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望》醉清昭

14、祸根潜泳，将收大网 秋雨过

　　秋雨过后，上安天朗气清。

　　老城改造项目一路高歌猛进，工地昼夜有序推进，图纸落地，街巷翻新，旧城区渐渐焕出新的模样。在外人眼中，一切都趋于圆满安稳。

　　明面上，苏望行依旧是那个克制从容的总设计师，待人谦和，公事公办。开会、踏勘施工现场、核对施工报表，周旋于各路合作方之间，滴水不漏。只有他自己的私人硬盘里，一层层加密归档着日积月累搜集而来的证据：异常的资金流向、虚假的合作合同、跨境货运伪装的报关单据，每一份，都是刺向长云的利刃。

　　大洋彼岸，长云总部。

　　沈灼渊手握核心权限，一边继续扮演沈砚，承接余梦下达的各项指令，调度无影暗网、统筹跨境货运网络；一边将苏望行跨海送来的本土线索，和海外截获的走私、洗钱、灰色交易记录相互比对、拼接，一张巨大完整的罪证网络，正在他手中缓缓合拢。

　　余梦对他全然信赖，许多原本只有她本人阅览的核心卷宗，也愿意放开权限交由他审阅处置。她偶尔会和沈灼渊闲谈，说起未来版图扩张，说起长云下一步的布局计划，语气坦荡，全然不复从前的试探与戒备。

　　可再深厚的信任之下，依旧埋着看不见的祸根。

　　长云内部残余的旧派元老，并不像余梦一样全然接纳沈砚。

　　这批人跟随余梦起家，手握部分地下渠道，亲眼见过沈灼渊当年以假死投名状入局，又亲眼看见他一路青云直上，攫取越来越大的权力，心底的忌惮与嫉妒与日俱增。傅越的下场他们历历在目，不敢公然违逆余梦的意志，不敢触碰无影暗网封存的旧档，更不敢直接质疑余梦立下的誓言。

　　可他们并不信服沈灼渊。

　　在这群老狐狸眼里，沈砚来得太过突兀，崛起太过迅速。纵然有那一枪自证在前，有傅越栽赃败露作为佐证，心底依旧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们不敢直接拿苏望行与沈灼渊的青梅旧事做文章，余梦的誓言悬在头顶，贸然重提旧案等同于违抗主上的决断。

　　于是这群元老开始从别的地方下手。

　　他们暗中留意长云内部资金损耗、渠道异动，紧盯沈灼渊经手的每一次情报流转，想要找到他通敌泄密的切实把柄。只要抓住一丝破绽，便可绕开过往私情，直接向余梦弹劾他心怀二心。

　　暗流，于平静之下再度滋生。

　　这天深夜，主控室。

　　沈灼渊刚刚完成一轮罪证整合，硬盘之中，已经集齐长云海内外大量犯罪链条的完整证据，只等待最合适收网的时机，移交我方专案组。

　　跨洋通讯接入，屏幕里，余梦面色不复往日松弛，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

　　“最近几位老人频频向我递交密报。”余梦指尖轻点桌面，“他们怀疑货运多条线路接连出现信息泄露，怀疑内部藏着向外输送情报的内鬼，矛头，隐隐指向你。”

　　沈灼渊神色不动，脊背挺直，冷静回话：“线路繁多，节点庞杂，渠道泄露本是常有之事。仅凭零星线索，便将嫌疑扣在我的头上，未免草率。”

　　“我信你。”余梦坦然开口，“誓言既立，我不会因为旁人的猜忌就动摇对你的判断。但是，众口铄金。元老集团手握不少地下渠道，逼得太紧，容易造成内部动乱，打乱我们向外扩张的计划。”

　　她顿了顿，眸光沉静：“我需要你自证一次清白。不必再做伤人的极端抉择，只希望你配合一次内部彻查，打消所有人的猜忌。彻查期间，你的部分调度权限会被临时收回，交由元老团临时监管。”

　　临时收回权限。

　　这代表，沈灼渊手中可以庇护上安、掩护苏望行的隐形屏障，会短暂失效。

　　一旦权限旁落，那群本就疑心重重的元老，极有可能绕过余梦，动用残余手段对上安动手，拿苏望行当作突破口，逼迫沈灼渊露出破绽。

　　这是一场两难困局。

　　若是拒绝彻查，便坐实心中有鬼，余梦再怎么信任，也难以压制整个元老集团的质疑，会直接引爆长云内部矛盾，数年潜伏布局可能直接崩盘。

　　若是接受彻查，交出部分权限，苏望行就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下，失去跨海而来的无形保护，危机近在咫尺。

　　通讯挂断。

　　密闭主控室只剩主机运转的低鸣。

　　沈灼渊站在巨大落地窗前，望向外面漆黑的海洋。

　　一边是即将成熟、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连根拔起的长云罪证，是无数等待获救的受害者，是他背负数年的家国使命。

　　一边是远隔汪洋、尚置身明局之中的苏望行。一旦防护撤去，明枪暗箭便会毫无阻拦涌向他。

　　他早已算到潜伏之路不会一路坦途，却没有料到危机会以这样的形式再度降临。

　　同一时刻，上安老城。

　　苏望行坐在办公室，刚刚完成一份加密证据的整理，心底莫名掠过一阵不安。连日来分部氛围悄然变化，原本态度恭顺的合作方，开始出现试探性的刁难，几处施工节点接连出现莫名阻挠。

　　那一层长久笼罩在他周身、看不见的保护伞，似乎正在慢慢变薄。

　　他隐约感知彼岸出事，却没有任何渠道可以问询，不能通讯，不能打探，不能流露出半分关切，不能给沈灼渊增添任何新的嫌疑。

　　只能握紧手中所有证据，提高警惕，做好直面风波的准备。

　　大洋彼岸的暗潮，已经开始向着内陆蔓延。

　　大网即将收拢，可暴风雨，已然先行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