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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镀金泡影 镜头前,她 ...

  •   镜头前,她是由七位数穿搭堆砌出来的"美学博主";镜头后,她是挤在六平米出租屋里,对着手机里那份"完美人生"档案,反复练习签下"温知妤"三个字的女人。
      这是苏槿第一次承认这件事:她痛恨自己的名字。
      苏槿。两个字连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某个县城招待所前台会出现的名牌,廉价、普通、毫无辨识度。她曾经试图给自己起过英文名,在短视频简介里写过"Ginna Su",但圈内人私下一讨论,还是会直接说"那个苏槿"。两个字就像一道胎记,印在额头上,擦不掉。
      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她蹲在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显示可用余额——7,826,443.82元。七位数。两年前她还是个在服装批发市场帮人打包发货的打工妹,月薪四千三。现在她靠测评奢侈品、穿搭氛围感短视频,两年赚到了普通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钱。
      但这间出租屋和两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十五平米,卫生间站进去转身会撞到肘关节,马桶水箱永远在漏水,每隔十几秒就"滴答"一声。墙皮剥落的地方她用淘宝买的ins风挂毯遮住了,挂毯边缘已经泛黄。门后摞着六个透明收纳箱,里面塞满了她拍视频用的正品包——爱马仕、香奈儿、LV,总共三十七只,总价超过两百万。这些包每一只都有身份卡和购买记录,但此刻它们挤在廉价塑料箱里,和楼下垃圾桶旁边的废纸箱没有任何视觉差异。
      她刚卸完妆,镜子里那张脸和两小时前判若两人。皮肤暗沉,眼下乌青,嘴角有熬夜剪视频留下的干皮。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感粗糙。这是她每天凌晨两点睡、六点起,连续拍了七百多天短视频的代价。她一个月花三万块做医美保养,但镜头里的细腻皮肤全靠滤镜和打光撑。
      手机震动。林芝晴发来一条微信:"周六晚上,澄园,容城轻奢私酒会。品牌方是La Maison,国内首秀后的after party。我帮你搞到入场名额了,别迟到,别掉链子。"
      苏槿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林芝晴是她两年前在某个品牌活动上认识的,对方自称"圈层社交顾问",说白了就是帮想往上爬的人牵线搭桥。苏槿第一次知道"假名媛产业链"这个概念就是通过她——高仿包、共享豪车、拼单下午茶、伪造海外履历,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林芝晴手里攥着容城上流圈子最全的人脉网,但她只帮"值得帮"的人。苏槿花了十八个月,买了二十多万的高定租赁服务,才换来对方一句"周六晚宴我带你进去"。
      她回复:"好的芝晴姐,礼服需要租吗?"
      林芝晴秒回:"La Maison公关部会提供伴手礼级别的成衣,你别自己乱穿。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要主动提你是网红博主;第二,不要晒任何转账记录。这个圈子最忌讳的就是流量暴发户,你越低调越好。"
      苏槿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她有个加密相册叫"生存法则",里面存了三百多张截图,全是林芝晴偶尔透露的上流圈层潜规则——"世家子弟不看银行卡余额,他们看族谱""留学经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读的是哪几所寄宿学校""奢侈品是日用品,谁把包当宝贝谁就是暴发户"。她把每一条都背下来了,像背高考政治大题。
      周六下午四点,她开始准备。礼服是林芝晴提前让人送来的,La Maison当季高定成衣,吊牌价二十八万,租赁价八千,只能穿一晚,明早九点前必须寄回。她套上礼服对着镜子端详——剪裁精准,面料垂坠,纯白色缎面在灯光下像液态珍珠。镜头里的那个"美学博主苏槿"回来了。她补了底妆,描了眉,唇膏用的是温知妤朋友圈晒过的那款小众品牌色号。她甚至把呼吸频率都刻意放慢了半拍,模仿真正名门千金那种不疾不徐的松弛感。
      澄园在容城西郊,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楼改造的私人会所。铁门从外面看毫不起眼,推门进去后整面落地窗对着一个人工湖,湖心点了浮灯,光线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到场的大概四十多人,男女各半,男人清一色深色西装,女人要么是缎面礼服要么是改良旗袍,每个人的姿态都像被尺子量过——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说话时音量恰好控制在"旁人听不见、但又不会显得在窃窃私语"的程度。
      苏槿跟在林芝晴身后入场。林芝晴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耳坠是卡地亚的经典款,真假苏槿分辨不出来。她挽着苏槿的手臂,步伐自然,语调轻松:"待会儿你不用主动社交,站在我旁边就行,有人搭话你就微笑点头,说'做美学投资的',别的别提。"
      开场很顺利。品牌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头发花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致辞。全场举香槟,苏槿跟着举,抿了一口——她事先查过,这种场合绝对不能一口闷,也不能拿杯姿势出错。她花了两个月专门练过端酒杯: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脚,其余手指自然收拢,杯口略微倾斜但不能倾到洒出来。此刻她做这些动作毫不费力,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
      变故出现在晚宴收尾阶段。
      品牌方派发伴手礼,每人一只LV的定制礼盒,暗棕色皮质包装,金属锁扣上刻着La Maison的logo。公关部的女孩推着银色餐车逐人派发,从主桌开始,世家千金、投资方代表、合作方夫人,每人都拿到一只,微笑致谢,顺手搁在椅侧。餐车推到苏槿面前时,公关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动作顿了一秒。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抱歉,苏女士,伴手礼按名单配发……您这边好像不在名单上。"
      餐车周围的空气凝住了。苏槿清晰地感觉到至少七八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像细针扎进后背。她维持着笑容,声音尽可能平稳:"没关系,可能是登记时漏了。"
      品牌总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餐车,又看了一眼苏槿,表情带着法式礼貌但毫无温度的歉意,俯身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三桌人听见——
      "礼盒是供给受邀世家与行业资本的,自媒体博主不在名单内,非常抱歉,是我们的疏忽。"
      "自媒体博主"四个字像一记耳光。
      苏槿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她余光看见左前方一个穿香槟色旗袍的女人微微侧过头,嘴角弧度很浅,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调整坐姿。旁边另一个年轻男人端着酒杯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她说了句"没关系"——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槟,手指在杯脚上收紧。七位数的存款截图还躺在她手机里,她昨晚刚看过,余额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但此刻那些数字轻飘飘的,像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更糟的还在后面。
      穿香槟色旗袍的女人忽然朝她这边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她随手放在桌边的爱马仕Kelly包上。那是一只黑色鳄鱼皮,苏槿上个月花三万二从林芝晴的渠道租来的,连拍了两条测评视频,播放量加起来八百多万。香槟旗袍女人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包扣,动作随意得像在抚摸自家茶几上的装饰品。
      "这只Kelly……"她笑了一下,眼角细纹里全是训练有素的优雅,"是广州货吧?"
      周围传来轻微的骚动。有人放下酒杯,有人转过来看。苏槿感觉耳膜在嗡嗡响。
      香槟旗袍女人继续笑着,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五金件的刻字深度不对,正品的'HERMES'刻印边缘是钝角,你这只太锐了。还有缝线,鳄鱼皮正品的走线密度是每英寸七针,你这个……"她微微摇头,"六针都不到。现在网红都喜欢买广州货撑场面,我能理解,毕竟正品太贵了嘛。但几百万粉丝又怎样呢?内里还是舍不得花那个钱,说到底,底层底色是改不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姿态松弛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岔开了话题,聊起下周的拍卖会预展,但苏槿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碎玻璃——还扎着,只是没人再特意去看。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桌底下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存款数字她昨晚刚看过,7,826,443.82,她反复数过三遍确认没有看错小数点。但此刻这些钱连一个包扣的真伪都护不住,连一句"这是我租的"都说不出口。因为真相更不堪——她确实买不起正品Kelly鳄鱼皮,那只包正价要四十多万,她全部身家能买十几只,但她不可能把五分之一存款砸在一只包上。她的钱要用来租高定、租珠宝、付房租、还分期、维持那个月流水三十万的"美学博主"人设。一切都要精打细算,每一项支出都必须带来相应的流量回报。
      香槟旗袍女人还在和旁边的人聊拍卖会,从头到尾没有再往她这边看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值得被看第二眼。
      第三重羞辱是散场前等车的间隙。几个年轻男人在庭院抽烟,苏槿去洗手间路过,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对话。一个戴百达翡丽的圆脸男人喝得半醉,嗓门压不住,正在大声盘点——
      "……百万粉的穿搭博主,你知道市面上什么价?上周我朋友才聊过一个,二十万,包一周,随叫随到,还送两条推广。你别觉得贵,这种级别的网红你看着光鲜,背地里欠着分期呢,二十万对她们来说算大单了。"
      旁边有人笑:"哪个博主?你说名字。"
      "就那个姓苏的,做测评的,叫什么槿,前两天还刷到她的视频,穿得人模人样的。"
      苏槿站在玻璃门背后,隔着磨砂玻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个男人的嘴里吐出来,和"二十万""随叫随到"放在一起。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她没推门进去,也没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听着他们继续笑闹、碰杯、互相揶揄"你上次包的那个小模特花了多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二十八万的高定礼服。这衣服明天九点前必须寄回,超时要扣押金。她又想起那个香槟旗袍女人说的"底层底色",以及品牌总监那句刻意的"自媒体博主不在名单内"。
      手机屏幕亮了,林芝晴发来消息:"车到了,出来吧。别多想,第一次都这样。"
      苏槿把手机翻扣在掌心。庭院里那几个男人还在笑,笑声隔着玻璃门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回家路上她没说话。林芝晴坐在她旁边刷手机,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时,林芝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下周有个私邸晚宴,规格比今晚高两级。你想继续的话,我帮你安排。"
      苏槿点了头。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回到出租屋。脱下那件二十八万的礼服,叠好塞进快递袋,贴上寄回标签。换回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棉质睡裤,蹲在阳台上吃一份十二块的外卖炒粉。炒粉凉了,油凝在表面,她用筷子拨了两下,没胃口。
      她打开手机,翻到后台数据。今天发了条新测评视频,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评论八千多条,全是女孩在问"姐姐这款包哪里买的""能不能出个平价替代""好想变成你这样"。她把评论页面滑到底,又切回银行APP看了一眼那七位数余额。
      然后她把所有奢侈品测评视频全部隐藏了。一共四百多条,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点"私密",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屏幕最后清空的时候,主页只剩一条置顶简介:"暂别,调整方向。"
      她坐在镜子前。面前那面镜子是房东留下的,边框生锈,镜面有几道划痕。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燥起皮,和三个小时前酒会上那个穿白缎礼服、捏着香槟杯微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镜子里的人也在摸她。
      "苏槿,"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你永远都只能是这个样子吗?"
      镜子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衣服、做家务、拆快递而泛红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口红印。这双手拍过几十万条穿搭视频,摸过两百万的包,戴过六位数的珠宝,但脱掉所有滤镜和打光,这双手还是打工妹的手。
      她重新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加密文档。文档标题是"温知妤——完整信息归档"。里面密密麻麻存了几百条截图、录音转文字、朋友圈存图。最近一条是她从林芝晴那里套来的:"温知妤父母常年定居新加坡,国内房产钥匙交给中介代管,本人两年内不回国。"
      她把这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然后关掉文档,锁屏,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窗外老小区有野猫在叫春,声音凄厉得像小孩在哭。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水渍的形状像一张人脸,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她。
      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了。睡梦里她还在那个酒会上,香槟杯碎了,碎片扎进掌心,血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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