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湖有什么好的 雁归城 ...
-
雁归城。
烽火燃透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如墨色的巨浪翻涌,将整座城池吞没。
昔日繁华的北齐都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鲜血汇成溪流,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低洼处积成一汪汪暗红的水潭。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刀兵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蛮族骑兵纵马踏过街巷。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拼命奔跑,被一支流矢射中后背,扑倒在地,怀中的孩子滚出去老远,哇哇大哭,随即被马蹄踏过,哭声戛然而止。
一名老者跪在自家门前,双手高举,口中喊着“饶命”,蛮族士兵一刀砍下,老者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嘴唇仍在翕动。
粮仓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躲藏在里面的百姓被活活烧死,凄厉的惨叫从火海中传出,一声接一声,直到渐渐沉寂。
城中心的钟楼已经被攻破,守城的将士们大多战死,少数幸存者被围困在钟楼顶层,做着最后的抵抗。楼下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血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雁归城失守了!蛮族攻打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最后一声,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震天的杀伐声中。
北齐的军旗从城楼上被扯下,落在泥泞的血水中,被无数双脚践踏。一面绣着狼头的蛮族旗帜升了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齐,亡了。
——————
在一片废墟之中,一个少年单膝跪地,浑身浴血。
他的腹部被一枪贯穿,鲜血浸透了战袍,顺着衣摆滴落,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是失败了……
他感觉到生命正在从体内流失,四肢越来越沉重,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他突然觉得很累。
从十六岁随父出征,到如今二十三岁,六年戎马,大小百余战,他从未退缩过一步。可此刻,他真的累了。
死去,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双手无力地垂落。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强撑着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去,不远处的一片瓦砾堆中,放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大概只有几个月大,小脸涨得通红,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周围躺着几具尸体,看样子是她的家人,已经死去多时。
少年怔怔地看着那个婴儿,目光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腹部的长枪,咬了咬牙,双手握住枪身,猛地往外一拔。
鲜血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再次倒下。但他撑住了,将那柄沾满自己鲜血的剑扔在一旁,然后开始朝那个婴儿爬去。
每挪动一寸,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碎石硌着他的膝盖和手掌,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剧痛,腹部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摇摆,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他却浑然不觉。
十步的距离,他爬了很久。
终于,他的手触碰到了襁褓的边缘。他用力将襁褓拉到怀中,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用沾满血污的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一滴血滴落在她的眉心处,少年却没了力气再去擦。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别哭了……”
婴儿渐渐停止了哭泣,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将婴儿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住四周的寒风。
最终,少年的手还是无力地滑落,闭上了眼睛。
整座雁归城笼罩在火光与浓烟之中,断壁残垣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侥幸存活的百姓被蛮族士兵驱赶着,像牲畜一样被绑成一串。
城楼上,蛮族的狼头旗在北风中飘扬,而北齐的军旗已经被踩进了泥里,再也无人问津。
远处,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地平线。
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终究还是没有等到雁归的那一天。
——————
十六年后。
青崖山,桃花林。
阳春三月,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林间的小径,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林中空地上,一个少女正在练剑。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粉色短打衣衫,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明丽的脸庞。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舞着一柄长剑,剑光如匹练,在桃花雨中穿梭往来。
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剑而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倒,摊开四肢,躺在厚厚的花瓣上。
“够了够了,今天练的已经够多了!”她侧过头,朝不远处的茅草屋喊道,“师父~让我休息一会儿嘛~”
墙边靠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双手抱臂,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少女练剑,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走过去,朝地上的少女伸出手:“起来,地上脏。”
稔荞嘿嘿一笑,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花瓣和草屑,眼珠子转了转,凑到他跟前:“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呀?”
崇野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又想溜下山?”
稔荞捂住脑门,不服气地嚷嚷:“什么叫溜下山?我将来可是要做大侠的人!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有我在的地方,就绝对不会有残暴和不公,一切作恶之人都会死于我的剑下。“
“到那时候,我的名字会成为整个武林江湖赫赫有名的存在,人人提起我都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句‘稔荞女侠,好样的!’……”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名扬天下的那一天。
崇野没有理她,自顾自在石桌前坐下,取过一个粗瓷碗,拎起酒壶倒了大半碗酒。酒香醇厚,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稔荞说得正起劲,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顿时泄了气。她气呼呼地撑着桌子,俯身凑到他面前:“师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崇野手顿了顿,放下酒碗:“在听。然后呢?”
“然后?”稔荞瞪大眼睛,“然后当然是下山啊!你看看这山上,除了树就是花,除了花就是鸟,连个人影都没有。能看到只兔子都算老天爷开恩了,哪里有我大展拳脚的地方?我还怎么行侠仗义?怎么锄强扶弱?怎么成为名震江湖的大侠?”
她越说越委屈,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双手托腮:“我都十六岁了,连山下的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师父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待在这山里吧?”
崇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江湖有什么好的?打打杀杀,没意思。”
“哪有!”稔荞一拍桌子,“江湖明明那么有意思!那么多英雄豪杰,那么多传奇故事,那么多恩怨情仇!我都想好了,等我入了江湖,第一件事就是去惩治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第二件事就是去帮助那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是惹一堆麻烦,让师父替你收拾烂摊子。”崇野不紧不慢地接话。
稔荞噎了一下,恼羞成怒:“我才不会!”
崇野放下酒碗,站起身来。他伸手一拍石桌,放在桌面上的长剑被震得弹起,他顺势握住剑柄,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寒芒。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长进。”
稔荞愣了一下,她后退两步,拔出腰间的佩剑,摆开架势:“来就来!师父你可不能再放水!”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出手。
剑尖直刺崇野咽喉,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犹豫。崇野侧身避开,手中长剑轻轻一挑,格开她的攻势,顺势反削她的手腕。
稔荞不慌不忙,手腕翻转,剑身贴着崇野的剑脊滑过,两人错身而过。
桃花被剑气激荡,纷纷扬扬落下,稔荞脚步不停,回身又是一剑,这一剑角度刁钻,直取崇野下盘。
崇野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向后飘出三尺,轻松避过。稔荞穷追不舍,剑招连绵不绝,一招快似一招,将崇野笼罩其中。
崇野始终只守不攻,步伐从容,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她的攻势。
这丫头的进步,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二十余招。稔荞久攻不下,心中有些急躁,崇野一剑刺向她露出的空门,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她衣襟的瞬间,稔荞身形一矮,从他腋下钻过,手中长剑向上斜挑。
崇野头上的斗笠被一剑挑飞,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稔荞趁机后退几步,收剑而立,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看吧,我现在可厉害了!”
没有了斗笠的遮挡,崇野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阳光下。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但奇怪的是,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十分违和,像是原本不属于这副躯体,硬生生安上去的一般。
崇野弯腰捡起斗笠,重新戴在头上,遮住了那张让人看不透的脸。他从袖中掏出一袋铜钱,随手丢给稔荞:“去,买酒。”
稔荞接过钱袋,跺了跺脚:“师父!你又耍赖!明明是我赢了,你还没说让我下山的事呢!”
“买完酒再说。”崇野转身往屋里走。
“你每次都这么说!”稔荞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把钱袋系在腰带上。
她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一棵桃树的枝桠上。
紧接着,她足尖再点,身影掠过树梢,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粉色的身影在漫天桃花中穿梭,几个起落间便已掠出数十丈远。
“师父你等我回来,我们再比比!”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脆响亮,回荡在山谷之间。
崇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听着那道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间。良久,他才举起手中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
远处的山峦之上,乌云正在聚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