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共经年》万涂

22、第二十二章 人的倾

　　人的倾诉欲望有时候很奇怪，只要有一个知心的陪伴者，加上合适的氛围，想说的话就如同关不住的水闸似的滔滔不绝。

　　江藤平静地对谢径说了面试发生的所有事，说到最后，才彻底变得愤怒：“早知道那是陷阱，我就不会耗费十块钱的地铁费。”

　　光是听这语气，仿佛她真正在意的只是那十元钱的交通费，而不是李妙聆的公开羞辱。谢径一听她说李妙聆把她窘迫的模样录了视频，脸色就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但他说：“其实她就算把视频公开了也没关系。”

　　江藤看向他：“怎么没关系？”

　　那些镜头都是她的黑历史！

　　谢径反应比她镇定很多：“李阿姨就算发到网上去，明智的网友不会嘲笑你，反而会集体批判李阿姨那种施虐者。”

　　“……”

　　冷静想，好像确实有道理。

　　但……

　　“不行。”江藤摇头，“那些都是我非常不堪的画面，我……我不想被别人看见。”

　　虽然看到别人悲惨的一面并不会出现嘲笑之类的情绪，但一落到自己身上，就会产生无尽的窘迫或尴尬。

　　“那就到时候找个机会删掉。”谢径说。

　　忧愁笼罩着江藤的眉眼。

　　希望自己别再摊上李妙聆。

　　思前想后，江藤决定明早继续去奶茶店或饭店应聘。

　　过程没有想象中的顺利，一路走过去，每家店各有各的门槛。

　　要么需要几年以上的工作经验，要么不招人，要么年龄不够，进店没说几句话就被婉拒。

　　兜兜转转到了傍晚。

　　夕阳低垂，万物将长长一条影子披在身后。

　　江藤顺着人行道，慢慢踱步到地铁站。回到谢径家里，支付宝延迟的消息弹跳出来，今天花路费加餐费总计三十元。

　　还没来得及心疼，房间里的饭菜香味就飘了出来，谢径今天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别的菜，口味和昨天的不同，光看几道菜的外表，就知道他下了不少功夫。

　　一盘牛排旁边还点缀着半颗柠檬和一朵红色小花，酱色鲜汁淋在上面，线条像幅精心打磨过的绘画作品。

　　江藤今晚吃得仍然无精打采，但谢径给她夹了很多菜，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硬是把自己吃撑了。

　　她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

　　和谢径认识才短短几天，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情绪很难从脸上看出来。谢径勤俭持家的模样让江藤心底泛起恍惚，仿佛他们早已是对方生命里离不开的人，把普通的岁月过得寻常简单，却又暖意绵长。

　　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

　　她只是来谢径家里寄住的。

　　养不起自己，就不要想那么长远，先赚到自己的面包才最为重要。

　　江藤饭后习惯性地点开手机刷微信朋友圈。上面显示出的各种精美照片，基本是好几个家境殷实或找到不错工作的人发的日常。

　　比如毕业旅行，去欧美游荡几个月，比如穿着华丽的服装和朋友逛街，再比如和对象订婚，订婚宴满目礼品，又比如去高档高薪的公司上班……

　　见证了身边太多成功者和幸福者，她就莫名产生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江藤给她们全都点了赞，仿佛这样就能蹭到她们的气运。

　　如果真的有幸运降临，那就好了。

　　江藤站起身，往卧室走，脚拇指不小心磕到了茶几桌角，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

　　她蹲下去用力捏住那块被撞的脚趾，冷汗直流，身体撑不住跪坐到了地面，谢径在厨房听见声音，“怎么了？”

　　他跑出来，江藤身体蜷缩成一块，波浪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再靠近点看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谢径抓住她的手，掰开，下面是她发红的小脚趾尖。

　　江藤再也忍不住，大哭出声。

　　明明只是被磕了一下，她却比孩子还哭得凶，比如丧考妣还更加惨烈。仿佛眼前呈现给她的，不单是她撞伤的脚趾，反而更像是那个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见光的隧道，越往前走，越是无底洞。

　　“没事……我帮你吹吹。”

　　谢径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罕见得有点无措，只能笨拙地扶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地对着她的脚趾呼冷气。

　　江藤眼泪依旧哗哗直流，脚趾的痛转化成了心脏的伤疤。

　　哭声像一阵狂风，摇曳了谢径的心旌。他呼气许久，忽而凑近嘴唇，往那个红肿的脚趾落下一个吻。

　　炽热的。

　　谢径把手臂贴到她后背，将人温柔地拢进怀里。

　　此刻她最需要的，应该就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谢径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卧室，俯身把她放到床上。

　　江藤那双手臂却紧紧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锁骨和脖颈间，不愿意马上分开。分开了，就意味着她不能再感受他的体温，她又要孤身一人掉进冰冷的黑洞。

　　谢径的身体真的很温暖。

　　他没有抵触地把她推开。

　　还会用手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在她哭泣时，常做的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倒在床上，像要躺到天荒地老。

　　“谢径…”

　　江藤一出声，就发现自己的涕泪全都糊到了他的衣领上，非常不体面。

　　谢径却好像包容了她的所有落魄和不体面，手还搭在她发丝间，动作轻柔地揉她的后脑，“嗯？”

　　“我喜欢你。”

　　那只手顿时凝住了。

　　江藤埋在他胸膛前的脸仍未挪开，只闷闷地重复：“我喜欢你。”

　　她的嘴唇在胸前蠕动，激得谢径升腾起一阵痒意。

　　察觉到他里面加速乱撞的东西，江藤弯了唇角，“我喜欢……”

　　一只手强势地扣住她的下巴，迫她仰头，一个来势汹汹的吻瞬时把她吸住，截住她的未尽之语。

　　比刚才脚趾的吻要凶狠许多，几乎没给江藤任何反应和思考的时间。

　　滚烫的气息长驱直入，几天的压抑和克制全部在此刻通通发泄，谢径终于向她展示出了他野性的一面。

　　唇齿热浪翻滚，江藤却并不抵触他的攻击，回应着他，顺着他的节奏辗转，将世界抛弃，无所顾忌地放纵沉沦。

　　许久。

　　他忽然停住了。

　　谢径眼睛深黑得可怕，似是灵魂返体，理智拉回，眼瞳中破碎的光亮像沙子一样慢慢聚拢，恢复平常。

　　“…抱歉。”

　　沸水冷却不过瞬息之间，人心也一样。

　　江藤木讷地看着他。

　　谢径对上她的视线，赶紧解释：“抱歉……不是我不喜欢你，我……”

　　“你以前没谈过恋爱对吗？”江藤问他。

　　谢径没说话。

　　“我也没谈过。”江藤伸出手指，微凉的指腹细细描摹着他的唇瓣轮廓，声音轻轻：“这是我第一次这样。”

　　但她看起来挺游刃有余。

　　谢径手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捧着她的脸，头慢慢低垂，再次贴上她的唇。分明只是第一次，但他好像能和她达成一致的共振，像早已相恋许久，无需费心磨合。

　　每个步骤都井然有序。

　　狭小的屋里像下了一场绵绵密密的春雨。她和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床的两边，浑身粘汗。

　　江藤手背搭在眼睛，疲惫地深深叹气。

　　明天又是继续求职的一天。

　　今夜的放纵，在繁重的生活面前，只不过是一副最普通的调味剂。

　　“江藤。”水雾之中，谢径低哑地出声，“我以后可以叫你阿藤吗？”

　　江藤微弱地笑笑，“当然可以。”

　　“阿藤。”谢径翻身过来，抱住她的脑袋亲了亲，“我也喜欢你。”

　　江藤无声地扬唇。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但谢径和她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克制绅士，会时时在意她的感受，江藤必须承认，和他相处真的很舒服。

　　一个长相帅气且品格卓越的人，竟然也只是和她有过独一无二。江藤至今回想起来，也不会否认，他就是她在那段最暗淡落魄的世界里，捡到的最大的幸运。

　　神明听到了她的哀求，于是赐予她温暖的陪伴。

　　江藤于是恢复了动力。

　　明天继续直面风雨。

　　-

　　在另外的城区兜兜转转，江藤在某所电影院下面找到了一家生活超市。

　　那家小超市正好缺人手，江藤顺利入职，一个月三千的薪资，单休，早十晚八，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优待，没犹豫就拼命点头答应。

　　老板娘是个还算面善的中年妇女，给她交代要做的重要事项，包括收银、上货、查价签、检查保质期、打扫卫生等等，说完，老板娘目光怪异地打量江藤，说：“这些事都能顶好几个员工的活了，工资又低，休息时间又少，我都招不到人，你怎么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呢？”

　　“……”

　　江藤斟酌着，低声回答：“我急于赚钱。”

　　仿佛能有一项工作就万事大吉了，无论这份活有多脏多黑。

　　没办法，她并不想当工贼。

　　只是她没拒绝的资本。

　　老板娘赞许地点了点头，说：“要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勤奋就好了。”

　　江藤心里不是滋味，老板娘就已经提前下班走了。

　　超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回到收银台的位置，举起手机，朝着镜头比了个手势，最后把拍好的照片发送给谢径。

　　江藤：【上岗第一天！】

　　图片里的她穿着最简朴的员工服装，却能穿出非常时髦新鲜的模样，加上一个活泼的pose，让人眼前一亮。

　　谢径秒回：【晚饭吃了没有？】

　　江藤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手机右上方的时间，竟然已经傍晚五点半了。

　　江藤：【没关系，我不饿】

　　谢径：【发定位】

　　她发过去一个定位，谢径就像骑了扫把一样飞过来，只过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出现在了点面门口。

　　灰色冲锋衣的青年站在玻璃窗前，一手插兜，另一手扬起手中的盒饭。身后是红彤彤的残阳余晖，将他的眼瞳折射出绚丽的琉璃色，那一刹那，江藤觉得自己看见了世间最美的画面。

　　对上她的视线，谢径冲她挑挑眉。

　　江藤忍住笑，咳了声：“欢迎光临，帅哥想买点什么？”