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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玉软花柔, ...
纪璃霜新得的那把古琴叫“雁雪”,乃出自前朝音律大师所做,按音细腻丰富,泛音时空灵悠长,散音时深沉厚重,琴身造型工艺雅致,令人啧啧称赞。
鸿胪寺少卿府后院的花园里,各家千金们分座赏乐。东道主纪璃霜先弹奏两曲,继而想尝试的姐妹们便可上去施展琴艺。
五姑娘崔宜姝也抚了一段《高山流水》,她微微颔首,琴声悦耳高妙,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将那本来有难度的曲子弹得浑然天成。
一段落音,众人都拍手叫好。国子监祭酒家的洛小姐羡慕地说道:若然参知政事府的戴公子也在现场,该要“知音相惜,子之心而与吾心同”也,不怪要嫁入书香世家当少奶奶呢。
崔宜姝嘴上谦虚着,脸颊却浮出安然的笑意,净过指尖起身慢步出亭子。
知窈正坐在树下的几案旁欣赏,虽然她不怎的了解琴音,但也觉得五姐姐弹得好听极了。
陆家是普通作坊起家,与那些祖上有积累的豪阔商贾不同,他们真就是一点一点靠辛苦经营起来的。
从知窈幼小开始,就只见姥姥姥爷父母兄姐,各个都铆足了劲朝着生意进取,全家的心都拧成一股绳去经营纺织庄。
做事的目标导向很世俗,不比士族官宦千金的琴棋书画与女红骑射等,样样考究。
知窈就仅沾了个画,女红虽然也会绣,但自家就有织机,通常她也不会想到去动手,琴棋亦生疏。便只是安静地坐在旁侧听着,时而与六姐姐和七妹妹交谈几句。
崔宜姝展示过后,在众贵女的喝彩中回到座位。
今日的主题本是赏琴品茗,她带来了新茶,自然当场就沏上让姐妹们尝尝鲜了。
纪璃霜手执着粉彩石榴花杯,细细地品鉴道:“这茶色泽光润清雅,香气馥郁甘醇,口感又有幽淡花香沁脾,好喝,宜姝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崔宜姝当下心情好,便提了三表妹一嘴:“千年原生种的龙井,蕴含独特兰香,是我江南道进京的陆家表妹知窈送的。他们做纺织庄,生意四通八达,寻些好茶不像我们这般费劲。”
纪璃霜觉得也是,虽然都说名门贵女,可日常行举约束甚多,确不比庶民灵活自在。
闻言睇了眼知窈,但见女子脸若桃花酿色,雪肌玉润,柔姿弱态,偏又眼目光彩灿溢,自有一份刚韧。貌美得紧,暗暗稀罕了几句。
忽而又瞥见崔府的几个姐妹,各人手上的丝帕分外显眼,浮金罗的料子,乃在京都稀罕。
纪璃霜不由拿过来瞧瞧说:“呀,这面料、针脚与花样如何这般新鲜,在哪儿买的,莫非也是陆家表妹纺庄做的了?”
鸿胪寺掌管藩属夷邦外交、核定贡品等事宜,眼下大齐重视丝绸朝贡贸易,今日知窈能够前来赴宴,可要抓紧把握住机会了。
见终于有话题引到自己,知窈忙起身应道:“是呢,姐妹们的丝帕出自知窈设计的二十四节气新品,因力求新颖,便画作了拟人的模样,目前全江南独此一家。本该打算三四月成品上市,为着近期赶贡绸,恐怕来不及,只先出了两套。纪小姐若是喜欢,届时出来了我给您送上一份。”
她出自庶商,得了侯府五姑娘的提携出来见场面,不好学她们之间姐妹互称,故而言语谦逊得体。早上临出门前,还把头上的钗环拔去了两枝,避免招摇。
纪璃霜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来,越看越喜欢。忽而仔细一瞧,看到了一个玄鸟衔枝的商号标识,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
慢声问道:“所以,陆姑娘你家是临州府的衔锦纺庄了?”
这个玄鸟衔枝的市肆商标乃是知窈设计的图案,通常大点儿的纺庄为了防伪都会有固定的标识。
玄鸟取吉祥之意,衔枝意为鸟儿勤勉筑巢,类比陆家一针一线精织细纺的用心和诚意。
如今这个商标经过知窈的几次精修完善,譬如在羽翼的蓝紫宣红三色过渡上,以及尾下的独特层次方面,已然不易复刻。
没想到纪璃霜堂堂鸿胪寺少卿府的千金,竟然认出自家纺庄的标识。
知窈讶然惊喜,如遇知音之幸,忙露出舒展的笑意来:“纪小姐也知晓我们纺庄,真是巧了,叫人倍感荣幸!”
呵,纪璃霜的语气却冷淡地奚落道:“如何能不知晓呢?你们临州府从五年前开始给商户添派增额,各家所上的匹数在户部都有入库,部分转经鸿胪寺用作朝贡事宜,部分也发给大臣做为皇家的赏赐。虽然贡绸上各家的标识甚小,我却都是留心的,发现有个叫衔锦庄的做工和料子都更为上乘,花色也比别家有不同的精巧,但量不多,想来规模不大。每年宫中拨赏的时候,我都特意求太监少几家别的,多要两匹你家的。”
“谁知道呀,后面逐渐质量却次起来了,尤其去年更是叫人失望。表面上虽然有些人瞧不出来,可我是谁,我自幼肌肤敏感,那细微之处我明察秋毫。本来以为呢,是你们盘子做大了开始偷工减料,但今日这丝帕对比看来,你们私下原来做的精湛卓越,给朝廷添派的贡绸却反而敷衍,这态度也是胆大包天了!”
那末尾的话锋一转,堪堪地叫知窈原已放松的脊背打了个冷颤。
知窈很震惊,陆家能够拿到朝廷贡绸的添派业务,一则是成色做工真的好,名声传扬开去;而就算真正得到机会,也还要花了三千两银子塞给提督太监,另其属下随从太监好处尔尔,这才在三年前派上的资格,向来都是兢兢业业应对的。
有些复杂的织稿,要用不同品色的丝线,逐根地编织,进度缓慢,可谓“寸锦寸金”。陆家为了保质保量,常常彻夜加班。而提供给朝廷的增派,亦用专门的织机专人负责,都是将顶顶好的成品交付,怎可能敷衍呢?
至于产量提高,那是因为这两年陆续改进了工艺与织机,绝非偷工减料。
万不敢担此误会,知窈感觉自己的舌头似乎又打起结巴来了,她暗地在唇中咬了咬舌尖,将这些解释委婉地说给了纪璃霜听。
纪璃霜听了只觉得在狡辩,但看她神情委实诚恳,不像作出来的,便又说道:“可不是我一个人这般认为的,新上任的户部江南道清吏司邹郎中也觉得。要不他怎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刚接任就要求今年的贡品绸缎要逐批严格审查呢,人家可是当年从江南道高中的金科榜眼,还能不熟知你们纺庄那些弯弯道道?”
知窈越发惊诧,莫名竟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生出来。
每年通常二月中旬交付上半年的贡绸,这次陆家纺织庄本来早早赶工交上去,和往年一样入库了。但是呢,忽然半个月后,提督太监却说大部分纺庄的成品都不合格,让各家派人去核对完数目和款型,几日后领回去重造。
结果,刚签字完核对单,东西还不及运回来,当晚凌晨州府仓库忽然走火,二十多万匹的贡绸全都烧成灰了。
各家纺庄可谓损失惨重,朝廷并未提及是否或如何赔偿,又让提督太监压着赶工,必须务必最迟在四月中旬全部赶出来,否则拿人头是问,每家都质押了直系亲属的当家人在织造衙房里关着。
这还不说,陆家上半年的贡绸数量比往年增加了一万五千匹。一万五千匹啊,不是小数目。本来爹爹和大哥他们还以为是质量终于打动了提督太监,这才额外给了关照。
谁知如今损失没赔偿,还要垫钱、搭人头进去重造。而先前给桑户、桑场的订单,只按照以往的规矩,先付了三成定金,另外原本等朝廷交付后再付的七成余款尚无着落。
这成本增加了,员工的工钱还要按月发。因为要赶工,本来的日常织造进度就供应不上,影响自家绸庄的上货。织机也都要先用于贡绸,每日彻夜追赶,织机本身消耗加大,总总算下来全是损失。
知窈生怕这么下去,只恐强撑半年之后资金就断链了。
他们只是普通商户,遇到这样的突发事故求告无门,也做不到送儿送女去讨好太监。
最大的关系,便是忽然前来认亲的承宣侯府崔家了。
是以,知窈和母亲潘氏这一趟咬咬牙,筹备了丰盛的礼物,为的就是万不得已之时,找个恰当的时机,张口求一求门路。
但知窈并不愿意捱到万不得已时才开口,她每一步都要尽早做打算起来。
没什么好抹不开脸面的,她也爱惜自己经营的股份呢。
且听纪璃霜说起户部新任的邹郎中要严审今岁贡绸,再想起二月底忽然烧起的仓库大火……她只觉得千头万绪,好像有什么在扑闪,却又一时间说解不清。
难道这里面还有何不可名说的牵扯吗?
她无言地张了张口,抿住险些结巴的嘴儿。再想仔细询问,却又瞥见了五姑娘意味深长的凉凉目光示意。
崔宜姝带人来,是想长脸面、找乐趣的,可不想因了什么生意上的俗事儿跟人辩论,更忌讳互相惹得不愉快。否则有了这次,绝没有下次再带她的机会。
知窈瞬时敛藏情绪,低头恬笑着自责道:“多谢纪姐姐此番诚意点拨,衔锦纺庄能为朝廷贡绸效力,实在很珍惜这般的荣耀,诚惶诚恐。纪姐姐贵为鸿胪寺少卿府千金,在贡绸方面多有见地,若不计较知窈愚笨,哪日得空,可否将去年的布匹给我看看,当场给我指点不足。纪姐姐所说的每一点,我都谨记心里回去自查,下次一定绝不出错,会让人们满意的。”
每年的贡绸,为了保证上交数额,纺庄都会略多余一些出来以备万一。去年的应该还有剩下点儿在库房,得空她须传信给大哥,尽快悄悄运来两匹。若纪璃霜拿出她拨到的布匹和自家的对比,知窈应该立刻就能落实心中的猜测了。
她说着,又转而弯起眉眼,殷勤地端起茶壶来:“今日本是万分荣幸来此,听各位姐姐抚琴抒意的,好茶配雅乐,且尝尝我用江南茶道的煮茶手艺吧。”
边说,一边在盏中倒出些许热水,温了温杯。
那清馥的茶香弥漫开来,配着女子洁白皓腕的连贯动作,有比赏心悦目。纪璃霜又念起这陆姑娘送来的上好龙井了,顿时语气也舒展开来。
纪璃霜好为人师,什么都觉得自己知道的将将厉害,她便和缓道:“这样才对了,贡品不仅要在朝廷内部流通,也是外交朝贡贸易的排场,须得谨慎对待。你态度不错,这样吧,待我得空了,我给崔府上发帖子邀你。”
“喏,敬候纪姐姐的消息。”知窈连忙搭腕一笑。那容貌本就娇憨,笑起时嘴角浅浅的梨涡讨人喜爱,顿时气氛复暖了起来。
五姑娘崔宜姝提防的凉意消失,换做喟叹,好个小丫头,一转头的功夫她竟然化雪为春,还搭上了新人脉,果然刚才是自己小觑了。
四房的六姑娘崔宜珮,一直默默地旁观着,一边觉得这个三表妹姿态未免过于低软,一边却又羡慕她的逢源应变。
崔宜珮只是不动声色地噙了噙唇。
知窈心里却忽然甚是清明,母亲的担忧是对的。崔府能认他们为亲戚,是看在故去的老太爷份上,是幸运的高攀,可不愿意为这些本该没有的麻烦案子蹚浑水。
如果五姐姐带她出来一次,惹了什么不快,难保她下次还有没机会应酬交际呢。
她暗暗地后怕,提醒自己不要太着急。
*
傍晚回到承宣侯府上,未末申初的时辰,天空阴沉,光线灰压,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将偌大的门庭笼罩在一片铜金绿瓦的景致中。
姐妹几个迈进中庭院,看到家丁各两人分抬着一个大筐子,里头是打死的野鹿、野猪、野鸡等猎物,甚至还有两条野花豹子呢。
威义侯跟前的亲随陈野怀里抱剑,站在一边指挥着:“都抬快点,仔细赶上晚膳的加餐!”
显见是五爷打猎回来了,收获这般丰盛。
七姑娘崔宜霞不由崇慕道:“五叔的火铳手法是越来越精准了!你瞧,专中喉颈,一铳即击。就是这次怎的打了这么多呢,吃都吃不完。”
陈野撇嘴腹诽:那可不,小侯爷的心火是越来越盛也。不给侯爷过足杀生猎戮的瘾,他那股邪火是消不下去的。
知窈听得威义侯回来,心里一阵悸动。或许在这个侯府上,现今仅有可能帮自家纺织庄疏通门路的,便只能试试小侯爷了。
可是这位五叔,他到底是何许人也,看起来似十分狠厉果决,煞气浓重……那些火铳眼子,真真的直击猎物喉颈,少有的是打在腹部,也是一枪即中的。却又喜书画清净?
知窈便轻声地问道:“五叔人呢?今次进京,母亲给各房都带了礼物,唯有五叔不在府上,他的还没给送过去来着。”
陈野抬头往台阶上睇一眼,好一阵唏嘘,乖乖,玉软花柔,桃羞杏让,比小侯爷画的任一张画儿都要惊心动魄。
那日进城没听说外室仲亲的孙小姐如此美貌啊!
陈野讪讪地回答说:“你就是那日在城门口遇见的陆家表小姐吧?五爷前脚刚回后院,凳子还未及坐稳,那边宅递来消息说,小十儿闹腾得不行,非要见面才可方休。五爷这就已经出去了,估摸着得收拾一番,犒劳够了才会回来,最早也得到明晨了。”
一脸无可奈何的那副表情。
都说五叔在外面置了外院,藏养了十来个美妾,反正是没带回来被谁见过。
他本就生得貌色绝佳,能叫他宠惯至此的,到底得美到何种程度啊?
崔宜霞失落地嘟囔道:“真可惜,五叔每每打完猎物回来,脾气都甚好。还想带三表姐去见识见识他的那柄三眼火铳呢。算了,改日有的是机会。”
话毕就挽着知窈回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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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证件上的年月日都不是我的,而且一般不过生日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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