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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来 追悼会结束 ...

  •   追悼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秦远开始恢复上班。说是恢复,其实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追悼会那天晚上他回到办公室,把江序的保温杯放在方毅的搪瓷杯旁边,两杯茶并排放在窗台上,杯口都朝左,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杯茶从烫变温、从温变凉,直到天亮。赵明朗第二天早上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江序那条藏蓝色的领带,边缘磨得起毛,上面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他没问秦远为什么不回家,只是轻手轻脚地把两杯凉茶倒了,换了新茶叶,水刚烧开,泡好了放回窗台上,杯口朝左。秦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赵明朗说“远哥你跟我客气什么”,然后转身去茶水间给自己也泡了一杯,用方毅的茶叶盒,抓了一大把,苦得他皱了整张脸,但他还是喝完了。

      这几天专案组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件事。周海峰每天还是最早到、最晚走,但耳朵上不再夹烟了,他把那包没拆封的烟和打火机一起放在江序的搪瓷杯旁边,说不抽了。林薇把方毅的勘查箱重新整理了一遍,箱子里除了方毅的物证袋和那双被火烧焦的运动鞋,现在又多了一双新鞋,她在箱盖内侧贴了一张新标签,和方毅那张并排,仿宋体,工工整整,没有署名。陆遥把江序的尸检报告和方毅的并排放在档案柜最上层,两份报告的封面上都签着她的名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她没有再说过“他不归我管”这句话。沈玦把那只布偶猫挂件从工具包上摘下来放在江序的工位上,又觉得不妥,怕保洁阿姨当垃圾收走,于是把它放在方毅的搪瓷杯旁边,猫的纽扣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两小点蓝色的光,她说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赵明朗每天早上还是给三个杯子换茶,方毅的、江序的、秦远的,三杯茶并排放在窗台上,杯口都朝左。

      秦远的日程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但每个细节都变了。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桌上不再有那杯浓度适中的热茶,他自己泡,用方毅的茶叶盒,抓一把,泡出来的茶浓到发苦,他喝完,把杯子放在键盘右边,杯口朝左。上午八点专案组开早会,周海峰汇报案件的进展:郭兴对故意杀人、袭警、纵火未遂全部供认不讳,他对所有罪行都点头了,但问到X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那种空白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郭兴不怕坐牢,不怕死刑,但他怕X,不是怕X报复他,是怕X不再联系他。秦远让赵明朗把审讯录像调出来反复看了几遍,注意到郭兴每次听到X这个名字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他用的是化名,加密论坛上的账号早就注销了,服务器在境外,追踪不到,但这案子不会放,陆沉在铁盒子里留给他的那句话还在——“秦远,别看太久。继续追。”

      傍晚下班后秦远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老张面馆的巷口,面馆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到底,他站在路灯下面,想起第一次带江序来这里,江序低头吃了一口面,烫得倒吸一口气,说“好吃”,他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那是他第一次替别人点少辣多放香菜。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车旁,发动引擎,往来凤小区的方向开去。

      来凤小区那间出租屋的租约在江序走后就到期了。秦远去续了租。他把钥匙放在外套内袋里,和江序那条领带放在一起。每个周末他都会来一次,开窗通风,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钱阿婆问他,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小伙子去哪了,他说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钱阿婆说那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钱阿婆说那你帮他看着房子,等他回来。他说好。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新鲜。他每次浇完水都会在窗台前面站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枝上那只红色的塑料袋还在,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以前每次送江序回来,他都会在这里等到窗户亮了灯才走。现在窗户不会再亮了,但他还是会把钥匙放在外套内袋里,每个周末来一次,开窗,浇水,等。

      凌晨时分秦远驱车去了墓园。江序的墓碑是新立的,石面很干净,碑座上放着一束已经干了的花和方毅的搪瓷杯,杯口朝左。他在墓碑前蹲下来,把花束整理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藏蓝色的领带,叠好压在搪瓷杯下面。

      “郭兴的审讯结束了。他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他说他不认识你,他只是刚好在塑料大棚里撞上了一个挡路的人。他说你没有枪,没有手铐,你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但他不明白你为什么挨了四刀还不松手。他说他捅你的时候你在看他——不是恨,是那种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但还是要拦的眼神。他说他把刀从你腹部拔出来的时候,你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脚踝,掰都掰不开。他说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见过很多疯子,没见过你这种疯子。”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擦掉墓碑上沾着的一片枯草。

      “刘建国问起苏敏的腿。我跟他说手术很成功,康复训练需要半年,但以后走路不会受影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她有没有提起那个拍背的事。我说她提了。多的那一下她认出来了。他低下头,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周成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心理医生评估之后建议延期庭审。他每天在拘留室里对着墙壁发呆,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但有一天他突然开口了,他说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是X——是那栋楼里没有人来找他。他等了那么久,蜡烛烧尽了,手电筒没电了,你们来了。他说秦警官,你知道吗,我那时候竟然有一点点高兴。不是因为解脱了,是因为终于有人来了。他给我看了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指节上的茧,说那是拖了十几年地板拖出来的。他说X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他是最听话的一个,从来不自作主张,从来不犹豫,从来不像刘建国那样心软,他说他以为听话就够了。”

      他把搪瓷杯从碑座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杯身上褪色的“南京公安”字样,擦了又擦,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专案组开会。周海峰说不抓到X他不退休。林薇把你的鞋和方毅的鞋放在一起了。赵明朗把你的创可贴压在方毅杯子下面,每天换一次——他不知道创可贴不用换,他就是想换。陆遥说她不签任何人的尸检报告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她没哭。沈玦把那只猫放在你工位上,又怕被保洁阿姨当垃圾收走,又放回窗台上了,她说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它现在正看着你。”

      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碑座上,杯口朝左。

      “那条领带你不用还了。房子我帮你续了租,钥匙在我这里。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子,钱阿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他转身离开墓园,回到鼓楼分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脚步声中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日光灯还是坏了一根,一明一灭地闪。然后他停住了。靠墙那张折叠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削的轮廓,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一双大了半码的运动鞋,后脚跟从鞋里滑出来,和第一天他在这张床上醒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身上没有披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秦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他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眼球表面的血丝从眼角往瞳孔方向蔓延,每一条都清晰可见。他的手指在门把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眼前这个人是凌晨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然后那个人睁开眼睛。

      江序坐起来,看着门口那个端着搪瓷杯的人——黑色短袖,左前臂上那道旧伤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眼眶红透了,下颌肌肉绷得很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了半码的运动鞋,洗得发白的T恤,没有外套。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把腿从折叠床上放下来,光脚踩在瓷砖地板上,和那天一样凉。他站起来,走到秦远面前,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嘴角那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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