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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野猪的奔跑姿势》
第一章
雨是从第三节课开始下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樱花树染成一片模糊的粉色。数学老师在讲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前排的风间把课本竖起来,躲在后面折纸飞机。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下课铃响,我撑伞走向社团楼的路上,经过了教学楼后面那条窄巷。
准确地说,我是先听到了声音。一种很细微的、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呜咽。不是人的哭声,更像是某种小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微弱的求救。
我停下脚步。
窄巷尽头,靠墙的位置,蹲着一个人。
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裙摆拖在积水里,深蓝色的布料吸饱了雨水,变成了近乎黑的颜色。她没有打伞,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圆框眼镜上全是水珠,镜片后面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发抖。
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也湿透了,边缘已经开始变软塌陷,但她用整个身体护着它,弯着腰,把雨水挡在外面。我走近一步,看见纸箱里蜷缩着三只小猫,眼睛都没睁开,毛湿漉漉地贴在粉色的皮肤上,像三团被揉皱的灰色纸巾。
它们还在动。还活着。
女生伸出手,把其中一只往外爬的小猫轻轻拨回箱子里。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有泥。
一个高年级男生从巷口经过,瞥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两个女生撑着花伞停下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也走了。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好像只要她不离开,这个纸箱就不会被雨打烂,这三只小猫就不会死。
我站在巷口看了她大概有整整三分钟。
她始终没有抬头。
后来我想,那三分钟大概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重要的三分钟。比我拿全国模拟考第一名重要,比我在学生会竞选演说上收获的掌声重要,比任何一个女孩递过来的情书都重要。
因为在那三分钟里,我看到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的、像石头一样蹲在那里和全世界对抗的姿态。
雨水从她的鼻尖滴下来。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擦。
我走过去,把伞撑到她头顶。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沉闷的咚响。她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圆的眼睛。
不是漂亮的那种圆,是像小动物受到惊吓时本能睁大的那种圆。瞳仁很黑,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到底。雨水挂在她的睫毛上,像碎掉的玻璃珠。
我露出我练了很多年的微笑。
这个微笑我在镜子前调整过角度,在上百次学生会活动中验证过效果,知道嘴角上扬多少度看起来最真诚、最温暖、最让人无法拒绝。
“同学,你想不想变得受欢迎?”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保持微笑,脑子里飞速运转。通常情况下,这句话配合这个表情,对方要么会害羞地笑,要么会警惕地问“你是谁”,要么会干脆地摇头。但她只是低下了头,像一只把脑袋缩回壳里的蜗牛。
有趣。
我蹲下来,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让雨淋在自己半边肩膀上。
“我不是坏人,”我说,“我叫桐生,二年级A班。学生会副会长,话剧社挂名顾问,成绩年级前十。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女朋友。”
她还是低着头。
“这三只猫,”我看向纸箱,“如果不赶快弄干的话,活不过今晚。”
她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怎么救它们?”她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我知道,”我说,“但有个条件。”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警惕,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跟我来。”
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雨水沿着我的手指往下淌,校服衬衫的袖口湿透了,黏在手腕上。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手掌。是手腕。她避开了我的掌心,用冰凉的、沾着泥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袖口。
这就是我和邱莹莹的第一次接触。
我把她带到生物准备室。这间教室在实验楼一楼,平时很少有人来,我帮生物老师整理过几次标本,所以有钥匙。房间里有一台旧取暖器,几个空鱼缸,还有满架子泡着福尔马林的标本瓶。
她站在门口,缩着肩膀,眼睛盯着那些瓶子里漂浮的青蛙和蚯蚓。
“进来,把门关上。”
她照做了。动作很轻,门合上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我把取暖器打开,橙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然后我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旧毛巾——应该是上次大扫除留下的——递给她。
她没接毛巾,先把纸箱放到取暖器旁边,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让热气能吹到小猫但又不至于太烫。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深蓝色的校服西装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把外套拧干,铺在地上,把小猫一只一只从纸箱里移出来,放在外套上。
三只。都是灰黑色的,眼睛紧闭,腹部微弱地起伏着。
做完这些,她才接过毛巾。但她没有擦自己的头发,而是用毛巾的一角去擦小猫身上的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她做这一切。
她的圆框眼镜上全是雾气和水珠,她大概觉得碍事,干脆摘下来放在一边。没有了那副遮住半张脸的眼镜,我终于看清了她的五官。
不丑。
甚至可以说是清秀的。眉毛很淡,鼻梁不高但线条柔和,嘴唇因为淋雨有点发白。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不是那种会在人群中被注意到的眼睛,但如果单独看,会发现它们的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猫。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邱莹莹。”她没抬头,还在擦猫。
“哪个班?”
“一年级C班。”
“为什么蹲在雨里?”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猫,没回答。
我换了个问题:“这三只猫你认识?”
“不认识。”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要管?”
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停顿更久。“因为,”她说,“它们在那里。”
因为它们在雨里,被装在纸箱里,没有人管,所以她就蹲在那里了。这个逻辑简单到可笑,又简单到让人笑不出来。
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取暖器的热浪一波一波涌过来,湿透的校服开始蒸发出潮热的水汽,整个房间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邱莹莹同学,”我说,“你想不想变得受欢迎?”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没有眼镜遮挡的双眼在橙色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清澈,也格外茫然。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变得受欢迎?”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问“为什么”。变得受欢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好事,就像考高分、进好大学、找好工作一样,不需要理由。
我想了想:“因为在班上没有存在感很辛苦吧?”
她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找不到人一起,”我继续说,“分组讨论的时候总被剩下,体育课两个人一组做拉伸,你站在角落里假装找东西,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到你在那里。”
她的手指在猫身上停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心里有数了。全中。
“变成受欢迎的人,并不是要你变成别的什么人,”我放轻声音,用那种最擅长的、让人放下戒备的语调,“只是让你学会被别人看到。”
她沉默了很久。取暖器的红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层苍白染成了微微的暖色。
“我为什么要被别人看到?”她问。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
“因为,”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人的存在,是需要被另一个人确认的。”
这句话是真心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在暖风中逐渐干爽的小猫。有一只开始发出微弱的叫声,嘴巴张成一个粉色的小三角。
“好。”她忽然说。
“什么?”
“我试试。”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这一次没有犹豫。“你说的那个,变受欢迎。我试试。”
我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练习过的、完美角度的微笑。而是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嘴角漏出来的笑。
“成交。从明天开始,我会对你进行改造。”
“改造?”她皱了皱眉。
“换个词也行。升级。进化。版本更新。”我站起来,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终于用它擦了擦自己湿透的头发。“总之,邱莹莹,你的人生从今天起会变得不一样。”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不安又类似期待的光。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那个下午。生物准备室里的暖气,福尔马林的味道,三只在旧校服外套上蠕动的小灰猫,还有她说“我试试”时睫毛微颤的样子。
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停在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充满可能性的那一刻。
停在我不认识她、她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的那一刻。
但时间不会停。
第二天的午休,我在教室门口堵到了她。
一年级C班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走廊尽头是厕所,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便当盒,但里面的东西几乎没动。周围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吃饭聊天,笑声很大,没有人往她那边看。
她也没有看她们。她低着头,用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偶尔塞一口进嘴里,咀嚼很久才咽下去。
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敲了敲开着的门。
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发出了小小的骚动。
“是桐生学长——”
“真的假的,他来我们班干嘛?”
“好帅——”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的那个自己。
邱莹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径直走到她座位旁边,把手里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牛皮纸袋。
“给你的。”我说。
周围的骚动声变大了。
她盯着那个纸袋,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打开看看。”
她犹豫了几秒,慢慢伸出手,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校服裙——当然是我们学校的款式,但和她身上那条不一样。她身上那条明显大了一号,腰收得很紧,大概是别人穿旧的或者家里姐姐剩下的,版型松垮,颜色洗得泛白。
而这条是新的。尺寸我让话剧社的女生帮忙估算过,应该正好。
“把你现在这条换掉,”我说,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还有眼镜。你近视多少度?”
“两百度。”
“那不用戴。先摘掉试试。”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镜框,像我要抢她的东西。
“邱莹莹。”我换了一种语气,不再带着微笑,而是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如果你想要改变,第一步就是让别人看清楚你的脸。”
她按着镜框的手指渐渐松开了。然后她取下眼镜,放在桌上。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又出现在我面前。即使在日光灯下,它们也亮得不可思议,像两颗浸在水底的黑色石子。
“很好。”我说,“下午放学到社团楼三楼的话剧社排练室找我。穿新裙子。”
我转身走了。身后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不用听也知道在说什么。
桐生学长为什么找那个不起眼的女生?他们在交往吗?那个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没有解释。解释太麻烦了。而且让事情保持一点神秘感,反而是最好的人设预热——这是我在改造计划第一天就写在备忘录里的策略。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条新裙子,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周围的女生已经开始试探性地凑过去搭话,她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七分。
第一步,制造话题。完成。
下午三点半,社团楼三楼。
话剧社排练室很大,占据了整个走廊尽头。东面是整排的落地镜,西面是窗户,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进来,把灰尘照得像金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浮动。
我到的时候,排练室已经有三个人在了。
风间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外,一条腿屈着,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念念有词。他是我见过最不正经的人,也是我见过最有表演天赋的人。他用同一张脸演罗密欧能让女生哭,演小丑能让全场笑到岔气,而他本人似乎从不在意到底是哭还是笑,只在意有没有人在看他。
瑞希坐在排练室角落的钢琴前,没弹曲子,只是用单手在琴键上按着几个音,叮叮咚咚的,像雨滴落进水里的声音。他是音乐特招生,钢琴十级,小提琴也拿过全国奖。但他从来不参加比赛了,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舞台不适合我”。
雪村坐在折叠椅上,背挺得像尺子一样直,膝盖上摊着一本学生会预算报告。他是我们的学生会长,戴黑框眼镜,永远穿校服打领带,说话像在做报告。他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我和他约了下午讨论文化祭预算,但话剧社的排练室恰好是他的“临时办公点”。
“来了?”风间从剧本上抬起眼睛,看见我身后的那个人,眉毛挑了一下,“哦?带了客人?”
我把邱莹莹从身后轻轻拉出来。她换上了新裙子,但还是穿着原来那双洗得发灰的帆布鞋。眼镜摘了,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干净利落了很多,但她显然不适应这样的自己,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这是邱莹莹,”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她会参与我的一个特别项目。”
“特别项目?”风间从窗台上跳下来,剧本夹在腋下,走过来弯下腰打量她。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个角度刚好把她逼得往后缩了半步。“什么项目?”
“改造计划,”我说,“让她变得受欢迎。”
“哈?”风间直起身,转头看我,表情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你要把别人改造成什么样子?”
“不是把她改造成什么样子,”我纠正,“是让她把本来就有的潜力展现出来。”
雪村放下预算报告,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审视地盯着我:“你说的是‘改造’?”
“临时措辞,还没想好正式名称。”
“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他站起来,板着脸,“改造意味着你对现状不满意,而这个‘不满意’的判断标准是你定的。你有什么权力决定别人应该变成什么样?”
“我没有——”
“她来找你帮忙了吗?”
我愣了一下。严格来说,她没有。是我主动找她的。是我把她从雨里带走的。
“她说她想试试。”我说。
雪村转头看向邱莹莹,目光锐利:“他真的这么说吗?”
邱莹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探照灯扫到的兔子。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嗯”,然后就再也没说出第二个字。
雪村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对她说:“如果你自己愿意,那是你的选择。但如果只是因为别人说你应该改变,那就不必了。你的存在方式,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风间一巴掌拍在我肩上,打断了我。
“行了行了,别一上来就上思想政治课,”他笑嘻嘻地弯腰凑到邱莹莹面前,“别怕,雪村就是这种老干部脾气,习惯了就好。来,看着我。”
邱莹莹紧张地抬起头,和风间对视。
风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做出一张极度夸张的鬼脸——鼻孔撑大,眉毛拧成八字,嘴唇翻起来露出两排牙齿。
邱莹莹愣住了。
然后她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风间得意地直起身,朝我竖起大拇指,“笑了。第一步,成功。记下来,改造大师,你的第一课应该是教她怎么做鬼脸。”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话没说完,钢琴声忽然停了。
瑞希从琴凳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邱莹莹面前。他走路的姿态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踩着地毯的猫。他比风间矮一点,但五官精致得像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人,肤色白到几乎透明,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像琥珀。
“你好。”他说,声音也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询问什么。
邱莹莹这次倒是没有退缩。也许是因为瑞希给人的感觉太没有攻击性了,像一阵温和的风,你感受不到它的重量,但它经过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叫瑞希。”他说,“刚才在弹的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你想听吗?”
邱莹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请示。
我点点头。
她转回去,对瑞希轻轻点了一下头。
瑞希笑了。他的笑和我不一样,不是那种精心调整过角度的微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来、嘴唇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却让人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度的笑。
他坐回钢琴前,抬起双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那首曲子我很熟悉,但每一次听都会有不同的感觉。瑞希弹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炫技,不追求速度和力度,他的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水面上点出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无声无息地渗进你的皮肤里。
邱莹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她看着瑞希弹琴的样子,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忘记了呼吸。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她一直是这样——安静地站在夕阳里,被音乐照亮——她早就会被看到了。
只是从来没有人给她一束光。
瑞希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邱莹莹愣了好几秒,然后笨拙地开始鼓掌。她的掌声很小,手掌拍在一起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有一种类似悸动、类似向往的东西在她眼睛里亮着,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根火柴。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能教我弹吗?”
瑞希偏了偏头,微笑了:“当然可以。你想学什么?”
“刚才那个……太难了。有没有简单一点的?”
“有。”瑞希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琴凳,“过来坐。”
邱莹莹又看我。
“去啊。”我说。
她慢慢走到钢琴前,在瑞希身边坐下来。他教她认识键盘,用最简单的C大调音阶开始。她的手指很笨,按下去的力度要么太重要么太轻,节奏也完全不对,但她非常认真,嘴唇紧抿着,眉头微皱,那表情和她在雨里护着纸箱时一模一样。
“音乐不是表演,是表达。”瑞希轻声说,声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不用弹给别人听。你弹给你自己。”
邱莹莹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困惑,也有某种被触动的东西。
我靠在落地镜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计划在推进,比我想象的顺利。
然后风间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在笑。”
“我没笑。”
“你在笑,而且不是那种假笑。”他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我的脸,“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桐生啊,”他把剧本敲在我胸口,“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在做慈善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一周后,我带邱莹莹去了风间的话剧演出。
这是我们学校话剧社每年秋天的传统——在正式的文化祭公演之前,先在多功能厅做一场带妆彩排,对全校开放,门票免费,主要是为了测试观众反应。
今年排的剧目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风间演罗密欧。这个选角毫无悬念,整个话剧社只有他能把那段阳台告白念得不油腻、不肉麻,反而让人真的觉得有一个少年站在月光下,对着心爱的女孩说出世间最动人的誓言。
我们到的时候,能容纳五百人的多功能厅已经坐了大半。我带着邱莹莹从侧门溜进去,在第一排最边上找了两个空位。这个位置离舞台最近,但也最偏,要看舞台中央就得一直歪着脖子——但好处是不容易被别人注意到。
邱莹莹显然没看过话剧。从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参加开学典礼的小学生。
“放松。”我凑过去低声说,“看戏而已,又不会考你观后感。”
她点了点头,但背还是挺着。
幕布拉开。
舞台上的风间和教室里完全不同。他穿着文艺复兴时期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马裤,头发用发胶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还没有开口,整个人的气场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坐在窗台上吊儿郎当折纸飞机的家伙,而是维罗纳城里为爱疯狂的少年。
“轻声!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他仰起头,目光投向舞台上方虚构的阳台,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就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
邱莹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我偏头看她。舞台灯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风间的表演渐入佳境。他演到被放逐的那一段,跪在舞台中央,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台下的观众安静极了,有女生在偷偷擦眼泪。
然后问题就出在接下来的独白上。
那段独白是全剧最长的单人段落之一,罗密欧在得知朱丽叶“死亡”的消息后,在墓室前的独白。台词密集,情绪从绝望到疯狂再到决绝,是整部戏最难的部分。
风间走到舞台中央,单膝跪地,抬起手——
然后他停了下来。
整整三秒钟。
他没有开口。
我在台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我知道他忘词了。台上的演员忘词,这是最致命的舞台事故。去年文化祭就有个学长因为忘词在台上僵了半分钟,最后哭着跑下台,退社了。
台下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风间忽然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面对观众,露出一个我见过无数次的、吊儿郎当的笑容:“对不起各位,我刚才把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观众愣了一下。
“但是你知道吗,”他摊开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罗密欧这家伙在看到朱丽叶死了之后想说的那些话,总结起来其实就三个字——‘我不活了’。莎士比亚写了整整两页纸,说白了就是失恋的人发疯。”
笑声从角落里冒出来,先是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多。
风间像是被笑声充了电,整个人活了过来。他即兴表演了五分钟——把自己演成一个“被莎士比亚台词折磨的当代高中生”,吐槽罗密欧的情话太肉麻,吐槽朱丽叶的阳台太高爬不上去,吐槽神父不该让两个未成年谈恋爱。他一个人分饰三角,用不同的声线和肢体动作切换,最后演到罗密欧打开毒药瓶子发现是矿泉水的时候,全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他鞠躬下台的时候,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把多功能厅的屋顶掀翻。
幕布落下后,我问邱莹莹:“你觉得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是刚被洗过。
“他好厉害,”她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明明搞砸了,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他甚至让搞砸变得很有意思。他是怎么做到的?”
“练习。”我说,“不是练习台词,是练习被所有人注视的时候依然保持镇定。”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幕布重新拉开,演职人员出来谢幕。风间站在最中间,朝观众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当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我们这个角落。
他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到了邱莹莹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和她平视。他脸上还带着妆,眼睛周围画了淡淡的眼线,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种舞台上的锐利,但他的表情依然是他惯常的那种嘻嘻哈哈。
“怎么样?第一次看话剧?”他问。
邱莹莹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往别人身后躲。她点了点头。
“是不是觉得罗密欧很帅?”
她犹豫了一下,又点头。
风间得意地直起身,朝我飞了个眼风。
然后他再次弯腰,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的音量对邱莹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邱莹莹愣住了。
他说的是:“别听桐生瞎说,做自己就挺好的。”
说完他就跑了,白衬衫的衣角扬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
我气得牙痒,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后台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风间消失的方向,表情很复杂。不是困惑,不是感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句话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回响。
回教室的路上,她忽然开口问我:“桐生学长。”
“嗯?”
“风间学长说的话……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她的影子比我矮一个头,脑袋的位置刚好到我肩膀。
“对也不对,”我说,“做自己当然重要。但如果那个‘自己’不是你真正想要的自己呢?如果你自己也想改变呢?”
她沉默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我对视,没有躲闪,没有脸红,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挑选措辞,“但是我觉得,也许试着看一看也没什么不好。”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浅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谢谢你带我来看话剧,桐生学长。”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教学楼,新换的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站在夕阳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心跳很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刚才攥拳头攥得太紧了,自己都没发现。
“有意思。”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雪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有意思’。”
“那又怎样?”
雪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洞察力,好像他已经看清了什么我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事情。
“桐生,”他说,“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像一个在台上忘词的风间。”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而规律,像节拍器。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个周末,海野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准确地说,是他做的饼干第一次出现在邱莹莹面前。
那天是周六补课日,午休时间比平时短,大部分人都在教室里吃便当。我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准备去食堂随便买点什么,却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看到了邱莹莹。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块饼干。饼干上画着东西——不是简单的圆形或方形,而是用不同颜色的糖霜勾勒出的图案。
我走近一看,是五只不同的小动物。一只像是狗,一只像是猫,一只像是兔子,还有两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线条稚拙而认真,像是小孩子画的简笔画。
“谁给的?”我问。
邱莹莹抬起头,把袋子递给我看,表情有点困惑:“一个男生。他说他叫海野……是我们班的。”
“海野?”
我在脑子里检索这个名字,花了整整五秒才找到对应信息。海野——一年级C班,成绩中等偏下,不出席任何活动,不参加任何社团,存在感比改造前的邱莹莹还低。我记得有一次全班合影,他被前排的人挡得只剩下半个脑袋,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说这些是什么动物?”我指着饼干上那两只分不清是羊还是马的图案。
“他说……这是海豚,这是大象。”邱莹莹指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条状物和那只几乎看不出鼻子的圆球说。
我盯着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邱莹莹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不是微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而是真的、完全放松的、从眼睛一直蔓延到苹果肌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他画得好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逗乐的、不自知的轻快,“但是……很好看。”
好笑和好看在她这里原来是同一种东西。
我看着她拿着饼干翻来覆去地看,阳光透过透明袋照在那些歪扭的动物上。她仔细端详每一只,轻轻地笑,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进书包最外侧的小口袋里,那个动作小心得像在收藏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带她看风间的话剧、瑞希的音乐,她眼睛里的光是惊艳和向往。但海野的这几块丑饼干,让她的光是柔软的、温暖的、没有一丝紧张和戒备的。
我忽然有一点点不是滋味。
不是忌妒。不是。
只是觉得,也许在改造这件事上,有些东西是我无论如何也给不了她的。
但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因为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更多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她——也等着我。
只是我没想到,我布下的棋盘上,最大的那颗棋子,其实不是我放上去的。
十月很快就到了。
秋天的天空很高,蓝得像被洗过。银杏叶开始变黄,落在跑道边上,被风吹起来打着旋。
运动会。
我把这看作改造计划的第一阶段收官。按照我的剧本,邱莹莹会在运动会上展示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我们每天早上六点半在学校操场上跑步,我从呼吸节奏教到摆臂姿势,她进步很快,虽然离“运动员”还差得远,但参加个八百米、拿个中游名次应该没问题。
但我所有的计划在她走向一千五百米起跑线的那一刻全部粉碎。
“一千五百米?”我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又抬头看跑道上的她,“她报的明明是八百米!”
站在我旁边的雪村推了推眼镜:“改项了。前天提交的最终名单。”
“谁改的?她自己?”
“不是。”雪村朝跑道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他。”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悠木站在起跑线旁边,懒洋洋地弯腰系鞋带。他穿红色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和手臂。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和往常一样,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懒、我很烦、我懒得理你们所有人”的气息。
他是田径队的王牌,百米和一千五的双料校纪录保持者。但从不在训练以外的时间跟任何人多说话。我和他唯一的交集是上学期体育祭我找他帮忙跑接力,他看了我一眼说“没空”,然后戴上耳机走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年级的女子一千五百米起跑线上?
我快步走向跑道,穿过人群,挤到起跑线附近。邱莹莹站在那里,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号码布用别针歪歪扭扭地固定在胸前,一边高一边低,大概是太紧张了自己别不好又不敢找人帮忙。
她的马尾扎得比平时高,露出后颈。晨风吹过来,她的碎发飘起来,挠在耳后。她的嘴唇在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运动裤的侧缝,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后退。
起跑线上有八个女生,其他七个都是各个班的体育尖子,穿着专业的跑鞋,在起跑线前压腿、活动关节,互相说笑。只有邱莹莹缩在最外侧的跑道上,弓着背,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白线,像一只被丢进狼群里的兔子。
“邱莹莹!”我喊她。
她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安心的光芒,但紧接着又熄灭了,变成了更深的紧张。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报了一千五”,想说你跑不下来这个距离,想说你知道悠木为什么在这里。
但我看到她攥着裤缝的手,看到她微微发抖的膝盖,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和雨天护猫时一模一样的倔强。
我什么都没说。
“加油。”我说。
她点了点头。
这时悠木从我身边经过。他穿着一件松垮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色背心。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甩了甩头把刘海从眼前弄开,露出一双懒洋洋的、半睁半闭的眼睛。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的人?”他说。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嘴里把每个字都咀嚼了一遍才吐出来。他把“你”字咬得很重,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弧度介于微笑和嘲讽之间,让你分不清他是善意还是挑衅。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等我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邱莹莹走过去。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侧过头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眼睛里有某种我解读不了的光。
“借我用用。”他说。
发令枪响了。
邱莹莹弹了出去。
不是跑。是弹。像一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笨拙的、横冲直撞的力道。
她跑在最前面。
看台上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在指指点点——那是谁?怎么跑在最前面?她不知道这是长跑不能一开始就冲刺吗?
她知道。我教过她。一千五百米不是短跑,开始的节奏必须压住,否则后半程会崩盘。我教过她无数遍。
但她还是冲了。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她只知道这一种跑法。
她不懂得算计体力,不懂得看对手的位置,不懂得什么时候该跟跑、什么时候该发力。她只知道用尽全力——就像她只知道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雨一样。
我站在跑道边上,手心全是汗。
第一圈,她领先。
第二圈,她开始被超越。一个,两个,三个。她的呼吸节奏明显乱了,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胛骨的轮廓在汗湿的运动服下清晰可见。
第三圈,她已经落到第五名。脚步开始踉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来。
但她没有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看台上的声音变了。从一开始的惊呼和议论,变成了一种整齐的、越来越大的呼喊。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一个他们几天前还叫不出来的名字。
“邱莹莹!邱莹莹!邱莹莹!”
她大概听不到。人在极限状态下会丧失大部分听觉。但她看到了跑道两边挥舞的手臂,看到了那些不认识的人在为她喊叫。
最后一圈。
她开始摇晃。不是夸张的、戏剧性的摇晃,而是真实的、身体即将到达极限时不受控制的那种。她的膝盖弯了两次,每一次都差一点跪下去,但她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稳住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流血了。指甲掐破了掌心。
“邱莹莹!”
声音是从跑道内侧传出来的。
悠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他沿着跑道内侧的草地和她并行奔跑,运动鞋踩在泥地上,溅起碎草和泥土。他脱掉了外套,红色背心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喊她的名字。
不是“一年C班的”,不是“那个女生”,不是任何人用来指代她的模糊不清的代称。他喊的是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像是在全校两千人面前宣告:这个人叫邱莹莹。
“终点线在那里,看到了吗?”他指着前方,声音穿透了整个嘈杂的操场,“没有别的,什么都别想,就看着那条线!”
她听见了。
她的头微微转了一下,在模糊的视线中找到他指的方向。她的脚步重新稳了下来,膝盖不再内扣,双臂重新开始摆动。
“冲过去!”
她冲了。
她超过了一个人,然后又超过一个。第三个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计时器停在了某个没人注意到的数字上。
然后她直接跪倒在跑道上。
膝盖砸在塑胶跑道上,一定很疼,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她整个人趴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剧烈起伏,背上的号码布被风吹得翻起来,别针终于脱落了,飘到跑道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欢呼。
那一刻,她是全校的第三名。
而在我眼里,她是第一名。
悠木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也在喘气。刚才那几百米的伴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情绪上的消耗比体力更大。他直起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邱莹莹,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披在她肩上。
红色外套太大了,裹在她身上像一条毯子。她抬起头,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悠木,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悠木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看我。
但我看到了他的表情。那不是他平时的懒散,不是刚才的挑衅,而是一种我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东西——认真。不是那种紧张兮兮的认真,而是一种专注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好像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的认真。
我的心脏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看到的邱莹莹,和我看到的邱莹莹,是同一个邱莹莹。但我用了复杂的计划和策略,他只是单纯地看。
而我用了复杂的方式,他只用了一个动作——陪她奔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天台的水塔下面。
运动会结束后,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夕阳沉下去,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风开始变冷,透过校服衬衫渗进皮肤里。我靠在水塔生锈的铁架子上,仰头看着天空慢慢亮起来的星星。
我在想白天的事。
不应该让悠木掺和进来的。他太野了,太难控制了,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烟花。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今天做到的事情,恰恰是我一直在努力却做不到的——他让全校人在同一天记住了邱莹莹的名字。
我需要他吗?
还是我怕他?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手里拎着两罐饮料,一罐是可乐,一罐是我不喝的运动饮料。他把运动饮料扔给我,自己在天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荡在外面,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一整天都在找你,”他说,“结果你躲在天台上装深沉。”
我没说话。
“第三名,”风间吹了一声口哨,“你知道一千五百米第三名是什么概念吗?她是被临时拉去凑数的,跑赢了五个田径队的。”
“我知道。”
“那你苦着脸干嘛?”他转头看我,可乐罐放在膝盖上,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橙色,“你的‘作品’大获成功啊,改造大师。”
“她不是我的作品。”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间也愣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舞台上的那种夸张笑脸,而是一个洞察了什么的、安静的笑容。
“哦?”他说。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什么都说完了。”
风间笑出声,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易拉罐捏扁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罐划出一道弧线,“咣”的一声落在桶底。
“桐生,”他说,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改造她。”
“那我在做什么?”
“你自己知道。”他从天台边缘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我面前,“你只是在找一个借口靠近她。”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水塔下面。
风更冷了。但我的脸很烫。
十月的黄昏来得很早。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周,我约了邱莹莹在天台见面。
这是改造计划的“第二阶段评估”——我在计划书上这么写的。但实际上,这个评估本来应该在上周就完成。我拖了整整七天,因为每次想去找她的时候,都会想到悠木披在她肩上的那件红色外套。
但我还是约了她。
周五放学后,下午四点半。秋天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烧落叶的味道。我把后背靠在栏杆上,感受着金属的凉意透过校服衬衫渗进皮肤里。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准备好的话。
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改造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改造计划。告诉她那天在雨里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填不平的坑。
我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紧张。学生会竞选演说,千人礼堂,我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心跳没变过快一下。但此刻我站在天台上,等着一个一年级的女生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邱莹莹走进来,穿着那条我送她的校服裙,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马尾,发尾在肩膀上轻轻拂动。几周的变化让她看起来和刚开学时判若两人——背挺得更直了,走路不再贴着墙角,和人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
但她手指绞着衣角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桐生学长。”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夕阳在她身后铺展成无边无际的橙红色。她的耳根是红的,大概是因为走楼梯太急。
但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我期待的那种。不是看风间演话剧时的惊艳,不是听瑞希弹钢琴时的向往,不是看海野饼干时的柔软。
是一种——坚定的、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的、微微带着歉意的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先开口了。
“桐生,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叫我“桐生”。不是“桐生学长”。两个字之间没有任何间隔,也没有任何犹疑。
风在那一秒停了。整个天台上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她微微发颤的呼吸和我的心跳。
“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了,“我喜欢悠木。”
夕阳继续往下沉。
她身后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橘,云层被染成一缕一缕的暗金色。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雨中让我心动的眼睛,那双在夕阳下认真盯着琴键的眼睛,那双冲过终点线时泪水模糊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对另一个人的期待和不安。
“是吗。”我听见自己说。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落到地上,连灰尘都没有惊起。
“嗯。”她点头,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后来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刍过,一遍又一遍。
“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她问我。她问我她喜欢的人会不会喜欢她。
我的嘴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苦,是某种更复杂的、我从来没尝过的东西。
“会的,”我说,嘴角弯出了恰到好处的弧度,“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报应。
一个多月前,我对她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用精心设计的话术把她带进了我的计划。我以为自己是棋手,她是棋子。我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她跑了一千五百米,跑出了我能设计的任何轨道。悠木陪她奔跑的那几百米,做到了我用一个多月的策划都没做到的事——让她被所有人看见。
而我在做什么?
我在教她怎么穿裙子。怎么摘眼镜。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我以为那些东西能让她变得更好,但到头来我做的只是让她觉得“原来的自己不够好”。
雪村说过的话在我脑海里炸开——“你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好。而这是错的。”
是啊。是错的。
悠木从来没有让她改变什么。他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鼓励的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跑。
“谢谢你,桐生学长。”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又叫回了“桐生学长”。这四个字之间隔了漫长的停顿,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
“谢谢你带我看了那么多东西,”她说,“话剧,钢琴,还有运动会。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世界有这么大。”
她弯起眼睛笑了。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笑容。
不是对风间的惊艳,不是对瑞希的向往,不是对海野的温暖。而是一种明确的、因另一个人而绽放的、毫不掩饰的光芒。
那个笑容不是给我的。
“那我走啦。”她说,转身跑向天台的门。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朝我挥了挥手。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
我一直站着的。站了很久。从夕阳落山站到天空变成一片灰紫,站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站到风从冷变成凉再变成刺骨的寒。
然后我沿着栏杆慢慢滑了下去。
背后是冰凉的铁栏杆,屁股下面是粗粝的水泥地面。我把头埋进膝盖中间,感受着天台上越来越暗的光线一点一点把我吞掉。
没有人看到。
桐生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但我坐在地上,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第一次没有伪装,没有微笑,没有任何东西挡在我和这个失败的时刻之间。
疼。
胸口正中间的位置,某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受伤的地方,传来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绵长不绝的疼。不是刀割的那种锐利,是像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压住了,越来越重,呼吸困难。
“我就知道。”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风间站在那里,穿着话剧社的排练服,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眼睛周围有淡淡黑色的痕迹。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把自己演成无懈可击的人,”他说,“早晚要摔的。”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瑞希走进来,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琴谱。他看到我坐在地上,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琴谱放在膝盖上。
然后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雪村走进来,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需要反思自己的动机,”他说,“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改造’这个词本身就是对一个人的不尊重。”
放在平时,我会反驳他。我会说我是在帮她,说我没有任何恶意,说他的道德洁癖太过头了。
但此刻我什么都不想说。
因为他说得也是对的。
最后进来的是海野。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也许一直都在,只是站在天台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得像我身后的水塔。他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包东西。
饼干。用透明袋子装着,扎着蓝色的丝带。透过袋子可以看到上面用糖霜画着两只动物——一只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东西,大概是熊猫。还有一只长脖子长腿的鸟,大概是鹤。
我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被划掉又改了无数次的丑陋而认真的小动物,忽然想起邱莹莹第一次看到海野饼干时的那种笑容。
那是整个改造计划开始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防备地笑。
而那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因为几块丑饼干而眼睛发亮,却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我搞砸了。”我说。
声音从天台的地面上弹起来,干涩而沙哑。
风间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某种带着理解的、甚至有一点点温柔的笑。他走过来,在我肩上用力拍了拍。
“是啊,”他说,“但你终于说了句实话。”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风间把剩下的可乐分给大家,自己又喝了一罐,仰头对着星星即兴朗诵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最后一段,把悲剧念成了相声。瑞希用手机放了一段肖邦,是那首他第一次弹给邱莹莹听的降D大调夜曲。雪村没有再说教,只是坐在那里看预算报告,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叹一口气。海野把饼干掰成小块分给大家,熊猫的眼睛歪了,鹤的脖子断了,但味道很好,有黄油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甜。
我坐在他们中间,头发被风吹乱,校服衬衫皱巴巴的,眼睛红肿——虽然我没哭,但那种酸涩的感觉让眼眶始终是红的。
我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桐生。
我只是一个狼狈的、失恋的、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普通人。
但奇怪的是——
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轻松过。
文化祭那天,整座学校都疯了。
走廊里挂满了彩灯和气球,每个教室都变成了不同的主题展馆——鬼屋、女仆咖啡厅、手工饰品店。中庭搭起了临时舞台,轻音部的乐队在上面嘶吼着某个当红摇滚乐队的热门单曲,台下挤满了挥舞荧光棒的学生。
我作为学生会副会长,从早上六点开始就在现场指挥布置。搬桌子、调音响、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二年B班的棉花糖机冒烟了,一年D班的女仆装少了一套,三年级的鬼屋吓哭了一个老师。
我忙得脚不沾地,甚至没有时间想起那件事。
至少在白天是这样的。
下午三点,话剧社的公演在多功能厅开场。今年他们演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全本——经过了上次彩排的忘词事故,风间把剧本翻烂了,在排练室住了整整两个星期。他发誓这次不会再即兴发挥。
但他还是即兴发挥了。
在朱丽叶假死的场景里,风间抱着饰演朱丽叶的学姐,忽然加了一句台词:“等你醒来,我们去吃烤肉。”
全场爆笑。学姐笑得演不下去了,拿扇子打他的头。
我在侧幕看着,跟着笑了出来。
演出的最后十分钟,我从侧幕溜到了后台。并不是有什么工作要处理——后台有专门的后勤人员,不需要我操心。我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后台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堆满了道具箱和戏服架。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发胶的味道,远处传来舞台上演员们的台词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走廊的尽头是通往中庭的侧门。我推开门,打算出去透透气。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悠木。
他站在侧门外面,中庭的角落。那地方刚好被一棵银杏树挡住了,从主舞台的方向完全看不到。黄色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他穿着校服——难得不是运动服。白色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遮住半边眉毛,但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
紧张。
悠木在紧张。
那个在跑道上气定神闲、当着全校两千人的面陪一个女生奔跑的家伙,此刻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兜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布料被撑出两个鼓包。
他面前站着邱莹莹。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不是校服,是文化祭的便装——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帆布鞋,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眼镜没有戴,那双眼睛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她一定是换了衣服才来看话剧的。
“我有话跟你说。”悠木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懒散劲儿消失了,反而有点沙哑,像是喉咙发紧。
邱莹莹抬头看着他。
中庭那边传来乐队演奏的声音,轻音部换了首慢歌,贝斯的低音震得银杏叶簌簌往下掉。
“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她等他说下去。
“我喜欢你。”
三个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没有华丽的比喻,没有精心设计的起承转合。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出这世界上最古老也最笨拙的三个字。
“不是因为你跑得快,”他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会后悔开口,“也不是因为你变好看了。虽然确实变好看了。”
她脸红了一下。
“我喜欢你在雨里护着猫的样子,”他说,“也喜欢你头发打理得很好看的样子。喜欢跑一千五百米时拼尽全力的你,也喜欢在图书馆里缩成一团睡着的你。”
他停了一下,深呼吸。
“我喜欢邱莹莹。每一个样子的邱莹莹。”
银杏叶继续往下落。金黄色的叶子飘在他肩膀上,飘在她头发上,像是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雨。
我站在门后面,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外面漫长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也喜欢悠木。”
我闭上眼睛,笑了。
不是完美的笑容。是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门外的银杏树下,我听到她开始说话。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轻了,像是终于被打开了的某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所有东西都涌了出来。
她说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体育课的接力跑上,他把最后一棒跑赢了,却没有庆祝,只是蹲下来系鞋带。
她说运动会那天他陪她跑的那几百米,是她这辈子跑得最安心的几百米。
她说她不敢告诉他,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是桐生学长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悠木沉默了几秒。
“他真这么说?”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悠木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带着某种我听不太懂的复杂。
“那个家伙,”他说,“真是个笨蛋。”
银杏叶还在落。我靠在墙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个脚步声,并排的,节奏不一致,但方向是一样的。
舞台那边传来谢幕的掌声,像遥远的潮水。风间大概又在台上鞠躬了,用他最夸张的姿势,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扬起来,朝观众席飞吻。
我没有回去看谢幕。
我在后台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掌声停了,人潮散了,夕阳从门缝里照进来,把走廊切成一半金色一半暗影。
然后我推开侧门,走进了秋天的傍晚。
银杏叶在我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弯腰捡起一片,举到眼前,看着夕阳透过叶脉的纹路,把整个世界染成金黄。
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绕了很远很远的路。
经过教学楼后面的窄巷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条巷子比两个月前更窄了,因为旁边堆了些施工材料。地上早就干了,看不出那场暴雨留下的任何痕迹。墙角的青苔还在,深绿色的,摸上去软软的带着潮气。
我站在这条窄巷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天的画面。
她蹲在那里,抱着纸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她抬起头,雨水从鼻尖滴下来。
她说:“我试试。”
她握住我的手腕。
她在夕阳下说我试试。
她冲过终点线。
她在天台门口回头看我。
她的声音从银杏树那边传过来,说“我也喜欢悠木”。
我睁开眼睛。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那个桐生了。
那个桐生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个桐生知道了有些事情不需要被掌控。
那个桐生以为自己在改造别人。这个桐生发现自己才是被改变的那一个。
我想到那三只小猫。那天下雨后我把它们带回了生物准备室,用取暖器烘干了它们的毛,喂了温牛奶。它们活了下来,两只被老师领养了,一只我自己带回了家。
那只猫现在正躺在我家的阳台上,毛色从湿漉漉的灰黑变成了蓬松的灰白。它喜欢蜷在我枕头边上睡觉,呼噜声很响,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我在那个雨夜救下了它们,给了它们一个家。我给它们起名为“小灰”和“小雪”,它们现在已经长大了,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在阳台上追逐蝴蝶、打滚撒娇的样子。那两只被我救下的被雨水泡湿的小猫,如今已经成为了我家的一员,每天都用它们的存在提醒着我,那天在雨中看到的,不仅仅是三只濒死的小动物,还有那个用身体护着它们的女孩——她的坚强、她的善良、她那双即使在最绝望的境地中也能看到希望的眼睛。
那袋被她攥出体温的饼干,糖霜画着小动物——那只有着长长耳朵的兔子,那只翘着尾巴的小猫,还有那两只大概是海豚和大象的丑陋而认真的线条。她把它们放在书包最外侧的小口袋里,那个动作小心得像在收藏什么珍贵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些歪歪扭扭的糖霜画里,有只猫和一只兔子的故事——那是她在雨中被庇护的自己,也是她后来在跑道上奔跑的自己。
我没有成为这个故事里的男主角。
不是所有拿着伞出现的人,都会成为谁生命里的主角。有时候你不过是一个引子,一个过场,一个在第一章出现、在最后一章只会被淡淡提起的名字。
但我在她的故事里,拥有了最真实的一页。
那个雨天的相遇不是虚假的。生物准备室里的对话不是虚假的。话剧、钢琴、运动会,那些一起度过的午休和放学后,都不是虚假的。
只是它们不是爱情。
是比爱情更笨拙、更混乱、也更珍贵的东西——一个十七岁少年第一次学会不再只看着自己的过程。
这就够了。
风间后来成了专业的话剧演员。他没有去考大学,直接进了东京的一个小剧团,从跑龙套开始做起。他演喜剧比演悲剧更出名,第三年拿了一个新人奖,奖金买了一箱啤酒寄回学校给我们。他说,“致我的第一个观众”,后面画了个鬼脸。
瑞希去了音乐学院,钢琴系的保送名额。他没有再参加任何比赛,但他开始作曲。每年圣诞都会寄给我们一张自己录制的唱片,封面是他手绘的简笔画,画风像海野的饼干,歪歪扭扭但格外认真。去年那张唱片里有一首曲子,名字叫《雨中的猫》。
雪村理所当然地进了最好的大学,法学部,目标是考司法考试。他偶尔发邮件来批评我们的“堕落人生”,邮件的标题通常是《关于你近期不当行为的几点意见》。但他每年都第一个交班费同学聚会的费用。风间说他是“口嫌体正直”,他回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关于“口嫌体正直”一词使用不当的纠正意见》。
海野继承了家里的面包店,在吉祥寺,店名叫“野の猫”。他卖面包,也卖饼干,有一整面墙摆满了动物形状的饼干模具——狗、猫、兔子、海豚、大象、熊猫、鹤,还有几种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每次我们去店里,他都会给我们一人一袋刚出炉的饼干,糖霜画着不同的动物。我的那一袋,永远是熊猫和鹤。
悠木和邱莹莹还在一起。他从高中毕业后进入体育大学专攻长跑,后来开始跑马拉松。大三那年参加了箱根驿传,拿了区段赏。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最想感谢的人是谁,他说“我的营养师”。
他的营养师,是邱莹莹。
她考了营养学相关的专业,现在在悠木的训练团队里担任随队营养师兼按摩师。每次比赛她都站在终点线后面等他,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手里抱着水瓶和毛巾。他和冲过终点的姿态相比,她只是在笑。
那个笑容,和当年看海野饼干时一模一样。
柔软,温暖,毫无防备。
至于我——
我不再改造任何人了。
但我在写故事。
第一个故事写的是一个女孩在雨中护着纸箱。第二个故事写的是她在跑道上拼命奔跑。第三个故事写的是她在银杏树下,听一个人说出这世上最笨拙又最真诚的话。
后来又开始写别的故事。写风间在舞台上的即兴独白,写瑞希的琴声如何让一间空教室变成星空,写雪村推眼镜的动作里隐藏着多少没说完的话,写海野的饼干如何用歪歪扭扭的糖霜线条表达语言表达不了的东西。
故事的开头总是下雨。
不是那种让人沮丧的雨。是那种能让所有颜色变深的雨——让绿色更绿,让灰色更深,让蹲在角落里护着纸箱的女孩被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看见。
而故事的结尾,天晴了。
我偶尔会回到那条窄巷。高三那年春天,学校把它改造成了自行车棚,铺了水泥地面,装了顶棚。再也没有人会在那里被雨淋湿了。
但我还留着那天撑过的那把伞。黑色的,长柄,伞骨有一根弯了——是被那天的风吹的。我没有修它,就让它一直弯着,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个雨天我没有走进那条窄巷,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邱莹莹还是会蹲在那里,等雨停,或者等一个不是我的路过的人。
她会找到一个办法把猫弄干。她会继续缩在教室角落里拨便当里的米饭。她会被某个老师偶然发现跑步的天赋,或者不会。
她可能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雨天,遇到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那个想法让我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酸,但那不是难过。是一种平和的、接受了某种安排之后的酸涩。就像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你知道它要暗了,但你知道明天它还会亮。
那只熊猫饼干早就过期了。我把它放在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摆在书桌上。糖霜的颜色已经褪了,熊猫的眼睛糊成一团黑,鹤的脖子彻底断成了两截。但它还在那里,和我弯了伞骨的雨伞一起,成了我十七岁那年留下的全部物证。
证据。
证明那个雨天真实存在过。证明那场雨中的对视、那只纸箱里的三只小猫、那句“我试试”、那条不合身的校服裙、那架钢琴上的C大调音阶、那场话剧里被演成喜剧的悲剧、那场一千五百米比赛、那声从人群中传出来的“邱莹莹”——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存在过。
证明那个自负的、完美的、练了无数遍微笑的少年,曾经在一个雨天里,第一次看到了自己以外的世界。
电脑屏幕亮起来,光标在空白文档的开头一闪一闪。
我敲下第一行字。
“故事的开头,总是下雨。”
然后我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夕阳。猫蜷在我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天边最后一片云被染成金色,然后慢慢褪成淡粉,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
我继续敲下去。
“而故事的结尾,天晴了。”
(第一章·完)
广东开五金店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邱晓勉邱智秀 爷爷邱华春 奶奶胡兰 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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