

      “……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冷……好黑……”

      混乱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邱尚广的意识,带来更深的冰冷和绝望,但也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动摇。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下方那片原本是“海眼”中心、此刻因为仪式被打断、能量暴走而变得更加混乱狂暴的海域,突然再次发生了剧变!

      之前被“以煞破煞”冲击而停滞、扭曲的巨大黑色漩涡,并没有完全消散,此刻似乎因为失去了仪式力量的持续牵引和压制,又因为内部积累的庞大怨煞之力和“海眼”本身的力量失去了平衡,开始了最后的、毁灭性的崩解!

      “轰——!!!”

      比之前更沉闷、更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传来!整个海面猛地向下一陷,然后以那个点为中心,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混杂着暗红、漆黑、幽蓝、惨白的光环,如同最狂暴的海啸般,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猛烈扩散开来!

      光环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扭曲、碎裂!海水被蒸发、被推开,形成一个暂时真空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死亡地带!那几条残存的林家渔船,在这光环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瞬间解体、化为齑粉!船上残余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消失在光芒中!

      而邱尚广他们这条破旧的小渔船,因为距离相对较远,且似乎被怨魂形成的灰白色“屏障”在刚才的凝滞中下意识地挡了一下,没有被光环直接命中,但也被紧随其后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波和海啸狠狠抛起!

      “抓紧!”姑祖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天旋地转!世界仿佛被彻底颠倒、粉碎!邱尚广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再次被抛飞出去,狠狠撞在坚硬的船板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看到,那道毁灭性的光环和无数的怨魂身影,似乎被光环中心爆发的、更加深邃恐怖的吸力拉扯着,向内急剧收缩,然后,连同那片海域上空积聚的所有阴云、怨气、能量乱流,一起坍缩向海底某个不可测的深渊……

      最后的感知,是冰冷刺骨的海水,再次将他吞没。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女子声音,在灵魂深处幽幽响起:

      “……谢谢……还有……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细微的、冰冷的触感,落在邱尚广的脸颊上。

      是雨?还是海水?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低垂的天空,细密的雨丝正从天空飘落,打在他脸上,冰冷。身下是坚硬、粗糙、湿漉漉的触感,不是船板,是……沙石?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泥泞的滩涂上,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海水里,随着退去的潮水微微晃动。远处,是熟悉的、墨黑色的嶙峋礁石,在雨幕中沉默矗立。更远处,是铅灰色的、波涛翻涌的大海。

      这里是……林湖礁石滩?他居然被冲回岸边了?

      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尤其是胸口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勉强能动。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支起上半身,向四周望去。

      就在他身旁不远处,黄美萱也躺在泥水里,同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还活着!

      而姑祖母……邱尚广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到了姑祖母。

      她就躺在距离他们几米外的一块稍高的礁石旁,半个身子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草和杂物掩埋着。她一动不动,脸朝着天空,双眼圆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没有了任何神采。雨水打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顺着眼角滑落,像是泪水。她的右手,还紧紧抓着一截断裂的船桨。

      姑祖母……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瞬间击垮了邱尚广。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模糊了视线。

      这位沉默、隐忍、背负着巨大伤痛度过一生,却在最后时刻爆发出惊人勇气,救了他们,也间接救了更多可能受害者的老人,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片诅咒之海的吞噬。或许,在她决定驾船出海、寻找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里,是她姐姐和无数女子沉眠的海,或许,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邱尚广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无声地恸哭。为姑祖母,为黄美萱,为那些石碑下无名无姓的女子,也为这片被鲜血和泪水浸透的土地与海洋。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雨水渐渐变小,天空依旧阴沉。远处的海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波涛起伏,但那夜惊心动魄的暗红光柱、黑色漩涡、怨魂风暴、以及最后毁灭性的爆炸坍缩,都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身上的伤痛,身边的同伴和逝者,以及掌心那枚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布满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玉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真实与惨烈。

      邱尚广挣扎着爬过去,先探了探黄美萱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他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似乎没有明显外伤,但极度的寒冷、惊吓和力量透支,让她陷入了深度的昏迷,需要立刻救治。

      他必须带她离开这里,找人帮忙。

      至于姑祖母……邱尚广跪在老人身边,用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她的双眼。他没办法带她走,也不能让她曝尸荒野。他忍着剧痛,在附近相对干燥的地方,用断桨和手,一点一点挖出一个浅坑,然后将姑祖母的遗体小心地挪进去,用沙土和石块简单掩埋,做了一个标记。等安顿好黄美萱,他一定会回来,给她一个体面的安葬。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但看着昏迷不醒的黄美萱,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将那枚碎裂的玉扣和已经变成废铁的青铜短剑小心收好,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黄美萱背在背上,一步一踉跄,朝着滩涂外,朝着有人的地方,艰难地走去。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凭着意志力支撑。脑海中,是昨夜最后的画面,是姑祖母最后的眼神,是那些怨魂最后茫然的低语,还有那句若有若无的“谢谢”和“对不起”。

      诅咒……真的被终结了吗?“海眼”和那些怨魂,最后坍缩去了哪里?是真的消散了,还是被重新封入了更深的深渊?林国栋和那些参与仪式的林家人,看样子是全军覆没了,但镇子里,是否还有知情者、参与者?

      更重要的是,黄美萱……她能挺过来吗?

      无数疑问和沉重的现实,压在心头,比背上的黄美萱更加沉重。

      当他终于背着黄美萱,摇摇晃晃地走出滩涂,踏上通往镇子的土路时,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彻底停了。远处镇子方向,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比平时更加喧闹嘈杂,隐约还能听到哭声。

      是昨夜海上的异象惊动了镇上的人?还是那些失踪者的家属得到了消息?

      邱尚广不敢贸然进镇,他绕到镇子边缘,找到了之前住过的、林建国家的老厝。他记得林建国虽然忌讳,但人还算本分,或许能帮忙。

      他敲响了院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林建国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狼狈不堪、背着个昏迷女子的邱尚广,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复杂的神色。

      “是……是你?你……你们……”林建国的目光落在黄美萱身上,似乎认出了她,脸色更加难看,“快,快进来!”

      他将两人让进院子,迅速关上门,脸上惊疑不定:“昨夜海上……那么大动静,是……是你们?林国栋他们……都没回来,船也毁了……镇上都快翻天了!说是在海边发现了碎船板和……尸体。你们怎么……”

      “林大哥,别问那么多了。”邱尚广打断他,将黄美萱小心地放在堂屋的竹椅上,“她需要医生,需要保暖。还有……我受伤了。帮帮我们,事后我会解释,也会报答你。”

      林建国看着邱尚广身上破损的衣服和血迹,又看看昏迷不醒、明显情况不好的黄美萱,犹豫了几秒,一跺脚:“等着!我去叫我婆娘烧热水,再去请镇上的赤脚医生!不过……你们这事太大,我……”他欲言又止,显然怕惹祸上身。

      “我们不会连累你。等她醒了,我们立刻离开。”邱尚广承诺。

      林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热水,干净的衣服(林建国妻子的),简单的包扎,还有赤脚医生开的驱寒安神的草药。邱尚广的伤多是撞击和冻伤,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休养。黄美萱的情况更麻烦,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加上寒气入体,伤了根本,能不能挺过来,看造化。

      接下来的两天,邱尚广在偏房养伤,林建国的妻子负责照顾依旧昏迷的黄美萱。林建国则每天出去,带回镇上的各种消息。

      消息很混乱,但可以拼凑出大概:正月二十子时,海上突现异象,雷暴狂风,之后发生剧烈爆炸,林国栋为首、连同族中几位老人和几十名青壮乘坐的几条渔船全部失踪,只找到少量碎片和几具残缺不全、疑似被巨力撕碎的尸体。林家主事的一辈几乎损失殆尽。镇上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有说触怒了海神遭了天谴,有说是多年前“海嫁”的报应,也有怀疑是外来的邱尚广和黄美萱搞的鬼,但苦无证据,而且这两人也失踪了。

      林家剩下的老弱妇孺乱成一团,黄家那边也受到波及,气氛诡异。镇上已经报告了上面,据说这两天会有公家的人来调查。

      没有人提到“海眼”,提到怨魂,提到仪式。那些超自然的部分,似乎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或掩盖在了“海难”和“天谴”的解释之下。只有极少数可能知情的老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眼神惊恐。

      第三天下午,黄美萱的高烧终于退了,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眼神空洞迷茫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看到守在床边的邱尚广。

      “你……醒了?”邱尚广沙哑着嗓子问,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黄美萱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我们……还活着?姑婆……姑婆呢?”她的声音虚弱不堪。

      邱尚广沉默了一下,将之后发生的事情,包括姑祖母的去世,简单告诉了她。

      黄美萱静静地听着,没有哭,但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她望着房顶,久久不语。

      “她最后……是笑着的吗?”她忽然问。

      邱尚广一愣,回想起最后看到姑祖母的脸,雨水打在上面,平静,甚至……似乎有一丝解脱。“很平静。”他最终说。

      “那就好。”黄美萱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她终于……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不用再一个人,守着那么痛苦的秘密了。”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那些……怨魂,还有‘海眼’……”黄美萱问。

      “不知道。”邱尚广如实说,“最后发生了大爆炸,一切好像都坍缩回海底了。之后海面恢复了平静,但……感觉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镇上的说法是海难,天谴。”

      “坍缩……”黄美萱喃喃道,“也许,林玄溟说的‘以煞破煞’,加上我们最后用玉扣和意念的冲击,以及仪式本身积聚的庞大但失控的力量,共同作用,在‘伤门’节点造成了某种……类似‘内爆’的效果?将大部分外泄的怨煞之力和‘海眼’活跃的能量,又重新封堵、压缩了回去?甚至可能破坏了那个‘门’的结构?”

      “也许吧。”邱尚广拿出那枚彻底黯淡碎裂的玉扣,“钥匙碎了。另一把大概也毁了。就算‘门’还在,没有钥匙,也打不开了吧。”

      黄美萱看着那枚几乎成为废玉的“海眼钥”,眼神复杂:“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无论是作为帮凶,还是作为……终结的工具。”

      她又看向邱尚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你再好一点,我们离开这里。”邱尚广说,“这里的事,就让它随着林国栋他们的死,还有这枚碎掉的玉扣,一起沉入海底吧。公家来调查,也不会查出什么。至于那些还藏在暗处的、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经历了这次,恐怕也不敢再提,再想了。”

      “嗯。”黄美萱点头,“我也要离开。这里……没有我的亲人了。我的研究……也该换个方向了。有些真相,或许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对活着的人更好。”

      “那你……”

      “我会回城里,继续做我的研究,但可能不再碰这些了。”黄美萱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也许,会写点什么,不公开的那种,算是……给祖姑奶奶,给姑婆,给所有没能留下名字的她们,一个交代。”

      “也好。”邱尚广说。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将姑祖母妥善安葬,然后,离开这片充满悲伤记忆的海岸。

      几天后,黄美萱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能够下地行走。邱尚广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起,悄悄去了一趟老鸦岭下的石穴,取回了藏在那里的背包,里面有“丙午潮图”、相机、笔记等重要的东西。又去了一趟那片乱石滩,在邱尚广简单掩埋的地方,他们为姑祖母重新挖了一个更深的墓穴,用石头垒了一个简单的坟冢,没有立碑,只插了一根从她老宅院子里带来的、已经干枯的槐树枝。

      站在坟前,两人默默鞠了躬。海风吹过,枯枝微微晃动。

      “姑婆,安息吧。姐姐,祖姑奶奶,还有所有的姐妹们……希望你们,也能安息。”黄美萱低声说。

      邱尚广从怀里拿出那枚碎裂的玉扣,和那把锈蚀的青铜短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们放在了坟前。

      “这些东西,不属于我们,也不该再流传下去。就让它们,在这里陪着您吧。”

      做完这一切,他们回到了镇上,和林建国夫妇道了别,留下一些钱作为酬谢。林建国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路上小心”。

      他们没有等公家的人来,在一天清晨,天色未亮时,悄然离开了东埔镇。

      坐在离开的班车上,邱尚广最后回头,望向车窗外那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灰蓝色海岸线。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轰鸣。那座黑色的石头房子,远远地矗立在礁石滩尽头,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又像一个逐渐被时光遗忘的句点。

      “结束了?”黄美萱轻声问。

      “也许吧。”邱尚广说,收回目光,“至少,这个丙午年,不会再有无辜的女子被送进去了。”

      至于那深海之下的“海眼”,那些怨魂,那扇可能被重新封堵或破坏的“门”,以及这片土地上沉积了数百年的罪与罚、血与泪,是否会随着这次惨烈的爆发和几位当事人的逝去,而真正归于沉寂?

      或许,只有大海知道。

      班车颠簸着,驶向远方,将那片被潮水不断侵蚀的悲伤海岸,连同那个惊心动魄的丙午年正月,一起抛在了逐渐亮起的天光之后。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潮水蚀刻过,就永远留下了痕迹。在石头上,在血脉里,在记忆深处,也在每一次潮起潮落时,那随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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