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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杯 宋远的审讯 ...

  •   宋远的审讯安排在当天下午。

      秦远从观测站回来之后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没有换衣服,没有吃饭。方毅的搪瓷杯放在办公桌一角,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赵明朗在观测站门口给他换的那杯热茶,他在车上没有喝,端回来放在方毅的桌上,然后就一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杯子从烫变温,从温变凉。杯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尽,最后连杯壁上的水珠都干了。

      周海峰推门进来的时候,秦远正在翻方毅留下的那份比对报告。报告就放在他桌上待签文件的最上面,便签纸上四个字——“同一块桌布”。没有署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揭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宋远的体检做完了。身体状态正常,除了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压痕,已经有色素沉着了。他戴了至少两年以上。”周海峰把体检报告放在秦远桌上,从耳朵上拿下那根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的烟,没点,“精神状态也正常。问他什么他都回答,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秦远站起来,把方毅的搪瓷杯端起来看了一眼——茶凉透了,杯底的茶叶沉淀成一团深褐色的絮状物。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拿起桌上的审讯笔录模板。“走吧。”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秦远推开门的时候,宋远已经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还留着铐痕。他换了一身拘留所的深色衣服,看起来比在观测站时更瘦,颧骨突出,但眼睛是清的,和梁伟在集装箱里时一样——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那种把所有事都做完之后、只剩空白的平静。

      秦远在审讯桌后面坐下,把笔录模板放在面前。周海峰坐在他旁边,打开录音设备。宋远看着秦远,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攻击性。他只是看着,像是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问题。

      “姓名。”

      “宋远。”

      “年龄。”

      “二十六。”

      “你和苏然的关系。”

      “她是我妹妹。同母异父。我妈改嫁之后跟我爸离婚,我跟了我爸,她跟了我妈。我们从小不在一起长大。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失踪前两个月,在夫子庙。她说秦淮河的灯很好看。我说等你高考完,哥带你去坐船。她说好。”宋远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的供词一样平。但说到“她说好”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上微微蜷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戒痕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失踪的?”

      “她失踪之后一个星期。我妈打电话给我,说苏然不见了。我说报警了吗,她说报了,没用。我去派出所问过,接警的民警说案子转到交警队了。我去交警队问,值班的说案子已经撤了。我说什么叫撤了——她还没找到,案子怎么能撤?他们说她自己撤的。我不信。苏然不会撤案——她不是那种人。她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她小时候想养一只流浪猫,在小区里蹲了三天才把猫带回家。她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到。”他把目光从秦远身上移到桌面上,“她想让他们被抓。她报了案,怎么会自己撤?”

      “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的日记?”

      “去年。十一月份。我妈搬家,让我回去帮忙整理旧物。我在苏然的书桌抽屉最里面找到了这本日记。她走之前放在那里的——不是随手放的,是用旧课本和试卷盖住的,藏得很小心。我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报案回执。回执上写了梁伟的名字,写了372的车牌号,写了日期。七月十八日。我看到那张回执才知道——她不是自己走的。她是被人逼着闭了嘴。”

      “然后你开始找那五个人。”

      “找了两年。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我先找到梁伟——他是交警队的,名字在回执上,最好查。但找到他的时候他不在南京了,辞职去了外地。我花了三个月才锁定他在安徽一个修车厂打工。我没有直接去找他。我先找了马国栋——372的车主。他在秦淮区开火锅店,我从他店里的常客入手,拍了他的照片,跟了他几个星期。然后一个一个找了郭盛、徐强、刘建国。”宋远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份他已经背熟了的调查报告,“徐强是最难找的。他去了外地,换了三个城市,最后在江宁一个拆迁楼里被我发现。他反抗了。他拿刀想捅我,我躲开了。他后脑撞在墙上。我没有杀他——但我也没有救他。我看着他死的。”

      秦远在笔录上记下这句话。他看着“我没有救他”四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你切他手指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死了。我在他死后切的。没有涂指甲油。”宋远的语气仍然很平,但说到“没有涂指甲油”的时候,他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后悔,是某种近乎厌恶的表情,“他不配。他到死都没有认错。他说他只是在场,什么都没做。我说在场就是做了。沉默就是做了。他不认。所以我不给他涂指甲油。”

      “你给其他人涂了。”

      “涂了。苏然喜欢透明指甲油。她走的那天晚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左手无名指。郭盛说他在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手指在路灯下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我让他记住那个亮度。他切了三根手指——因为他嘴最硬,说谎太多。每说一次谎切一根。切到第三根他终于说了真话。他说那天晚上他们撞的不是苏然——是另一个女孩。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那条村道上被他们的车撞倒。他们下车发现她没有意识了,怕坐牢,就把她抬上了车。他们打算把她带到安徽的工地上埋了。苏然看到的是他们在搬那个女孩的身体。那个女孩可能还没死——他们不确定。但他们还是把她装进了后备箱。他一边说一边哭,眼泪滴在断指上。我给他涂了指甲油。他配。”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秦远的笔在笔录纸上沙沙地写着,周海峰在旁边沉默地抽烟——这次他点上了,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升上去,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色。

      “梁伟的手指是他自己切的。我给过他选择——切手指还是切舌头。他选了手指。他说舌头留着,至少能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切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妹妹在电话里问我会怎么对她家里人,我说你自己想清楚。我想了三年才想清楚。我想清楚了。’我把他切下来的手指放在蜡烛旁边。我没有涂指甲油——因为他说他没资格用苏然的任何东西。包括她的指甲油。包括她哥哥替她涂的颜色。”

      秦远把笔搁下,看着宋远。“你为什么要杀方毅?”

      宋远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周海峰吐出的烟雾在空气里散开的沙沙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没想杀他。”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度,“我在观测站门口放了两把刀。一把放在集装箱里——梁伟看到的那个相框旁边。另一把我带在身上,提前藏在观测站门口的碎石地里。我知道你会铐我,知道你们会一起走出来,知道最后一个出来的人会是技术警员。但我本来没想用那把刀。我放它在那里,是想给自己留一个选择——如果我不想活了,我可以捡起来。”他停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他。”

      “方毅。”

      “他拎勘查箱的样子太认真了。在集装箱里他问梁伟,那根蜡烛是给谁的。他是唯一一个注意到蜡烛的人。他不是刑警,他是技术警员,但他注意到了蜡烛。他还注意到桌布——他在那张照片里发现了格子桌布的线索,对吧?他太认真了。认真到我觉得,他不会恨苏然。他不会觉得苏然是一个案卷编号,不会觉得她是一份尸检报告,不会觉得她是一张贴在白板上的照片。他会记住她。就像他记住那块桌布、那根蜡烛、那个证物编号一样。”

      宋远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眼眶里只有一根细细的血丝,从左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像是有人用红色中性笔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我欠苏然一个人。一个不欠她任何东西的人。一个会记住她的人。我妈在水族馆里陪了四个女孩——她替苏然陪了她们。我切了五个人的手指——我替苏然收了他们的债。但没有人陪苏然。她一个人在观测站写了一晚上日记,然后一个人去秦淮河看灯,然后一个人消失了。我本来想在观测站陪她的。我把戒指给了梁伟,把刀留给自己。但你在找我,梁伟在等我,我没有时间等你了。”

      秦远放下笔。他看着宋远的眼睛,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选了一个不欠你的人,替你去陪你妹妹。你觉得他不会恨她——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就替他做了选择。方毅不是你的选项。他是我的技术警员。”

      宋远没有回避秦远的目光。“我知道。所以我会认。所有的指控——故意伤害四人、过失致一人死亡、故意杀人——我都认。我不求减刑,不求谅解。我只求一件事。”他看着秦远,那根血丝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苏然的日记。不要让它再被锁在证物柜里。她被关了三年了。她想让人看到。她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了——‘如果我不在了,希望有人能看到这本日记。不是警察,是我妈妈,或者我哥哥。他们中的一个。’现在她哥哥看到了。她妈妈还没看到。”

      秦远没有说话。他把审讯笔录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日记会归档。结案之后,会按程序还给家属。你妹妹写的人——她哥哥和她妈妈——都会看到。”

      他推开门,走出审讯室。周海峰跟在后面,把烟掐灭在走廊的沙盘里。秦远没有回办公室,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茶水间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和几盒茶叶。方毅的茶叶盒是最大号的那种,超市里买的散装绿茶,盒子上贴了一个手写标签——“方毅专用。别换我的茶叶。”字迹和他所有的便签纸一样,仿宋体,工整得不像手写,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干干净净。

      秦远把茶叶盒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浓烈、微苦,是方毅泡一次茶能用掉大半盒的那种劣质茶叶。他盖上盖子,把茶叶盒放回原处。然后他端起台面上那个搪瓷杯——杯身上“南京公安”四个字已经褪得快要看不清了,杯底沉淀的茶叶干成了一团深褐色的絮状物。他把杯子里的凉茶倒掉,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从方毅的茶叶盒里抓了一撮新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上刚烧开的水。

      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眼前那片白瓷砖。茶香在狭小的茶水间里散开,浓烈、微苦。秦远端着那只搪瓷杯,没有喝。他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秦淮河的方向。天已经黑了,对岸夫子庙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倒影在河面上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和那只搪瓷杯一起,看着那排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排没有熄过的蜡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空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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