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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友重逢 燕太子入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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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樊於期便将李斯带到了章华台的书房里。
彼时,李斯只穿着一身素色布衣,早已不复昨日身穿郎官制服的英武。
而这也代表着,他的官职已被罢免,如今乃是一介白身。
但如今这种状态的他,反而比昨晚更加从容镇定。
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也让嬴政心中升起了些许欣赏。
秦川也一改往日睡懒觉的毛病,兴致勃勃的迈着小短腿儿跟到了书房。
开玩笑,这可是未来的秦始皇陛下和他的丞相的关键性会面,它怎么可能错过?
嬴政也没管秦川,而是示意李斯坐下,随后便立刻进入了正题。
“你既然千里迢迢入秦求一个前程,那想必很清楚,我们秦国素来重实干,轻口舌。”
“既如此,那寡人也就不废话了。”
“前些日子韩王遣使臣郑国入秦,言说要为我秦国解决水患问题。”
“郑国提出,可以修一条几百里的水渠,以连通泾河与洛河。”
“这样既能治理水患,也能灌溉农田,总之好处多多。”
“李斯,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虽然这件事嬴政已经和秦川讨论过了,也基本敲定了对策,但这并不妨碍他拿这个来测试李斯的才能高低。
秦川也趴在一旁期待的看着李斯,想听听他怎么说。
“王上容禀,韩王绝没有这般好心。”
“以在下观之,此举多半是韩王为了弱秦,疲秦,而使出的计策罢了。”
“王上试想,这水渠要修几百里,其中所耗费的时日,人力,物力,财力,都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倘若秦国要修渠,那就必定不能全力谋划东出之事,而韩国也就可以自保了。”
李斯也没有辜负他们,一语便道破了这修渠背后的阴谋。
“那你觉得,这条水渠,是修好,还是不修好?”嬴政和秦川对视一眼后,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自然是修好。”而李斯也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虽然修这水渠短期内会大量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财力,但如果从长远来看,却是利大于弊。”
“此渠若成,那关中地区就是第二个蜀中天府,不惧天灾,旱涝保收。”
“届时关中百姓必然民心所向,来日秦国若要大出天下,东出与六国抗衡,便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了。”
李斯细细解释自己为何选择修渠的缘由,不止讲了利弊,还讲了民心,条理分明,十分有说服力。
虽然他的叙述方式和角度与秦川说的不太一样,可毫无疑问,说的有道理。
“那么,如果寡人既要修好这条渠,又要不中韩王的奸计,你有什么办法吗?”
但嬴政并不满足于此,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在下没有理解错的话,王上是想要又快又好的修渠,对吧。”李斯顿感不妙。
“没错。”可偏偏嬴政肯定了这点。
“这……修渠之事,为水工专属,在下并不擅长此道。”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李斯有点不自在,但也不屑撒谎,而是坦诚道。
“那也就是说,你给不出后续解决办法了?”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李斯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秦川,你怎么看?”嬴政转头去问小白虎。
“我觉得李斯说的也没错啊。”
“他师从儒家的大贤荀子,学的是治国理政的本事,那对于如何修渠治水,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即便是他的师兄韩非在此,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俗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你总不能苛求投奔自己的人都是全才,通才吧。”
……
秦川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然而它的这些话,也只有嬴政听的懂,还听的很认真。
至于李斯,他只觉得很奇怪,秦王居然在问一只老虎的看法,而这只老虎居然还一直嗷嗷叫,就好像真的在说什么似的。
‘秦川,原来小白虎叫这个名字啊。’不过他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一个有名字的祥瑞白虎,看样子还深受秦王宠爱与信任,李斯不由得又主动把它的重要性往上调了调。
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嬴政浑然不知,其实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
在听完小白虎的意见后,嬴政定了定神,再次转头回来看向李斯。
“既然秦川都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该强求人人都是全才,那寡人也就不为难你了。”
“这样吧,李斯,你回去写一篇策论,三日后交上来。”
“就如当年商君向秦孝公谏言那般,仔细说说如何壮我大秦。”
“如果的确言之有物,寡人自然也不吝复刻当年君臣相得,携手共进的和谐场景。”
嬴政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次面试就算过关了,现在只差一篇策论,他便可以正式为官,还是像当年商鞅那样的高官了。
“微臣绝不辜负王上的期望。”思及此处,李斯顿觉大喜过望,当即改口,并跪下行礼。
“等你写出真正的雄文策论,才算真的不辜负寡人。”
“好了,没什么事就下去准备吧,期间所需任何物品,可寻樊於期帮忙。”
尽管李斯擅自更改自称的行为稍微有点儿不妥,可他这幅感激涕零的样子,倒是极大的取悦了嬴政。
以至于嬴政在嘱咐他的时候,还对其大开方便之门。
当然了,这仅限于物质层面,还仅限于这几天。
嬴政虽然年少,但到底是秦王,还不至于被几句轻飘飘的好话捧得昏了头,忘了自己的初心是招揽真正的人才,而非花言巧语的草包。
李斯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欢喜感激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并构思起自己要怎么写这篇策论了。
就这样,双方很快达成一致,李斯由樊於期带来,又由樊於期带走,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嬴政和小白虎。
“但愿他真的有治国之才吧,那样将来我在朝中也算有人可用,不至于大小事皆由仲父做主了。”嬴政发出了一声感慨。
“你是想用李斯来制衡吕不韦?但你可别忘了,他就是吕不韦举荐来的。”秦川提醒了一句。
“正因为他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却又不满足于一个郎官的位置,我才能设法将其收为己用。”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为止,我们虽然只和他见了两面,但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个甘愿久居人下的家伙。”
“在我们秦国,最不缺,也最不怕的就是有野心的臣子,只要我这个做王上的能驾驭住他,那一切就都不成问题。”
嬴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特别自然的顺着秦川的话,将‘仲父’改成了‘吕不韦’,又或者他意识到了,只是没有特别强调。
但不管是他在称呼上的变化,还是方才言语中的制衡,都在表明一件事,他已经萌生了想要夺回属于自己权力的念头了。
而这对秦川来说,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在它看来,这些变化都意味着嬴政在长大。
不只是从孩童长成了少年,就连心态也从幼稚往成熟方面转变,他越来越能站在秦王的角度分析问题了。
秦川觉得自己仿佛在见证历史,迟早有一天,它会亲眼看到他从秦王变成秦始皇的。
“只要你心中有数,那我就放心了。”思及此处,它就忍不住心潮澎湃,主动上前用毛茸茸的虎头蹭了蹭他的手腕。
“你还是放心的太早了,李斯虽然不错,却只有一个,要是还有别人投奔我就好了。”嬴政把它抱到自己怀里,不由得感慨道。
“诶?说起来,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李斯的师兄?叫韩……什么来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询问道。
“是韩非啦。”秦川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既然他们是师兄弟,那才华想必不相上下吧。”嬴政兴致勃勃,显然是盯上了韩非。
“我劝你还是别打韩非的主意了。”
“他的才华的确不亚于李斯,不仅不亚于,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你是不可能招揽到他的。”
“与李斯寒门出身不同,韩非可是韩国王室成员,实打实的贵族公子。”
“不看别的,就看这一点,他也不可能投入你这个秦王麾下,为你效力的。”
还不等嬴政继续畅想两者兼得的美梦呢,秦川就毫不犹豫的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既然他是韩国的王室公子,其才还在李斯之上,那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再者,如果韩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出类拔萃,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韩王派郑国入我大秦修渠,乃是饮鸩止渴之举?”
嬴政指出了其中的疑点,甚至还怀疑起韩非是否真的那么有才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韩王不听他的。”
“做决策的如果蠢钝如猪,那提建议的就是说的天花乱坠,那也无济于事。”
“毕竟,可不是哪个国家都像我们秦国这般有福气。”
“自秦孝公到你父亲秦庄襄王为止,那可是一连出了六代明君啊。”
“纵观春秋战国多少国家,能有此国运?”
“唯我大秦而已。”
话到此处,秦川抬了抬下巴,脸颊两旁的胡须都一翘一翘的,配着它嘚瑟的小表情,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爱的紧。
“你刚才光说先祖们的功绩和福气了,那我呢?”嬴政见状也不由得笑了笑,还伸手为它顺了顺毛。
“你自然是比他们还有福气啊,你可是将来要一统天下的男人。”
“秦国的先祖们是君,是王,但你不同。”
“你会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并在史书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直到千年之后,众人还会传颂你的英姿与伟业。”
因为这段历史早已铭刻进它的灵魂,所以说出这些话时,秦川的语气是那么的笃定,雾蓝色的眼眸里也全然是崇敬与狂热。
嬴政之前听过很多次它说自己会一统天下的话,可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心潮澎湃。
他内心中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也在它的描述中,开始渐渐成型。
“没错,我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我也一定会做得到,我……”
他忍不住想抒发一下自己的雄心壮志,可话还没说完呢,突然感觉怀里一轻,低头一看,却空无一物。
再抬头看去,却见秦川已经跳到了不远处。
“咱们先去用早膳吧,等吃完了再说行不行?”
“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它还振振有辞呢。
“你就知道吃,难道就不能想想秦国的未来和理想吗?你……”
嬴政正想说它两句,可才起了个话头就被打断了。
“咕,咕……”
这次不是秦川开口了,而是他的肚子在叫。
“哈哈哈哈!”秦川当即就笑的满地打滚,还用右爪不停的拍打地面。
“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应该先吃东西啊,你不也饿了?”
“这饿着肚子还怎么谈未来和理想啊。”
“喂,嬴政,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人在肚子饿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想要吃饱。”
“可人要是真的吃饱了,那就会有无数烦恼了。”
“所以说这世上很多事啊,那都是吃饱了撑的弄出来的。”
“我们可不能像那些蠢货一样没个准头儿,只一味的胡吃海塞,那样迟早会弄坏了身体。”
“这用膳和治国有时候是一样的,可急不得呢。”
“好了,咱们快走吧,我真的饿了。”
……
它趁着这个机会给他传授了一波经验,然后就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毛,又开始催促他。
“你刚刚说的都是歪理吧。”嬴政嘴上嘟囔了两句,可身体却很诚实的站了起来,和它一起往外走。
“管它歪理正理呢,只要说的有道理不就好了?”
“你可是王,是制定规则的人,不要那么死板嘛。”
“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住,你可是注定要征服天下的男人,就合该胸怀宽广,接纳不同的声音啊。”
秦川一边走路,一边教导,嬴政这次倒是没再跟它顶嘴了,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可见是听进去了,就是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但秦川可不管这些,现在它满心满眼就一件事,那就是填饱肚子,待会儿再回寝殿睡个回笼觉。
没错,作为祥瑞白虎,它的生活就是这么平平无奇,却又幸福感爆棚,毕竟,它再也不用上班,不用当牛马了。
这么一想,它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嬴政的玉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经过这么多年的自我说服,它已经完全习惯现在的生活了。
就这样,它轻车熟路的和嬴政一起去用早膳,可这饭还没吃完呢,就又有侍者来禀报消息。
今天为了面试李斯,本来就起得早,嬴政和秦川多多少少都带点儿起床气。
现在好不容易吃个早饭吧,也吃不安生,他们就更生气了。
可是等侍者把消息一说,嬴政就愣住了。
“你说什么?谁来了?”他甚至不敢相信。
“回王上的话,相国那边派人来说,昨晚燕国使臣携燕太子一起,已然到了咸阳,被安置在驿馆之中。”
“相国准备几日后再安排他们觐见。”
“只是相国听说王上幼时与燕太子有旧,故而特地派人前来询问,王上是否想在正式接见燕国使臣之前,先见见燕太子?”
那侍者不敢怠慢,一字一句的转述了吕不韦的意思。
而嬴政这会儿听到姬丹来了,根本顾不上其他,把碗筷一放,当即就站了起来。
“见,寡人当然要见,你快去告诉相国,让他赶紧把燕太子送进宫……”
“不,快去准备马车,寡人要亲自去驿馆接他。”
嬴政十分激动,恨不能立刻飞出宫去,好在秦川还是清醒的,上去就咬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了他的脚步。
“秦川,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
“姬丹来了,我要去见他。”嬴政不明所以,还往回拽了拽自己的衣服。
“你当然可以见他,但必须在咸阳宫,在章华台,不要去驿馆。”
“嬴政,你难道忘了吗?你不止是姬丹的好友,你还是秦国的王上。”
“而姬丹也不只是你的好友,他更是燕国的太子。”它加重语气提醒他。
“可我只是想跟姬丹叙叙旧,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好想他的。”嬴政为自己辩解。
“你们当然可以叙旧,但不能在驿馆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否则你们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会被解读出政治意图。”
“你也不想秦燕两国之间因为这个,而引发什么不必要的争端吧。”
秦川故意把情况说的严重些,不止是因为它刚才说的那些原因,更是因为它知道,他们这段友情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它现在想方设法阻止嬴政对此投入更多的感情,那么等将来他和姬丹决裂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那好吧,我就在章华台见他,快去把他接来。”
嬴政虽不知秦川的深层考虑,可它的这些话也足以打动他了。
于是乎,他只得退了一步,再次给那侍者下了命令,后者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出了殿门去操持此事。
吕不韦听说了嬴政的安排之后,也只是笑了笑,没说别的,只让手下人送燕太子入宫。
只是比起嬴政的激动,身为燕太子的姬丹心里却十分忐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此来秦国,并非是出使,而是为质的。
是的,继姬丹幼时在赵国为质后,他又一次被自己的父亲燕王抛弃,即将成为秦国的人质。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一个叫嬴政的人陪他一起过苦日子了。
因为此时的嬴政,已经是秦国的王上,和他这个质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姬丹被送入咸阳宫中,走在去章华台的路上时,心里就像打翻了调料瓶一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他的这些想法,嬴政却浑然不知,只满心期待着和旧时好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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