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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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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马塞诸塞州尚未褪尽暑热,菲利普斯学院的校园却已经浸透了新英格兰特有的秋日气息。枫叶边缘微微泛红,晨光穿过百年橡树的枝桠,在哥特式建筑的石灰岩墙面上投下斑驳碎金。
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站在毕晓普楼的拱形窗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百叶窗的叶片,让阳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浅灰蓝色的眼眸里。他今天穿着学院标准的深蓝色西装制服,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安多佛的校徽。
他的领带像往常一样被拉松了几寸,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也没扣,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锁骨。这种不修边幅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得邋遢,事实上,他的室友们曾私下议论,塞纳斯大概是全校为数不多能把校服穿出奢侈品广告质感的人。
今天是新室友搬来的日子。
塞纳斯对此并没有太多期待。他上一个室友在上学期末转去了欧洲,这间双人套间就此空出一半。学院后勤处提前发过邮件,说新室友是香港转来的学生,名叫特里克·佩里——一个英式姓氏后面缀着中文拼音的备注,周予薪。
“周予薪。”塞纳斯轻声念了一遍这几个音节,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海风掠过桅杆的声响。
他甚至破天荒地清理了自己那半边房间,至少把散落在沙发上的网球杂志归拢整齐,把搁浅在茶几上的几只咖啡杯送去了公共茶水间。倒不是他有多殷勤,而是他隐约记得听陈济棠提过这个名字。
陈济棠,网球队的副队长,他双打的固定搭档。他们认识两年,从十年级第一次在球场上交手就结下了某种微妙的默契,那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互相确认过对方的实力之后,产生的某种心照不宣的认可。陈济棠是Alpha,佛手柑的信息素在球场上总能让塞纳斯想起广东老宅院子里晒干的柑橘片,清醒、克制、带着些许苦涩的余韵。
塞纳斯对外宣称是Beta。
这个谎言他维持了三年,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滴水不漏。学院配发给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监测手环(那圈银色外壳、带微型显示屏的设备)他从不需要佩戴。校医看过他的体检报告,Enigma的分类被他用家族关系压了下来,档案上改成了Beta。至于为什么这么做,连他自己都不太说得清楚。或许是因为懒得解释,或许是因为他享受这种游离在规则之外的自由。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塞纳斯转过身,恰好看见房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陈济棠。他今天穿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外套扣得整整齐齐,领带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短黑碎发修剪得利落干净,剑眉下的一双眼眸沉静如古井。他左手拎着一只Rimowa的银色登机箱,右手提着两个纸袋,肩背挺直得像一棵青松。
然后,他身后那个人走进来了。
塞纳斯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个瞬间,都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忽然把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又像是心跳漏了一拍之后报复性地加倍鼓动。不是影视剧里那种慢动作配煽情音乐的夸张桥段,但就好像他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身体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开关被人不由分说地拨动了。
那是一个少年。
深黑色碎发柔软地覆在额前,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在九月午后的光线里几乎像瓷器一样微微泛光。他穿着同样深蓝色的安多佛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质,不是塞纳斯那种慵懒的贵气,也不是陈济棠那种端正的威严,而是一种海风般温润的清冷。
他正垂着眼在和袖口的扣子较劲,那粒扣子似乎扣不上。
陈济棠进门后扫了一眼房间,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周予薪:“这就是你的新室友,塞纳斯。”
周予薪终于放弃了和袖扣的斗争,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深黑褐色的,瞳仁很深,像是盛着一汪看不见底的水。他看向塞纳斯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好。”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不冷不热,礼貌但疏离,“我叫周予薪。你可以叫我Terrick。”
塞纳斯看着他,难得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本能替他做出了反应。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向前迈了两步,主动伸出手去:“塞纳斯。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叫我塞纳斯就行。”
周予薪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来。
指尖触碰的瞬间,塞纳斯注意到他的体温偏低,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这只手看起来很适合握帆船的舵轮,也很适合…被握在掌心。
他们没有握太久,大概两秒钟就各自松开了。
周予薪把头转向房间,目光在两个半边的空间布局上扫了一圈。毕晓普楼的套间不算大,但格局很好,两扇拱形窗正对着校道上的枫树林。左边是塞纳斯的区域,网球拍靠在墙边,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物理课本和几支随意丢着的钢笔;右边是空出来的床位和书桌,床垫上整齐地叠放着崭新的床品。
“挺不错的。”他说,语气依然淡淡的。
陈济棠已经把行李箱放在了右边床位旁边,正弯腰拆纸袋。他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收纳盒,放在书桌上:“这是你常用的那些东西,我给你单独装了。”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只便携药箱,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周予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塞纳斯没听清,但他看见周予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和陈济棠之间的熟稔却在那个瞬间显露无遗。
塞纳斯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们俩。
有意思。陈济棠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这位来自两广豪门的陈家少爷平日里对谁都是礼数周全但绝不亲近,除了在网球场上不得不和他配合双打私下里几乎不与人深交。现在却亲自帮人搬行李、整理生活用品,甚至记得带药箱。
这关系不一般。
东西放得差不多了,陈济棠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面对塞纳斯,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苟言笑。他又向塞纳斯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示意借一步说话。
塞纳斯挑了挑眉,跟着他走到走廊上。
九月的风穿过拱形回廊,把陈济棠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佛手柑气息吹散了些许。他站定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了:“塞纳斯,予薪他…”
塞纳斯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示意他继续。
“他是我的未婚夫。”
陈济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迎上塞纳斯的视线,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说:“我们两家从小就定下的,所以他这次转学过来,我比谁都上心…住你这边虽然是学院安排的,但我也希望——”
“我能帮忙照顾他。”陈济棠顿了顿,“你是我信得过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塞纳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浅灰蓝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他观察着陈济棠,从他说“未婚夫”三个字时嘴角肌肉的微不可察的紧绷,到他说“信得过”时微微加快的眨眼频率。
塞纳斯对人脸有一种近乎天赋的敏感,他能在对方说话的间隙捕捉到那些大多数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而陈济棠此刻的所有微表情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在说谎。
陈济棠说“未婚夫”的时候,眼轮匝肌完全没有参与动作,真正的愉悦和自豪会牵动眼角的肌肉群,而他只是动了动嘴唇。
但陈济棠的眼神又是干净的,那种干净是装不出来的。
塞纳斯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迅速过了一遍:陈济棠对这个叫周予薪的人超乎寻常的照顾,特意强调的“未婚夫”身份,以及他尽力克制却依然被捕捉到的细微紧张。结论很简单:他在保护这个人。而需要用到“未婚夫”这种身份来保护的对象,在安多佛这种Alpha环伺的顶级私校里,大概率指向一种可能。
塞纳斯的目光越过陈济棠的肩膀,透过虚掩的房门,落在房间里正在整理床铺的周予薪身上。那个少年弯着腰,深黑色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一截后颈白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戴手环。
学院的Alpha和Omega都需要佩戴信息素监测手环,那圈银色的腕带是所有学生身份标签的一部分。塞纳斯自己是Beta(虽然是假的)所以没有;而这个周予薪,也没有。
要么他是Beta,要么他还没有分化。
但陈济棠的反应不像是在保护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
塞纳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济棠。他慢慢弯起嘴角,露出那个招牌式的阳光笑容:“未婚夫啊。”他点点头,语气轻松,“没看出来。恭喜。”
陈济棠微微颔首,表情没有太大波动:“麻烦你多费心了。”
“放心。”塞纳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然是你的人,我当然会替你好好照看。”
他说“好好照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妙地深了一寸。
陈济棠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回了房间,走到周予薪身边,把口袋里的一张门禁卡递给他:“教室、图书馆和食堂通用。医务室在后山那栋白楼,有事直接去找麦克医生——我跟他说过了。”
然后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记得按时吃饭、手机保持畅通、有事第一时间联系他之类的话。周予薪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轻轻“嗯”一声,神色温和却不失距离。
有趣。他不是真的需要被照顾的人。
陈济棠终于交代完了,看看腕上的表:“球队下午有训练,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塞纳斯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意味,像是警告,又像是拜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然后他收回目光,靴跟碰了碰地板,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塞纳斯从窗边直起身来,随手拉上百叶窗的绳扣。光线暗了几度,房间里的色调变得柔和了些。
他走到周予薪身边,低头看着对方蹲在地上拆行李箱的样子。深蓝色校服外套因为这个姿势微微绷紧,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并不瘦弱的背部线条。
“需要帮忙吗?”
周予薪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陈济棠说你是他的未婚夫。”塞纳斯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像是只是在闲聊天气。
他看到周予薪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少年抬起头来,深黑褐色的眼眸直直看向他。那个眼神里没有慌张,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无奈的了然。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整理箱子里的衣物。
他什么都没说。
但塞纳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这个反应太有意思了。没有被戳破谎言的不安,只有一种“他又来了”的疲倦。这说明“未婚夫”这个说法是陈济棠单方面的、提前布置好的保护措施,而周予薪本人对此既知情又无可奈何。
塞纳斯蹲下身,和他平齐。
这个距离让他能更清晰地看见周予薪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柔和但分明;下颌骨的弧度流畅,看得出作为混血儿的特征。
他觉得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洗手间在右手边,热水供应到晚上十一点。无线密码是校徽上的拉丁文小写连写,明天上课的教室在麦基楼三楼。”
他顿了顿,补充道:“早上八点我一般去球场晨练,你如果有事可以到东区网球场找我。”
周予薪终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有了先前那种刻意的冷淡,而是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好奇?
“谢谢你。”他说,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好像比刚才暖和了一点点。
塞纳斯笑了笑,走回自己的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物理课本,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公式和图表上。
他听着身后细微的、周予薪整理行李的声响:衣服叠起来放进衣柜的摩擦声,书本一本一本摞在桌面上的轻响,拉开抽屉又合上的咔哒声。这些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某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他想起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
想起微凉指尖触碰手心的那一秒。
想起陈济棠说“未婚夫”时嘴角绷紧的肌肉。
周予薪的行李箱打开着放在地上,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本帆船杂志,封面是蔚蓝海面上倾斜的白帆。旁边是一只小号的帆船模型,船舷上刻着几行看不清的小字。
塞纳斯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身后,周予薪正小心地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看起来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折痕已经泛白,边角微微卷起,他把它压在一本书下面塞进抽屉最里边。
那张纸是一年前陈济棠发给他的网球校际赛照片集。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穿着白色球衣、亚麻金色卷发被汗水打湿的青年,正在发球。那个发球的瞬间被摄影师完美地捕捉下来,青年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球拍在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弧线,而他的眼神专注而炽烈,像是赛场上唯一的火焰。
周予薪把抽屉合上,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整理行李,表情平静,动作从容。
只有耳朵尖上烧起来的那一点薄红,在冷白皮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
窗外,枫树林正被风掀起一阵金色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